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京畿水陸要衝之地，有地名曰三岔口。
其地南運河，北運河，海河三河匯聚，海河東行近百里便是大沽口，沿途俱可通船。
天津衛萬商輻輳，漕運海運繁忙，只苦哈哈的腳伕縴夫之流便過兩萬人，雖名為衛城，但實則繁華尤勝大明諸多府城。
明生正打馬遊街，徜徉在十里津門繁華之地。
這廝在廣鹿島一番安排之後，便搭乘快船趕赴大沽口，尋到自家人手，轉乘一艘平底船進海河，來到三岔口繁華之地。
四海多年經營之下，在天津衛早有產業，碼頭的貨棧便有兩家，酒樓客棧各一家。
明生來得此地，可不是為了逛風景，而是拜望恩師徐光啟。
這老頭也是悲催，在薩爾滸戰敗之後，老頭一直力主廣置火器，尤其是紅夷大炮禦敵。可是沒人鳥他，憂憤之下，辭官躲到天津種田除草，研究農學。
明生拜師之後雖從未親自看望過這老頭，但年節的禮數卻是不缺。
趙春哥每年都會幫自家兒子擦屁股，這不孝的名頭可不能讓兒子背上，那名聲可就毀了。
三岔口南下八里，徐府。
明生下船，整衣正帽，恭恭敬敬立於徐府門前，遞過拜帖。
那門子見明生談吐不俗，衣著光鮮，又見其身後跟著十餘隨從，兩人抬一箱，這顯然是來送禮的。
在看過拜帖之後，不由笑了。
自家老爺有個不靠譜的弟子全家都知道。
老爺子桃李滿天下，門下進士舉人不知道有多少，都是學富五車之士，唯獨一人，在書院中偷東西不說，還訛詐上了老爺，強行拜師，這臉皮得有多厚。
可人家有錢，每年的禮物車拉舟載，便是十個門生的年禮都不及人家的零頭。
有錢就是爺，這門子自是不敢怠慢，開啟角門，恭敬道“少爺且在角房稍候，小的這就去稟報，剛巧老爺老夫人都在家。”
“有勞！”
明生很高興，這門子伶俐，別看小爺從未來過，但名頭猶在，聽見沒有，叫的是少爺，那就是自家人。
輕咳一聲，馬世衡遞出五枚銀元，那門子笑著接了撒腿而去。
俄爾，一方臉儒生快步而出，山羊鬍，學士服，年約四旬，打量明生一番，笑然道“忠廷賢弟，久聞大名，今日方才得見真顏，來！來！來！快隨為兄去拜見恩師。”
……這誰啊？明生懵逼，聽其話中之意也是徐老頭的門生，你倒是報個號，不然小弟我如何稱呼？
可明生又不好開口詢問，怕落了來人面皮，只好硬著頭皮跟在身後。
徐府有三進院落，二人直驅內宅，身後十幾個大漢抬著禮物跟隨。
及至內院正堂，徐老頭同婦人正居中而坐，門生前來拜望，架子還是要端一端的，不是倚老賣老，而是禮儀問題。
明生疾步上前，跪地給恩師師孃請安。
徐老頭沒言語，老太太則是笑著扶明生起身，上下左右瞧看一番，越看越喜歡，笑道“忠廷辛苦，這孩子越發英俊了，聽聞你成婚了，怎的沒有一起帶來？老身卻是要看一看是如何俊俏的小娘子。”
“哼！”
徐光啟輕哼一聲，撇嘴道“一婚三娶，也是亙古未聞。”
呃，這老頭肯定是嫉妒羨慕恨了，明生訕訕笑道“師孃，路途遙遠，海上顛簸，就沒帶她們過來，等有機會一定帶來給您看看。”
“好！好！”
老太太笑道“都坐吧，初陽，你也坐，你們師徒先聊著，老身去安排飯菜。”
“多謝師孃。”
明生轉頭看向門外，吼道“都傻戳著作甚，先將東西放下，你等自去外邊待著。”
“咳咳！你吼個甚！”
徐老頭怒道“將東西都抬進來。”
又點指老僕道“你去安置一下，酒菜要豐盛。”
將十幾個箱子抬入正堂之後，老僕帶著馬世衡等人去跨院安置，獨留師徒三人在房中交談。
待二人落座之後，徐老頭瞟了明生幾眼，問道“你二人可認識了？”
那中年儒生以手撫額，尷尬笑道“卻是忘了，某孫元華，字初陽，算起來，當是賢弟的師兄。”
……呃，這名字耳熟。
臥~槽，這不是明末有名的火器專家麼，原來也是徐老頭的門生，明生趕緊起身拱手道“師兄安好，小弟有禮了。”
二人客氣一番之後，重新落座。
明生笑呵呵言道“恩師，小子這幾年一直在南洋折騰，六月才返回，聽聞您賦閒在家，二話不說便前來看望，見您身體康健，小子也就放心了。”
老頭撇撇嘴，暗道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不過這便宜徒弟來的正是時候，點指地上的箱子，問道“這些都是何物？若是為師不滿意，可要扔將出去！”
