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第三十三章
青雁第一個想法就是——外男怎麼好意思杵在院子裡要進寢屋見女主人?
緊接著,她立刻反應過來長柏已經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長柏哥哥了,現在的長柏淨了身是宦臣。
可青雁還是覺得穿著寢衣在寢屋這樣的地方見長柏不太習慣。
她還是換好了常服、梳洗完畢,才讓長柏進來。
長柏進來時穗兒正彎著腰整理床鋪。
長柏瞥了一眼凌亂的床鋪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刺痛感。
這種刺痛感來得快,也來得莫名其妙。
他收回視線,對青雁頷首彎腰:“給夫人問安。”
青雁故意端著公主的架子學著花朝公主說話的口氣,拉長聲調,慢悠悠開口:“甚麼事?”
“讓歹人扮成太監混進府內,是奴的失職。
所以連夜制定了新的巡邏方案,來稟明夫人。”
青雁一手托腮,做出不耐煩的神情,懨懨訓斥:“這等小事何須來問我。”
“是。
夫人訓斥的是。”
長柏頷首收眉。
青雁冷哼一聲微微抬著下巴頗有幾分動怒容。
她說:“只是你這奴人給本公主記著,僅此一次。
若再發生一次,你有十顆腦袋都不夠砍”
“是。”
長柏幾不可見地皺眉。
他的青兒愛笑,永遠露著一對小酒窩對所有人都很和善,不會這樣說話。
“退下罷”
青雁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奴告退。”
長柏抬眼,剛要轉身目光不經意間一瞥,掃過青雁托腮的那隻手的虎口處。
當他再要仔細去看,青雁敏銳地收回了手,坐直了身子。
長柏眸色閃過一絲異樣。
青兒左手虎口處有一顆小小的紅痣。
他剛剛似乎看見花朝公主左手的虎口處也有一顆小小的紅痣卻沒有看清。
“還杵在這裡做甚麼?”
青雁冷了臉。
長柏再不能久留,恭敬退下。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下次一定要找機會確定青雁左手虎口處可有那粒小小的紅痣。
青雁之所以收回手是因為她也想到了那顆小紅痣。
這是她全身上下能露在外面的地方唯一一顆紅痣她也確定長柏知道這粒小紅痣。
他剛剛有沒有看見?
青雁琢磨著長柏退下去時的神情琢磨著他應當是沒有看清的。
不過早晚會被他看見的。
怎麼辦。
青雁起身慢悠悠地走向屋內西南角的香桌。
她端起燭燈似不經意地隨口說:“這燈座上的紋路可真好看。”
青兒剛要附和青雁的手一抖燭燈傾翻燭火落在青雁的左手上青雁吃痛驚呼了一聲。
青兒和穗兒頓時大驚失色趕忙去翻找外傷藥。
穗兒手腳麻利地給青雁上藥纏紗布。
青兒跪地請罪:“奴婢該死沒有護好夫人”
“是我不小心與你何干。”
青雁扶起青兒。
青兒心裡惶恐趕忙站在青雁身邊低下頭一個勁兒給青雁吹著手。
青雁望著穗兒給她上過藥用紗布繞過她左手虎口纏了一層又一層。
火苗燒著手背是疼的但是這點疼痛對於青雁來說根本不算甚麼。
她想起長柏有些走神。
她十歲跟著小姐然後便認識了長柏。
老爺是湛沅州刺史家中權貴。
而姑爺家裡卻因為一些變故破落了。
小姐與姑爺指腹為婚。
姑爺家中遭難後老爺善心將姑爺收留在府內供他讀書考功名。
小姐與姑爺青梅竹馬而長柏跟在姑爺身邊做事。
她跟在小姐身邊那五年自然能夠經常見到長柏倒也算得上是和長柏一起長大的。
後來小姐和姑爺順其自然地成婚夫妻恩愛、舉案齊眉且二人婚後有了個漂亮可愛的女兒。
後來?
後來青雁懵懂長大豆蔻年華偶爾幾次無意間聽見旁的婢女背後說閒話。
她們說自從小姐孕後姑爺好幾次目光落在她身上。
青雁小時候被輾轉賣過很多地方包括青樓。
她總是比同齡人更敏感些。
小姐身邊的婢女成為姑爺的通房似乎是很尋常的事情。
可是小姐和姑爺的情況特殊老爺資助姑爺讀書甚至大方地援助姑爺家中。
姑爺和小姐成婚雖名義上是尋常婚配可落在旁人眼裡總是多了幾分入贅的意味。
收通房納妾這樣的事情姑爺不敢。
大概是被太多的人拋棄和背叛青雁總是對別人的恩情看得特別重。
她知道若不是小姐收留了她她在青樓再長几年就要和那些青樓裡姐兒們一樣接客。
青雁躲在門口望著小姐抱著小小姐哼助眠的曲兒。
她咬著唇呆呆望著小姐溫柔的笑臉。
怎麼辦呢?
她不能讓小姐不順心她應該在一切還沒發生之前主動避嫌。
她知道如果她對小姐說想拿回賣身契離開小姐一定會準的。
可是她捨不得小姐。
沒過幾日姑爺隨口說想將她指給長柏。
青雁驚訝極了。
難道以前是自己想岔了?
看著姑爺溫柔哄小小姐的慈父模樣青雁疑惑了。
或許姑爺只是一時興起如今迷途知返決定一心一意對待小姐。
小姐身邊的丫鬟似乎都是要配給姑爺身邊的小廝。
青雁忽然想如果她嫁給了長柏豈不是又可避嫌又能一輩子留在小姐身邊?
