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一片難以言喻的死寂。
道教協會的眾人都已經貼上了開眼符,鑑於十幾年前那次慘痛的教訓,他們絲毫不敢怠慢,都拿出了自己最擅長的法器準備應敵,嚴陣以待的盯著四周。
然而等了許久,預想之中的大戰始終沒有爆發。
現場別說是陰兵了,連只路過的陰魂都沒有出現,隊伍裡的普通人們也沒有絲毫不適的樣子。
北方來的道教協會眾人登時狐疑起來:“怎麼回事?”
“陰兵呢?是我的開眼符過期了麼,我怎麼好像……沒有看見陰兵出現?”
“陰風也停下來了。”
老實說他們以前做法事的時候都沒有意識到,陰風原來這麼重要,此刻看著在太陽的籠罩下襬著姿勢,卻遲遲沒有召喚出陰兵的賀元通,莫名想到了剛學道法時的自己。
好尷尬哦。
賀元通:“……”
就連賀元通的大弟子,也忍不住湊到賀元通身邊,小聲問了一句:“師父,這是怎麼回事?”
十幾年前,他有幸見過賀元通召喚陰兵。雖說一開始,陰兵因為被陣法隱匿了氣息的緣故,也沒有現身,但現場的聲勢十分浩大,陰雲低沉,強烈的陰風幾乎把路旁的行道樹都給吹斷,嚇得道教協會那群人臉色大變,還以為千年鬼王出現了。
哪兒像現在,不光沒有風,天還放晴了,太陽帶著灼熱的溫度照下來,他甚至覺得有點熱。
師父額頭上還流下了一滴汗,顯然跟他的感覺是一樣的。
道教協會眾人看著這兩個邪道師徒,眼神越發狐疑:“他們該不會是唬我們的吧?”
倒是有一些聽說過當年慘狀的道長,謹慎的搖了搖頭:“金胎殿眾人狡猾無比,不要被他們騙了,這說不定是故意讓我們放鬆警惕。”
眾人一聽登時都是心頭一凜,重新嚴陣以待起來。
賀元通也收拾起心態,只當是剛剛那張符咒哪裡畫錯,失去了效用,當即掏了掏口袋,重新拿了一張符紙出來。
“水臨身,水不淹。三災八難共離苦,四生六畜盡起生……雙鳳陰兵,聽我號令!”
道教協會的道長們臉色一緊,心說剛剛果然只是虛晃一招,還好他們沒有上當受騙,實力沒有被對方消耗。
然而等了一會兒——
“……陰兵呢?”
道教協會和警察這邊騷亂起來,眾人一面警惕著那邊的金胎殿,一面找機會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出了疑惑。
山道上依舊甚麼也沒有出現,賀元通召喚出來的陰風,也只持續了最開始唸咒的那一下,緊接著就被下午的陽光碟機散了。
天色漸漸放晴,眾人甚至看見了賀元通頭頂的反光,穿透稀疏的頭髮,幾乎晃了他們的眼睛。
“……”山道上一片寂靜,仍舊是連個路過的陰魂也沒出現。
道教協會眾人有些繃不住了,趙道長更是聲色俱厲的開口:“管他甚麼陰謀詭計,這麼三番兩次的戲耍我們,我反正是忍不了了!諸位道友隨我一起,我們直接攻上去,擒賊先擒王!”
賀元通的大弟子也是一臉著急:“師父你別玩了!再玩下去,就來不及了!”
賀元通:“…………”
他玩個屁啊玩!
賀元通再怎麼自負,此刻也意識到了不對,請神符和請神咒對他來說早已爛熟於心,就算先前那張是質量不行,後面這張也萬萬不可能是質量的原因了。
何況唸咒時起的陰風,也證明符咒是真的有用。
可為甚麼就是召喚不出陰兵呢?
