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半露,波光似火。
偌大的艦隊匍匐在海面之上,有早起的船員已經開始忙碌,大抵都是廚子,正在準備飯食。
有細心的船員就奇怪,在船隊右側的鄭氏船隊似乎在移動?
呃,怎麼炮門都是張開的?落這些舢板下來又是作甚?
轟~轟~轟~
霎時間,萬炮齊鳴,彷彿天崩地裂一般,震動整片海域。
鄭氏直屬百三十艘戰船,其中炮船七十幾艘,大多都是福船改,鳥船改,另有數艘仿葡夷夾板船,有六至二十門火炮不等。
大小口徑就沒辦法區分,有明式的碗口銃,日式的鳥取崩,西式的弗朗機,葡式的直射炮,堪稱萬國造。
射程不一,威力不同。
可你千萬不要小看它,亂拳打死老師傅,一頓王八拳鋪天蓋地掄過去,姿勢雖難看,照舊打的你滿面桃花開。
何況對面的還撅著屁股睡覺呢,睡眼朦朧,雨點般的炮子已經砸到了面門。
炸裂!
慘嚎!
叫罵!
掙扎!
安宅,安宅,此刻應稱其為“安墳”!
鄭芝龍是頗為佩服有些武士的,確實有不怕死的狠勁。
有穿著兜襠褲的倭兵被炮聲驚醒,睜眼觀瞧。
納尼?船呢?
眼睛一眨。
納尼?人已經泡在了海里。
八嘎!
叫罵一聲,死了死了。
就是這麼痛快,這是這麼沒有掙扎,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沒有龍骨的船也配出海?也配海戰?
只要被炮彈擊中,輕則洞穿,重則散架,而且是整體散架,便如撲克牌搭建的牌樓一般,抽掉一張就甚麼都沒了。
舢板一往無前,火借風勢,船憑水力,六十幾艘火船一頭扎進薩摩水軍。
可憐薩摩水軍錨都沒起呢,乾瞪眼卻無處躲藏,倒黴被撞上的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戰船燃燒碎裂。
“裡切る!ちくしょう!”
島津瘋了!
衝出船艙,但見水軍的一角已經陷入火海,十數艘戰艦碎裂,數艘戰艦火勢沖天,海面上無數的蘑菇頭在慘叫掙扎,朝陽血水相互映襯,無間地獄亦不過如此!
“鄭芝龍!鄭芝龍!”
鋼牙咬碎也沒用,五分之一的水軍沒了!
此刻甚麼都不用說,真相就在眼前,他島津氏被明人給耍了!
鄭芝龍同四海沆瀣一氣,要至薩摩於死地!
神情恍惚間,炮聲又起,鄭芝龍艦隊船身轉向,再次對準一片區域集火。
“反擊!反擊!發訊號!”
島津武士刀胡亂劈砍,對著一群手下瘋狂嘶吼。
何須他下令,在初時慌亂過後,薩摩軍所有人都明白。
鄭芝龍是背叛者!
早有果斷的軍官指揮戰艦殺向鄭氏水軍,炮戰是沒有希望的,薩摩火炮遠不如鄭氏,只能近戰。
薩摩軍火銃比例五五開,卻是遠遠高過鄭氏,只要能衝至近前,即便不跳幫,也能將鄭氏打的抬不起頭。
不得不說,這也是安宅的好處,四四方方如集裝箱一般,小早船一層,安宅船兩層或者三層,特別能裝人,船壁都是洞眼,火銃弓箭皆可。
這玩意還別說,如果沒有炮還真不好對付,只能撞,便如露梁海戰明朝聯軍的做法,衝過去,一路撞碎它!
……
五島盛利是幸運的,五島水軍在薩摩水軍之東,火燒不到這邊,炮打不到這裡。
可五島盛利卻急的跳腳。
這是一場陰謀,明人要合力絞殺薩摩五島聯軍,需知現在東西兩側可都是大明海寇,西側是鄭芝龍所屬,東側是劉香、李魁奇等眾。
一個難題擺在他面前,是衝過去共同對付鄭芝龍,還是防備東向的劉香、李魁奇?
可奇怪的是那邊打的熱火朝天,這邊卻詭異的平靜。
五島不動,是為了防備海寇,可海寇不動又是為了甚麼?不是應該同狗賊鄭芝龍同時下手麼?
然而沒有!
難道他們?
這是機會!救命的機會,或可轉敗為勝也未可知!
五島盛利急切間派出快船去聯絡劉香、李魁奇,能拉過來對付鄭芝龍最好,最起碼希望他們不知詳情,只是鄭芝龍一人所為?
如此,即便劉李不參戰也對薩摩五島聯軍大大有利。
……
卻說劉香,李魁奇等人聞炮而驚,都以為是四海艦隊藉著夜色運動到近左,前來偷襲,可駐足仔細觀望,竟是鄭芝龍同薩摩幹起來了,而且戰鬥異常激烈,堪稱不死不休!
這特喵的在搞甚麼?
怎的自己人同自己人打起來了?
沒四海甚麼事了?
嗯,看樣子薩摩吃虧甚多,怕是鄭芝龍那廝先動的手!
再一看。
呀!五島水軍近在眼前。
這就急忙忙備戰,這事說不清楚,倭人打急了拿他們出氣也未可知。
“嘿嘿!”
李魁奇冷笑一聲,喃喃自語。
“鄭一官這是抱住了好大腿,將咱們給賣啦!”
