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是如何熬過來的,旁人不知。
只是清早敬茶之時,幾個小娘俱都面色潤澤,含羞帶臊,而明生卻是有氣無力,哈欠連天,眼皮都忍不住下垂。
幾個兒媳輪番敬茶之後,趙楊氏初為婆婆,自然要立威叮囑一番,囑咐孝敬、持家、守貞云云之後,方才各自散去。
趙春哥輕輕拍了自家兒子肩膀,見其身子虛浮,不由嘖嘖道“呃,注意身子!不可過度!沒事多喝幾碗參湯!”
明生翻了個白眼,這都哪跟哪啊,本少是那麼容易認慫的麼!
呃,不過確實有點累。
歲月不知春秋,幾日後,趙春哥放心不下廣鹿島,亦憂心遼東戰況,帶著妻兒登船而走。
老爹老孃走後,明生著實放任了一段時間,就沒人能管他了,混不知白天黑夜,很有些西門大官人的做派。
眼見門口日日有人來回走動,想喊人又不敢的鬼模樣,幾個婆娘就有些掛不住。
唯實怕人戳脊梁骨,話裡話外言相公需理事了,莫在家裡賴著不出門,像甚麼樣子。
哼哼,趙大少生氣了,索性甩袖出門。
自己卻也暗暗叫苦,果然昏君好當,明君難為,這玩意食髓知味,腦袋裡清楚,身體上卻誠實,難以自控。
歷代的皇帝大多短壽也不是沒有道理,能長壽了才怪。
必須要節制,明生在心中給自己扇了幾個大嘴巴!
事實證明,你可以偷懶,但該做的事一件也躲不掉,遲早要還回來。
剛入白樓,便有冤家上門,一名執事引著一曾姓商人入內。
其人名曾子韻,蘇州人氏,為四海幾家重要的綢緞供貨商之一,能做這等生意的,自是豪富之家。
雙方間的生意一直很順暢,而且越做越大,四海隱隱已是曾氏的第一大客戶,受邀參加婚禮乃是必然。
此人同自家老爹相熟,明生也不過同其有過數面之緣,看其一臉便秘顏色,肯定不是好事,沒聽說四海欠債啊。
“咳咳,少東,老夫接了四海一批訂單,可總覺心中忐忑,非是老夫膽小,這批貨委實做不得呀。”
明生莫名其妙,你一綢緞商人,又不是做槍做炮,有甚麼可為難的。
那執事也是一臉為難,“少帥,是這麼回事。
自從南洋回來之後,屬下根據南洋的行市安排貨物,這綢緞自是也包含其中。
咱們在北大年就發現這西印度、奧斯曼商賈都偏愛黃色,您還曾開玩笑說這印度半島上的土邦老爺們都愛炫富,最是喜愛金黃顏色,說是甚麼土豪金。
可偏偏大明不產黃色,您也知道,此色非皇商不能為,在大明是犯忌諱的事。
可沒道理放著大把的銀子不賺啊,屬下想著在曾氏那裡訂下一批明黃面料,打算下次去南洋試試水。
偷著生產唄,咱們四海本也不受大明管束,怕甚。
可誰知曾氏不接咱的單子,就一直拖到現在,眼見便要錯過了下次出海的時機。”
……是有這麼一回事,還是趙大少親自交待下去的。
這便是在各地設立據點的好處,能時時把握行情。
明黃色的絲綢在奧斯曼、印度半島供不應求,可惜銀子沒揣進大明商賈的腰包,都被暹羅撿了便宜,拿大明的生絲在暹羅加工,再販賣至西印度,一本萬利。
趙大少很生氣,原材料能賺幾個錢,何況暹羅的染色工藝委實不怎麼樣,大明的手藝甩他幾條街。
咱們要自己搞,賣成品!
“暗地裡生產不可行?”明生看向曾子韻。
曾子韻大搖其頭,咧嘴言道“少東,這工坊都在人流聚集之地,只我曾氏的顧工便過百人,哪裡是能封得住口的。
且染色之後需在河中清洗,寬闊之地晾曬,人人得見,又哪裡藏得住。
實不相瞞,我曾氏在官府中有人輻照不假,可事涉天家,此事斷斷不敢為啊。”
情有可原,四海可以不在乎,但人家身在蘇州,染個布料直接等於造反,哪個也不敢這般做。
“曾氏有工坊幾處?”
“三處,蘇州兩處,杭州一處。”
“我四海佔曾氏布行生意幾何?”
“……約略四成。”
明生笑意滿滿,拿手點指窗外,“牛頭城如何?可適合營商?”
曾子韻頻頻頷首,面帶得色,“好!商賈雲集,稅制清明,無有惡吏勒索,不虞厭客上門,託四海的宏福,我曾氏在牛頭城的門面生意頗佳。”
“如此便好!”
明生點指身後的老大海圖,凜然道“曾氏數代為商,當知隨行就市的道理,日後似這般的情況會越來越多。
若是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做,我四海的生意還要不要做了?
你知在牛頭城開家門面,卻為何不想著將工坊也搬遷一處過來?就地生產就地發賣,省卻了多少麻煩?”
