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第三十二章
段無錯在想事情,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了一眼青雁從被子裡探出來的小手順手抓了過來,在兩掌間擺弄著。
他細細去捏她的手指,弓著的食指刮過她的手背指腹又沿著她手心的紋路慢條斯理地撫著。
青雁的手被他捏得癢癢的還有一種怪異的感覺。
那是屬於男女之間肌膚接觸的本能奇異感覺。
青雁忍了又忍,終於小聲說:“都快過了子時了。”
段無錯問:“要吃東西嗎?”
“啊?”
青雁驚訝極了,“殿下……回來之前沒吃晚飯嗎?”
段無錯忽然輕笑了一聲他俯下身來,動作自然地揉了揉青雁的頭,然後在她身側躺下來。
青雁一動不動等了一會兒,確定段無錯沒甚麼動作真的準備睡了,她這才鬆了口氣。
可是她睡不著。
她一動不動地躺在段無錯身側,閉著眼睛裝睡。
那麼多事情壓在她心上,她怎麼睡得著。
白日裡可以笑著面對可夜晚有了黑色的遮掩那些沉甸甸的心事絲絲縷縷冒出來。
假扮公主這事兒,就像走在一條沒有出口的死路上,被逼到絕路只是早晚的問題。
她懊惱自己不夠警覺,今日在酥源坊遇到程霽時已覺得他不太對勁,怎麼可以只讓聞溪去查他的底細,而沒有更小心一些?
倘若她派人夜裡加緊巡邏興許程霽瞧著溜不進來,就會放棄。
也不至於在她的屋子裡喪了命。
段無錯不願多說的性子,她又不好追問,如今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程霽這樁命案的後續會如何。
她仔細想過,縱使她有和親公主和湛王妃兩重身份保護聞溪要怎麼辦?
事情敗露聞溪必然是活不了的。
她悄悄睜開眼睛在一片黑暗裡望向身側的段無錯。
黑漆漆的她只能看見段無錯的輪廓。
她又懊惱自己過於膽小就應該大大方方詢問他要怎麼辦。
有甚麼可怕他的呢?
她應該更理直氣壯一些才對。
她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等明兒個早上段無錯醒來她要端著公主的架子與他好好談一談。
青雁這才有時間回憶了一遍剛剛長柏的反應可惜她當時注意力都在段無錯身上沒怎麼注意到長柏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甚麼端倪。
長柏一日留在府裡她就一日不安心。
可她也知道不能沒有藉口將他攆了反而讓人生疑。
心裡亂糟糟的。
當初從羿國逃走她原以為能徹底割捨過去。
卻不想陰錯陽差又換了個身份回到羿國。
除了在噩夢裡她幾乎不讓自己去想過去的事情。
可自從見到了長柏關著記憶的暗室像被推開了一道門。
紛至沓來的記憶並非都是苦還有更多的想念。
——不知道小姐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她一想到小姐溫柔對她笑的眉眼就覺得心酸。
姑爺被她燒死了小姐可會傷心?
小姐那麼喜歡姑爺……
還有小小姐。
她走的時候小囡囡才那麼大一點剛剛學走路扭歪扭歪的小樣子可愛極了……
不能想了越想越難受。
青雁身子挪了挪往被子裡鑽去直到把整張小臉兒都埋進被子裡。
——用力睡覺。
段無錯是被細小的啜泣聲吵醒的。
習武之人五感要比尋常人敏感許多尤其是聽覺。
他睜開眼睛看向身側的青雁。
她在被子裡縮成一團。
段無錯掀開被子這才發現青雁並沒有醒是在睡夢裡。
天際描出魚肚白些微發白的光從窗欞漏進來。
段無錯握住青雁的手腕將她往上拉了拉。
青雁忽然反應很大地驚呼了一聲:“不要打我”
段無錯有些驚訝。
“沒人打你。”
他順勢將柔軟的小姑娘拉到了懷裡青雁在他的懷裡聞了聞緊皺的眉頭一點一點舒展開小聲嘟囔了句甚麼。
段無錯提了提她的耳朵尖兒湊過去問:“甚麼?”
“粉蒸肉……”
段無錯捏她的鼻子笑話:“夢裡偷東西吃被打了?”
青雁被他捏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向他。
半睡半醒間她瞧著段無錯開開合合的唇像極了切開的石榴糯餅。
有點渴。
她的唇齒間立刻憶起了石榴汁的甜味兒她緩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後湊過去咬石榴糯餅。
段無錯不由怔住。
……這還是他頭一回遭到強吻。
投懷送抱的女人倒是不少可哪個也不能近了他的身。
“嘶——”
唇齒間有一絲血腥味兒。
段無錯捏著青雁的下巴將她推開一些抬起她的臉。
他捏著她下巴的手力氣不算小青雁吃痛徹底醒過來。
四目相對青雁眨眨眼再眨眨眼。
段無錯捏開青雁的小嘴兒指腹壓了壓她的小虎牙慢悠悠地問:“夫人貧僧的嘴好吃嗎?”
青雁閉上眼睛語速飛快:“我還沒醒”
過了一會兒她小心翼翼睜開一隻眼睛去看段無錯然後訕訕一笑。
她伸出手輕輕去擦段無錯唇上那一絲血痕。
她聲音小小的語無倫次地說:“是沒醒石榴糯餅渴了所以就那個……”
“呵。”
段無錯舔了舔唇角“夫人渴了?”
