皮島。
東江副總兵陳繼盛日子很不好過。
先有毛文龍被斬,這才多久,袁崇煥也被剮了!
東江鎮本就是遭人嫌棄的孩子,現在就更加沒人管,餉銀就不要想了,現如今糧草不足,眼見便要斷頓。
這些都可以忍,但有一事卻是直戳陳繼盛的肺腑。
狗鄰居趙氏居然封公了?
為國盡忠的死翹翹,叛逆為私的加官進爵!
怎叫人一個灰心喪氣,悲觀絕望?
這個朝廷還值得效忠麼?自己將來會是甚麼下場?會不會也如毛帥一般被咔嚓了?
陳繼盛自問能力不及毛文龍十一,隊伍不好帶啊,驕兵悍將忒多。
本就麻煩事多,手中的兩封書信更加燙手。
一封來自後金,皇胖子手書,勸這廝率部套靠後金,高官厚祿,加官進爵云云。
一封來自朝廷,言監軍不日便到,令其配合徹查暗中勾連四海之人,承諾整飭東江後,加封總兵之職。
同時,嚴禁東江鎮配合四海出兵伐金,只是交待其要時時關注局勢,隨時向兵部通傳。
陳繼盛懵逼,思之良久,大抵是懂了。
貌似朝廷同趙氏不是那麼美好?
封公不過是為了令其伐金,朝廷坐山觀虎鬥,這看起來似乎是一步妙棋。
可這又同他有甚麼關係,不要說配合調查勾連四海之人,便是穩住皮島局勢他都做不到。
毛文龍死,諸將人心惶惶,心灰意冷,東江鎮事實上已經分崩離析。
查個屁啊,不先穩定局勢馬上就要兵變!
至於投靠後金,貌似還沒到這個地步吧?
朝廷不談,這四海就不是好招惹的,雙方大戰勝負未可知,東江鎮隔岸觀火,看風而動豈不是更好?
這監軍大抵都不是甚麼好貨色,沒卵子的東西最是令人討厭,不告而來為大忌,更會令東江諸將離心離德。
當陳繼盛通告監軍欲來之時,滿堂將官鴉雀無聲。
“咳咳,諸位,這監軍來了未必是壞事!”
陳繼盛勉強一笑。
“我東江缺衣少糧,正好讓朝廷知曉我等的難處,或許會有轉機也未可知?
最起碼如何安置我東江鎮,也會有個安排,不至於這般無人問津?
如今袁崇煥被斬,毛帥之冤屈不日將被洗刷,想必監軍前來也是為了徹查此事?
這卻是好事啊,諸位,哈哈……”
笑聲很尷尬。
“呵呵~”
冷笑聲陣陣,這監軍歷來都是挑毛病,刮地皮,哪裡在意大頭兵的死活?
按理說袁崇煥被斬,當有明旨前來為毛帥正名。
可是沒有!
這監軍到底是來幹甚麼的?
沒人言語,氣氛沉悶,陳繼盛大臉抽搐幾番,草草散會。
愛咋咋地,等監軍來了再看。
這廝猶猶豫豫,有人卻是急了。
毛文龍死,其子侄毛氏兄弟早有脫離大明之意,只是在四海同後金之間搖擺不定。如今大明同四海同一個鼻孔出氣,那麼投靠遼國公是不是也是名正言順?
四海之富有,東江無人不知!
可惜毛氏兄弟同四海接觸不多,沒有妥帖之人引薦,怕去了不被重用,反而甘做冷板凳,成為擺設。
毛承祿、毛承福、毛有順三人愁壞了,那孔有德去了哪裡?在四海可還舒坦?給了甚麼好處?
這一日。
尚可喜、耿仲明領著數名親信拜訪毛氏兄弟。
見面單刀直入。
尚可喜看向幾人,面帶決絕。
“我二人慾引眾投四海,你等有何打算?”