曾子韻訥訥不能言,良久方才開口道“少東,非是老夫不想,而是我曾氏沒有海船,歷來都是貨到岸處,再由四海承攬。
也曾想過在牛頭城開工坊,可一來沒有熟練顧工,二來沒有海船運輸材料,三來那工坊器械眾多,沒辦法搬遷。這叫老夫如何是好。”
……趙大少沒詞了,人家說的有道理,牛頭城、旌義縣都是北人居多,苦逼們來四海之前連絲綢怕是都沒摸過,又去哪裡尋熟練的顧工?
簡單來說,絲織生意是一個產業鏈,蘇杭一地則為產業群,觀之簡單,可若脫離了整體,卻是比生產槍炮尤難。
明生沉思良久,展顏而笑,“某卻是想的簡單了,不過此事也不是不能為。
我四海淡水一地近閩浙,多有南人定居,至於其他麼,你且稍待幾日,容某思量一番。”
這布料生意肯定是要做的,絲織,棉紡,毛紡一個不能放過,誰能想到這玩意是第一次工業革命的發起點?
可偏偏趙大少知道啊。
由是他對這方面尤為重視。
毛紡,已經搞了出來,可惜缺少原材料。
棉紡,格物院便有十餘個技藝高超的織娘在配合研究怎麼改進紡紗機。
現下弄出的紡紗機已經能一人同時紡六個紗錠,而現在松江一地大抵上都是一人三錠,技藝高超的織娘可一人四錠。
綜合南洋一行獲得的各國情報,泰西兩錠,印度三錠。
很謙虛的說,我大明棉紡織業世界第一!
大名鼎鼎的珍妮紡紗機。。。。。。很可惜,明生這個學渣只曉得名字,卻不知機理,更不知道這玩意能同時紡紗多少。
但有一點,他看過後世的大型紡織機,那紗錠都是立著成型的,同現在的紗錠成型剛好相反。趙大少也同格物院之人討論過此事,似乎都頗有興趣,也不知能不能給趙大少來個驚喜?
絲織,這個行當老祖宗玩了幾千年,工藝成熟,冠絕天下,拿過來用就是了。
只需迎合市場,便可吊打世界,將印度,泰西的絲織業給搞死。
怎麼弄?
材料轉運有運輸公司可以解決,工坊器械都可以就地打造,但摳搜商賈們舍不捨得掏錢?
遷移一處工坊,事涉百餘戶人家,如此多人口,四海的搶人大法就沒了用處,怎麼忽悠?
聚眾開會!
商議數日之後,四海一紙通告下發,主要目標便是爭取同四海有生意往來的江南商賈在大員設立工坊。
棉紡也好,絲織也罷,來了大員好處多多。
第一,凡在淡水開設工坊,租地三年免租,購地價格減半,稅收兩年免徵。
第二,工坊所需生絲由商業運輸公司承接,依據工坊產出,運輸費用減免三成。
第三,顧工落地為民,一戶給安家費八兩,建房借款無息,每戶分配桑田十畝,三年免稅,或棉田二十畝,兩年免稅。
第四,工坊一應器械所需,四海工匠優先為其打造,費用只收取半數,餘則四海補貼工匠。
第五,四海南洋貿易,日後將以大員自產為先,不足方才外購。
第六,兩年之後,但凡在大員無工坊,或者有工坊而無產出者,四海將斷絕合作,另尋他家。
轟~一石擊起千層狼。
趙大少大婚之後,諸多商賈可都是沒走的,四海還要下南洋,且訂貨量大增,接洽生意不要太忙。
可收到四海的通告之後,甚麼也都要先放下,紛紛聚集在酒樓茶肆中商議如何應對,討論去大員開工設坊的利弊。
不吹噓的說,大明的商賈一旦同四海沾邊,大抵上也就戀愛了。
這死鬼讓人又愛又恨,一番手段將商賈拿捏的服服帖帖,可偏偏他要辦事之時,又給你捶肩揉背,弄的你舒舒服服。
就如同女子相親,看遍四維都是歪瓜裂棗,沒一個能對自己好的。
大明,李朝,倭國都不待見商賈。不用的時候一腳踢走,用的時候脫褲子就來,完事還要大罵,這賤貨!
……
“老夫第一個贊同!”
一茶肆之中,十餘人圍坐一團,一老者面色潮紅,激聲言道“老朽同賬房連夜核算了幾番,若是將工坊搬遷至淡水,成本可減少兩成至三成!”
“這……是如何算的?這搬遷費用,顧工遷徙雖說有四海貼補,可我等終歸還是要投入的,諸般事宜安頓下來也需時日。算來,起碼要兩年才能回本。”
“……嘿嘿,你可將茶水錢算進去了?”
老者不屑道“老夫不曉得你那工坊如何,我江氏一處工坊所獲四成都要拿去打點諸路神仙。
就這般,修橋補路有你,護河賑災有你……一個都躲不過。你可將這些也都算進去了?”
……搬!必須要搬!
《趙狗子的古代奮鬥史》第216章 補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