青雁尷尬極了臉上的笑容僵僵的。
“好說啊。”
段無錯俯身再次捏開青雁剛剛抿起的唇。
他去舔她沿著她雙唇的輪廓仔細又耐心。
然後是牙與舌。
他的唇舌溼軟間帶著一絲鮮血的甜腥味兒。
青雁攥緊身下的被子緊緊閉著眼睛。
在心裡哭訴自己這是自作自受。
“夫人還渴嗎?”
段無錯問。
他挑起青雁的一縷頭髮慢悠悠地纏在指上一圈又一圈。
青雁使勁兒搖頭。
“原來已經天亮了啊。
我服侍殿下起吧?
或是喊人準備早膳?”
青雁像只小泥鰍似地在段無錯懷裡往外挪坐了起來。
她“咦”了一聲驚訝地發現自己身上的寢衣穿反了。
她現在身上的寢衣是反的那豈不是說明昨天晚上換衣時她原本沒有穿反段無錯是騙她的?
她睜大了杏眼不敢置信地望著段無錯。
段無錯扯起一側的唇角無聲地微笑著。
他語氣溫和:“夫人這衣服怎麼穿反了?
貧僧幫夫人換過來?”
“段老九你真的太無恥了”
青雁抬起一腳使勁兒踹在段無錯的胸口。
段無錯輕易地抓住她的腳踝將她身子朝自己拉過來然後動作十分自然的將她的雙腳搭在他的雙肩。
他俯身下來雙手撐在青雁身側。
他望著青雁的眼睛溫柔地笑著。
他不緊不慢地說:“原來夫人不喜歡這種小情調?
如此貧僧下次會直接上手給夫人剝衣。”
曖昧的姿勢露骨的話語明顯的暗示。
青雁的心臟撲通撲通跳著整個人像在雲朵上飄一樣。
她憤憤道:“你何必故意戲耍我還不如給我個痛快”
段無錯目含驚訝繼而眉宇之間流露出幾分遺憾之色。
他說:“迎娶公主卻不能滿足公主實在是為夫失職。
貧僧羞愧不已。
可夫人需再等等待貧僧還俗定然……”
他湊到青雁耳邊輕笑了一聲。
氣息拂過青雁的耳朵尖那沒有說完的話盡數掩藏在這一聲輕笑裡。
段無錯放開青雁在她身邊躺下來。
他雙手墊於腦後合上眼道:“時辰還早尚能再睡一個時辰。
夫人請便。”
青雁一動不動地坐在一旁半晌拍了拍自己的臉。
然後離得段無錯遠遠地躺下來。
黎明時萬籟俱寂。
不久床榻上隔得遠遠的兩個人都重新睡著了。
畢竟兩個人這一夜都睡得很少且時辰尚早。
這個時候長柏卻還沒有睡。
他翻開此次來這宅院做事的宮人名錄。
他拿來筆寫寫畫畫將名單分成幾組。
程霽能穿著一身宦衣闖進來是他的重大失誤明日起他打算將宅院裡的奴僕分組調配夜間巡邏也要加強。
等他忙完才發現天已經矇矇亮了。
放下筆長柏心裡忽然空空的。
他起身推開窗戶。
望向外面發白的天色。
今日似乎是陰天光線冒著冷氣。
長柏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忽然之間他覺得對花朝公主安危如此緊張的自己有些可笑。
分明……不是她。
他的青兒已經死了。
花朝公主只是和他的青兒長得像而已。
有些記憶因為太過痛苦根本揮之不去好像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會想起一次他的青兒。
倘若時間倒流他再也不會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倘若能回到過去他真的很想給那個自己狠狠打一巴掌。
這一年他像瘋了一樣。
起初為了給他的青兒報仇他不惜入了宮拼命往上爬才能有如今將少爺困於暗室折磨的能力。
後來呢?
他想著一定要足夠強大才能保護想要守護的人他手段用盡卻在無數個午夜夢迴間驚覺這世上再也沒有需要他去保護的人。
他在窗邊立了很久才轉身回床榻上躺下他合著眼卻註定無法入眠。
這一年他時常無法入睡。
他覺得這樣也很好至少不用做噩夢在噩夢裡一遍遍重複痛苦的過往。
他靜默地躺了很久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才起身梳洗換衣往主屋那邊去伺候。
青兒蹲在院子裡拿著一截枯樹枝寫寫畫畫。
見長柏過來她趕忙起身迎上去笑著說:“長柏大人王爺和夫人都還沒起呢。”
“好。”
長柏微笑點頭。
他看一眼日頭時辰實在是不算早了。
他的視線終究還是落在緊閉的房門。
巳時過半青雁才睡醒。
她揉了揉眼睛發現身側的段無錯已經不在了。
“夫人醒了。”
青兒和穗兒端著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具進來。
青雁問:“殿下已經回寺裡了嗎?”
穗兒恭敬稟告:“不是。
一早宮裡來了人太后將殿下請到宮裡去了。”
青雁頓時一驚最後的那一丁點困頓也煙消雲散。
她可還記得聞溪昨日說過程霽自小長在太后身邊太后對他疼愛有加他正是仗著太后的疼愛才能在京中無法無天。
太后叫段無錯進宮去定然是因為程霽的事情吧?
她心裡頓時不安。
青雁急問:“聞溪去哪裡了?”
“聞溪姐姐讓我告訴夫人她今日要送李將軍出城。”
穗兒說。
青雁這才想起李將軍今日要回陶國。
青兒用擰乾的帕子仔細地給青雁擦手。
她說:“長柏一早在院子裡候著要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