“恩師，忠廷從南洋歸來，必然帶回了許多新奇物件，某卻是頗有興趣，賢弟可是介意為兄一起瞧看？”
……我忍，送禮還被罵，本少也沒得罪這老漢吧。
“當然，師兄正好幫小弟則個。”
二人撅著屁股將木箱抬到老漢近前，開啟蓋子。
徐光啟同孫元化不由都來了興致，箱中非金非銀，而是滿滿的三箱書籍，都是明生從南洋淘弄而來，送錢多庸俗，本少送的是知識。
內中有地理山川日誌，農田水利記錄等等，不過能否看懂麼，就要看老頭的本事了，其文字不下十餘種。
“好，好。”
孫元化拍手道“小師弟有心了，此等物件便是萬金也不換，為兄卻是要討個便宜，仔細研讀一番。”
看著二人滿意表情，明生也是高興，此二人堪稱明末的洋務派，對西學尤為精深，若是能將這些知識傳播開來，也是一件流傳千古的好事。
二人抽出幾本瞧看之後，不由對剩餘的幾個箱子興趣大增。
明生也不拖沓，抱起一長條檀香木盒放在桌案之上，笑道“這是專為恩師準備之物。”
開啟盒蓋，內中有眼鏡六副，放大鏡三支，這眼鏡不同於後世，只一個鏡面，有勾連可掛在右耳，蓋因為人腦袋大小不同，目距也不同，度數也不同，就沒法向後世那般先檢測再售賣。
四海眼鏡作坊將老花眼分六個等級，顧客覺得哪個適合就選哪個，明生也不知老頭有沒有老花眼，度數是多少，便只能都選了一副。
眼鏡在明末也是有的，只是很稀少，都是用水晶打磨的鏡片，可徐老頭卻是不曾有，但他知道這玩意。
一時間三人擺弄不停，徐光啟一一試過之後，卻是對放大鏡偏愛尤佳，翻開書籍，放大鏡上下調整位置，這就看的很是舒服。
“賢弟，此物可是從泰西所得？為兄的一位教友畢方濟經常以此物作畫。”孫元化把玩著放大鏡，問道。
明生傲然道“這是小弟自家作坊所做，改日也送與師兄一副。”
不待二人讚歎，明生再次抱起一木盒，開啟盒蓋觀之，正是單筒望遠鏡一支。
徐光啟一把搶過，對著遠處瞧看半晌之後，轉頭肅然道“這也是你們四海所做？”
明生笑呵呵點頭道“然也！以恩師觀之，比之泰西神目鏡如何？”
徐光啟不言，將望遠鏡交給孫元化。
老孫觀之良久，急切言道“尤勝泰西倍餘，此乃軍徵利器，賢弟，可能量產？銀錢幾何？
此物配合紅夷巨炮，當戰無不勝！
也不瞞賢弟，為兄曾派人到濠鏡求購多次而不得，僅有一支也是教友贈送，想要普及軍中卻是萬難。”
來了！來了！就知道這人肯定會想到此點。
東西是好東西，可是分誰用啊，大明的好東西還少麼，為啥幹不過後金，這就不是裝備的問題，而是人！
人慫就是給機關槍也是被人搶的貨。
就如眼前這位師兄，幾年之後，孫元化巡撫登萊，便仿製了不少紅夷大炮，結果都被孔有德叛軍拉走送給了皇太極。
明生是真擔心自己好不容易弄出的寶貝也是這個結果，所以一直未對大明出售上得了檯面的軍火。
但是此番有所求，也只能拿出些乾貨。
“自是可以向朝廷供應一些，但神目鏡不可亂用，必須是可靠之人方可。
不是小弟漲建奴計程車氣，滅自家的威風，遼地的叛將都數不過來了吧，這玩意若是到了建奴手中，師兄可要斟酌後果。”
明生稍稍停頓，繼續言道“便是所謂的紅夷大炮，兄長也不需去濠鏡求取，小弟也可供應，不比泰西人的差，甚至更好。”
“當真？”
孫元化一下子跳將起來，言道“賢弟可知為兄為何在此？現如今孫承宗孫經略正在築城廣寧，袁兵備會同參贊築城，為兄恬為兵部清吏司主事，正為此事煩惱。
若是賢弟有巨炮不弱於泰西，何苦去數千裡之外的濠鏡求取？”
孫元化畢竟初次見得明生，不甚相信明生言語也情有可原。
這廝派人去購買火炮不假，可是打算只買少數，弄回來之後自己做高仿。
他不相信，可徐光啟卻是深信不疑，他這個小徒弟可是不簡單，已然在外海有了老大家業，能折騰出甚麼來也不奇怪。
“小子，還有何物？都一起開啟吧，你這一步一步的算計，好不辛苦。”徐老頭翹著鬍子言道。
明生訕訕，笑嘻嘻道“沒了，沒了，其他的都是日常所用，南洋特產，些許檀香，沉香，各式香料，您安排人搬到庫中即可。”
“哦，那把狐狸尾巴拿出來吧，花若大的氣力，可把你累的。”
《趙狗子的古代奮鬥史》第249章 孫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