毛承祿假笑道“尚兄何出此言?為朝廷盡忠乃我輩之本份,莫不是欲詐我兄弟幾人不成?”
“詐你作甚!”
耿仲明撇嘴言道“我等家眷盡皆在濟州島安置,還能怎的?只有投靠四海一途。
而且有德兄在四海混的著實不錯,比之在皮島受朝廷的鳥氣要強過百倍。
咱們兄弟雖有小怨,但畢竟相交多年,就問這條出路你走還是不走?且說這趙氏為遼國公,投了他也算不得背叛大明吧?”
耿仲明語氣漸漸陰森,顯然一言不合便要動武的模樣。
“尚兄、耿兄,你二人就認定趙氏將來一定能成事?”
毛承祿也不懼他二人,事到如今,亦是開誠佈公。
“大明,建奴,四海三強相爭,鹿死誰手尚未可知,為何不觀望一下局勢再行定奪?
小弟雖有心相投,卻怕是投錯了主家,日後萬劫不復!”
“三虎相爭?”
尚可喜冷冷笑道“賢弟這都看不清楚麼?四海若是不夠強,怎會讓兩家都懼怕?
你我常年行走海上,不說其他,這大明的水師可能同四海抗衡?
需知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早一步便可爭雄天下,遲一步便只能成了看客,泯然眾人!
你給個痛快的,若是不相隨,我二人轉身就走!”
“尚兄容我三人思量一番!”
毛承祿拱手,三人轉入內宅低語商議。
俄爾,三人重新轉出。
毛承祿拱手言道“若投四海,當何以待之?”
尚可喜也不言語,直接將一頁紙張遞給毛承祿。
“你自己看!”
那一頁紙張不是別的,正是四海對投誠軍的優撫之策,兵有兵的安頓,將有將的前程賞賜,條理分明,事無鉅細。
“這是真的?”毛承祿看過之後,狐疑問道。
“騙你作甚!”
耿仲明輕哼道“某已派人數次探親,家眷安排的雖不能說十全十美,但還算滿意。
也不瞞你,某現在家產頗豐,在大員有種植園兩座,在呂宋還入了一個甚麼銀礦的份子。
俺也不懂,都是婆娘在操持,去歲大約有萬兩白銀入賬。
當然,去了四海就一身輕,再沒有甚麼親兵之類的,士兵都是四海出錢來養,禁止將帥蓄養私兵。
規矩也是頗多,你自考量!”
“幹了!”
毛承祿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之上。
“家叔死的不明不白,這朝廷也是個賞罰不分的,索性再搏一次。
不過二位兄長,我等何不做一票大的?”
“你是說?”
都是精明之人,哪裡還不曉得毛承祿之意。
“刀架脖頸,不由得他不答應!”
毛承祿陰仄仄言道“咱們總不好空手而去,皮島有萬八千兵眾,萬多家眷。
這便是咱們投效的第一件功勞。
二位哥哥,若何?”
幾人對視,不由會心大笑。
……
是夜,皮島表面上一切如常,內中卻是暗潮洶湧。
二十里外海,有十幾艘戰船在緩緩靠近,為首一艘戰艦之上,譚琦正凝視前方夜空,等待來自皮島的暗號。
一切早已註定,四海餵了東江鎮恁多年,不是要其中的一部或者幾部,而是要皮島的所有,人財物一個不能放過!
商人的秉性便是如此,有投資有收益,哪有隻投資不計回報的?
皓月當空,遠處有燈影晃動,兩暗三明。
譚琦大手一揮。
“出發!”
……
“尚可喜!耿仲明!毛承祿!”
陳繼盛提刀倚靠在一面牆壁上,怒罵道“爾等欲反?”
府宅之中,陳繼盛親兵俱為所擒,闔家老小亦被叛軍所控。
“怎的是造反?遼國公難道不是大明所封?”
耿仲明冷笑道“我皮島欠餉七月,朝廷不發一米一慄,老鼠屎也不曾見到一個,你讓弟兄們如何過活?”