何況長柏對她也很好。
她那時想著嫁給長柏簡直是最好的選擇。
於是她點頭了。
小姐驚訝之餘倒是準了。
不過小姐說她年紀小把當時才剛十四歲的她又留了一年。
再後來……
她恨長柏嗎?
那倒是沒有。
每個人的能力有限趨利避害乃人之常情誰也不該為旁人的安危擔負全責。
與其苛責旁人袖手旁觀不如責怪自己弱小無能。
青雁從來沒有恨過任何人。
不值得。
青雁蹙眉櫻唇緊緊抿著。
若時間倒流她興許會主動離開小姐身邊隨便嫁給府外的人。
興許會冒著小姐並不相信的風險把一切都說出來。
青雁嘆了口氣。
“夫人可是疼?”
青兒緊張地問。
青雁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走神了多久青兒和穗兒都一臉緊張地瞧著她。
她頓時彎起眼睛來說:“疼倒是不疼就是快餓死啦。”
青兒和穗兒趕忙去喊人端吃的進來。
一整天青雁都在屋子裡等聞溪和段無錯回來。
本來只用等一個聞溪可因為程霽的事情她也不得不盼著段無錯早點回來帶回宮裡的訊息。
聞溪先回來。
聽丫鬟說聞溪已經回來了青雁沒讓青兒和穗兒跟著自己一個人趕忙去聞溪房間找她。
“聞溪”
青雁直接推門進去。
聞溪坐在桌子旁手裡握著一柄匕首在發怔。
看見青雁聞溪默默將匕首收起來。
青雁“咦”了一聲問:“這不是李將軍的匕首嗎?”
“是。
身在異國不甚安全李將軍贈來防身的。”
聞溪說。
“哦。”
青雁在聞溪對面坐下來說道:“李將軍可真是個痴心人。
真希望他回到陶國之後能夠放下公主另覓良人。”
“不要整日關心別人都是與你無關的事情。
還不如關心關心你自己。”
聞溪沉著臉。
青雁瞧著聞溪的臉色覺得聞溪這脾氣發的莫名其妙。
青雁猜測可能是因為殺了程霽的事情所以也不說話了。
聞溪看著對面的青雁莫名想到“赤誠”這個詞。
青雁的善良和真摯時常讓聞溪不解。
聞溪無聲輕嘆默默將匕首收進盒子裡。
她不會告訴青雁她關心的李將軍贈她這柄匕首是為了時刻提醒聞溪——定要保護真正的花朝公主。
若有朝一日青雁暴露除掉她。
青雁等啊等怎麼也沒把段無錯等回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她把白管家喊來問問他外面的訊息。
果然還沒到一日程霽之死已經在京都引起了軒然大波。
她在宅院內一無所知外頭卻已經翻了天。
聽說程家老夫人哭得幾度昏厥左相大人更是火冒三丈連今日的早朝都告了假。
宮裡的太后是甚麼意思還沒傳出來。
可是可以肯定的是程霽之死必然已經傳到了宮中。
如今御林軍親自出動大街小巷地搜查。
好幾個重臣被聖上委命徹查此案。
可即使這樣左相也不放心早就出動了自己的勢力定要給自己的獨孫討一個說法。
青雁這才知道段無錯令人在程霽的屍體上做了手腳他死狀悽慘——頭顱被切脖子上的傷口異常光滑。
四肢還在所有關節卻被敲碎了。
內臟不翼而飛卻在死者口中發現些內臟的存留。
青雁驚愕不已。
青雁越聽越不安。
昨兒個晚上的事情府裡的下人只有很少幾個人才知。
白管家勸慰:“夫人莫要為殿下擔憂。
殿下不會有事的。”
為段無錯擔憂?
青雁分明是為了自己和聞溪擔憂。
“殿下回來了”
穗兒知道青雁在等著腳步匆匆趕來稟告。
青雁“嚯”的一聲一下子站起來直接跑了出去。
她在庭院裡看見迎面回來的段無錯。
青雁瞧見段無錯的臉色滿腹追問的話頓時盡數噎了回去。
段無錯的臉上浮著一層溫和的笑容只是這笑不及他眼底。
他捻著佛珠手串青色僧衣一絲不苟襯出幾分出塵的翩翩玉質。
聽說段無錯向來不動怒他喜歡笑著殺人。
青雁不由停下了腳步她望著段無錯臉上的表情知道他這般才是真的動了怒。
又想起幼時被婆子訓斥的話激起她心底對段無錯的隱隱畏懼來。
當段無錯走近青雁下意識地向一側退了一步給他讓開路。
顯然不止青雁覺察出段無錯神色的不同尋常院子裡的下人個個噤聲。
段無錯已經走遠青雁還立在庭院裡。
若是因為她的事情牽連到了段無錯青雁心裡必然愧疚。
青雁和聞溪對視了一眼青雁抿著唇琢磨了很多最後去尋段無錯。
段無錯去了廚房。
青雁趕去廚房從廚房開著的窗戶望進去。
段無錯正在切肉。
他手指白皙修長骨節分明壓著紅白相間的五花肉。
另一隻手握著刀動作熟稔。
也不知是因他這雙手生得太好看還是他動作太過行雲流水。
青雁呆呆望著他切肉的動作竟品出一絲奇異的美感。
青雁偷偷去看段無錯的表情。
他頷首垂目神情專注。
青雁這才發現他的眼睫很長。
青雁小聲問:“殿下你這是在做甚麼呀?”
“粉蒸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