正琢磨著何去何從,劉香幾人已然跳上甲板,各個都是臉色鐵青,一臉的懵逼。
“撲街仔,怎的自己人打自己人?到底是怎的回事?”
劉香張嘴口吐芬芳。
幾人歷來親近,李魁奇狡猾多端,算是一群人中的智囊,不知道該幹啥,自然找鬼主意多的。
“呵呵,還能是怎的回事?咱們被賣啦!”
李魁奇牙關緊咬,恨聲道“定是鄭一官同趙氏談妥了條件,挖坑等著薩摩跳呢。”
“那該怎的辦?我等為何不知,他鄭一官為何不提前打個招呼?”
何斌臉色蠟黃,嘴唇都在哆嗦,這是嚇的,跑了半輩子海,也沒見過恁大的海戰場面。
“嘿嘿,我等又算得老幾!這還用問麼,我等是外人,他鄭一官或者想要獨吞好處,或者不信任咱們。
某反過來說,若是沒有薩摩五島出兵,你會聽從鄭一官的安排,同四海爭鬥?他又算老幾?”
面和心不和,這也不是甚麼秘密。
實力相差雖大,可幾人捏在一起也不懼鄭芝龍,聽人差遣多難受,哪有自己做主當土皇帝自在?
郭懷一微微撇嘴。
“都火燒眉毛了,你說這些有甚用?現下該怎麼辦,是戰是走,總該有個章程。”
“戰?我等幫誰,是鄭一官還是薩摩?
走?去哪裡,東海為四海所控,我等今次出兵又是打著相助薩摩的名頭,你道四海會放過我等?
過了今日,我等便會如野狗一般被人追打。”
“那咱們也投靠四海如何?”鍾斌相問。
“投靠四海?那《招降書》說的清楚,或遣散部眾,化為民籍,或率兵出海,去甚麼西印度,你選哪個?
你別問我鄭一官是甚麼條件,某也不知,但肯定不止如此。
現在談,甚麼都晚了!
何況,嘿嘿,他鄭一官既然瞞著咱們,對咱們的態度如何可想而知,某是怕收拾掉薩摩之後,咱們也要步其後塵!”
正說話間,五島使者急切前來。
那使者臉色慘白,登船便問“幾位頭人,這是為何?”
“娘希匹,還能為何,鄭一官投靠四海了!”
李魁奇憤然道“此事與我等無關,你們要打也要打鄭一官,傻戳戳守著我等作甚!”
“啊?這~這~這~幾位頭人作何打算?
我五島氏希望幾位頭人率軍參戰,共同對付鄭芝龍。
若勝,可在五島或者琉球劃撥島嶼給幾位頭人自治。若不參戰,可率軍遠去。
如此我五島方才能放開手腳,尋鄭芝龍算賬!”
“還用你來劃撥?五島盛利可能做幕府的主,封個大名給我?”
郭懷一嗤笑,沒有幕府點頭,封官賜爵,五島這承諾便屁也不如。
將倭使關進艙室等著,李魁奇抬眼觀察戰況。
“幾位,事態緊急,長話短說,某料鄭一官此舉非只針對薩摩五島,甚或者也將咱們當成了對頭。
若走!
咱們無處可去,倭國再容不下我等,東海又去不得,這南洋也被封死,嘿嘿。
若戰!
幫著鄭一官攻打倭軍,可在四海面前,功勞都是他的,我等只不過是咬人的狗,隨便扔塊骨頭應付了事,沒準還會被髮配到西印度受苦。
幫薩摩五島,勝則在日本有了晉身之資,從此便脫去明衣做倭人,不說為官為將,做富家翁還是不成問題的。
若是真能將四海搬倒,佔據大員或者濟州自立可否?
言盡於此,諸位自決!”
“直娘賊!”
郭懷一拳頭揮舞,“便揍的他鄭一官哭爹喊娘,把老子賺來,卻落得無處容身,要他好看!”
……
鄭芝龍很忙,忙著指揮作戰,忙著生氣!
說好的鄭氏炮火一開,從者如雲,群起而攻呢?
打了這許久,除了鄭氏在捨生忘死,其他人卻是一個未見。
呃,也不是一個沒有,在鄭氏一方的若干小股海寇也被大戰殃及,被迫參戰。薩摩軍如瘋了一般向西衝殺,他管你是誰,只要是明人揍就對了。
該死的趙明生不會說的就是這些人吧?挖牆腳只挖我鄭氏的?
眼見戰場陷入膠著,已有數艘薩摩戰船突入鄭氏陣線,黏住鄭氏艦船,甚至雙船抵近肉搏,鄭芝龍不禁隱隱有些擔憂。
初時確實佔了老大便宜,可耐不住薩摩軍都是正規軍,平時多有訓練,且那帶頭的武士都是啥事不幹,專門斗毆的貨色,當真有一些不怕死的傻鳥帶頭衝殺。
薩摩軍雖損失慘重,卻未顯敗跡!
而他手下這幫貨色哪有經過正經訓練,說的直白一點,都是海上的惡霸流氓,打順風仗可以,若是稍有挫折,一鬨而散才是正常。
趙春哥呢?
他怎的還不來?不會他喵的也是個坑貨吧?
正此時,遠遠見五島水軍殺向前來!
再仔細看!
劉香、李魁奇的艦隊竟是跑的比五島還快,炮口高舉,目標鄭氏!
《趙狗子的古代奮鬥史》第352章 琉球會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