“就知道爾等同四海早有勾搭!”
陳繼盛刀指眾人,言道“爾等皆是毛帥部下,如今闔島造反,豈不是坐實了毛帥反叛的罪名?
千百年後,史書之上皆言爾等是貳臣,可對得起祖宗?”
“陳繼盛!”
毛承祿怒道“休要提俺叔父,這朝廷就不配我等效忠!
手無縛雞之力的大頭巾高高在上,我等丘八何曾直起過腰身?
乾爹是如何死的你不知道?
我呸!
史書認得某,某卻是不認得史書!
再問爾一句,從還是不從?”
正在爭吵之時,幾人被推入院中,正是朝廷派來的幾個監軍太監。
本就是無根之人,被軍兵刀劍抵住,真真是屎尿齊流,一路走一路溼,惡臭難聞。
“陳繼盛!這些無鳥之人都敢騎在咱們頭上屙屎,他們貪了多少錢糧,害得多少人餓死?”
耿仲明嘿嘿冷笑道“你受得這鳥氣,俺卻是不能!”
言罷。
刀起,人頭滾落!
“你!你!哎,你等害死某也!”
事到如今,陳繼盛亦是無可奈何,他算是看出來了,皮島就沒有幾個心向朝廷之人。
僅有幾個朝廷派遣來的人也都被砍了,自己若是再行死撐,說不得也要做刀下亡魂。
扔掉手中刀,抱頭熬糟!
好歹是一任副總兵,東江名義上的頭領,總不能跪舔四海,那就太過難看。
不過這意思已然是再明顯不過,老子反抗不得。
慫了!
也是當那啥還要立牌坊的,要臉不要腚!
尚可喜幾人也不客氣,架著陳繼盛直接趕赴碼頭。
千萬莫要小看了陳繼勝此人,畢竟是東江鎮名義上的頭頭,有他活著,總歸不會有人擅動刀槍。
俄爾……
四海戰艦靠岸,譚琦不疑有它,當先跳下,疾步走至東江眾將身前,躬身施禮。
“本將譚琦恬為遼國公使者,代遼國公言,東江眾將皆忠勇豪傑,北擊建奴,救百姓於水火,堪稱國之棟樑,世之良將。
我四海得諸位戰將,乃國之幸甚,民之幸甚!”
這就必須要吹捧一番,表明禮賢下士的態度,即便其中有為數不少之人都是弒殺亂殺之輩,也不能追究其前塵過往!
高帽子一扣,既往不咎!
客氣一番,譚琦不敢怠慢,直入中軍帳,行調派之權。
其一,延請諸將官率軍直赴旅順接受整編。
此乃必然之舉,且不說兩萬丘八是否是實報,單就戰鬥力而言,四海便信不過這些老兵油子,一個個鬼精的狠,紀律這玩意還不如一個臭屁,更不要說其中有老弱病殘需要裁汰。
挑挑揀揀之後,能有八千可用之兵都算是好的。
其二,安頓萬餘家眷。
皮島多山,幾無可耕之地,萬餘張嘴靠著軍糧度日,吃穿用度無有不缺,便是婆娘光屁股的也不在少數,躲在房中不敢出門。娃娃就更不要提,就沒一個穿衣服的。
安頓苦哈哈一直是四海的專業,輕車熟路。
不肖說,船上的物資陸續搬運下船,逐戶分發,逐戶入冊,籍冊上交,再由移民署決定去留。
其三,四海軍入駐皮島。
其實皮島本身並沒有多少價值,但位置頗佳,蒼蠅再小也是肉,這就不能放過。
……
趙大少收到譚琦信報大喜!
養了這幫戳鳥許多年,終於特喵的收入帳下了!
“來人,上表朝廷,就說遼國公為伐金計,整編東江鎮,為大明效死!”
《趙狗子的古代奮鬥史》第475章 東江兵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