他皺眉感受,冥冥之中跟陰兵的那種聯絡分明還在,但無論他怎麼催促,陰兵那邊都跟死了一樣毫無反應。
道教協會的每一個宮觀的實力,賀元通都很清楚,甚至比許多道教協會自己人都清楚。雖說裡面有些宮觀跟當地的地府分部有合作,但實際上也只是用元寶供品賄賂來的短暫聯絡而已,壓根稱不上是甚麼真正的合作。
他們金胎殿就不一樣了,他們雖然也是賄賂鬼差,但他們賄賂的是牛頭手底下,守著地府出入口的那些鬼差。
這些鬼差的崗位都是臨時新增的,屬於地府的透明鬼,就算要查貪汙腐敗,也查不到這些鬼差身上,不僅安全,而且可操作空間還很大。
他只是找這些鬼差借道,對方甚至連他借道的陰兵有哪些都懶得問,更別說雖然跟牛頭同屬拘魂使,但只管人間勾魂任務的黑白無常的手下了。
這中間隔著不少關係呢。
賀元通十分自信,就道教協會那群傻子,絕不可能發現自己的手段,可既然不是因為自己的手段暴露,那陰兵不出現,就只能是一個原因了——
難道就他媽因為他沒給這群陰兵找到老婆?!
賀元通越想越覺得就是這樣。
不然那群陰兵幾百年沒離開過自己死亡的地方,連個現代人都沒見過,更別說接觸現代社會,又不用吃喝拉撒的,唯一的需求就是他們死前的執念,娶老婆了。
賀元通氣得半死,心說老婆哪裡是那麼好找的,他都快六十了,不也是個光棍!
他還是金胎殿的殿主呢,不光是個大活人,還有錢有名望的,尚且找不到合心意的女人,這群要啥啥沒有的陰兵倒鬧上脾氣了!
賀元通雖說是個邪道,本身實力卻遠遠不如正經道觀出來的道長,敢這麼大搖大擺的出現在道教協會眾人面前,不過就是仗著自己有陰兵撐腰罷了。
此刻也顧不上埋怨了,一邊繼續撒符紙,維持那頃刻就要消散的陰風,一邊偷偷打出召鬼符,試圖聯絡那群鬧脾氣的陰兵。
該說不說,他這麼一下倒是挺唬人的,趙道長果然被道教協會的眾人給拉住了,本地道長們勸說道:“趙道長小心!他似乎認真起來了!”
道長們做法事,也不是全都一擊即中的。
有時候一些複雜的法事,或者是單純需要一次性超度很多亡靈的法事,也需要一把一把的撒符紙。
金胎殿養了百餘名陰兵,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在場也沒人真正見過別人召喚陰兵,唯獨最早去了京城的道長們見過的幾次,卻也都是餘淼的仙羽觀那些人搞的,用的法子還特別不正規。
仙羽觀的陰兵都是從電話裡爬出來的。
於是這個時候,道長們齊齊吃了沒見識的虧,被賀元通嚇住了。
但也就一會兒。
就在眾人全神戒備的時候,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陣手機鈴聲,把他們嚇了一跳。
道長們一驚,還以為陰兵終於出現,剛要提醒手機主人別接,誰知道一回頭,就見顧修澤的臉上閃過一絲喜色,已經把電話接了起來。
“不可!”
道長們剛要出聲,卻聽見顧修澤沉聲喊了一句:“餘淼。”
餘道友?!
勸阻的話登時嚥了回去,道長們緊緊盯著對面的賀元通,一邊分心細聽顧修澤跟餘淼的對話。
“你沒事了?”
“這樣……好,我幫你告訴他……也行。”
四周陰風大作,眾人聽不見那邊餘淼說了甚麼,只能聽見顧修澤的聲音,短暫的對話了幾句,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錯覺,總覺得顧修澤緊繃的神色漸漸放鬆了許多,語氣也溫和了不少。
就在眾人疑惑的時候,顧修澤突然越過眾人走了出去,不等道教協會眾人阻攔,便緩緩矮身,把手機放到了地上。
賀元通:“?”
眾道長:“……?”
本地道長還在一頭霧水,北方道長們卻彷彿看到了甚麼似曾相識的畫面,沉默片刻,默默的轉開了視線。
深吸一口氣。
下一秒,因為賀元通唸完咒語,而有些後繼無力的陰風陡然變得強勁起來。
賀元通心頭一喜,原本還以為是自己的陰兵終於過來了,但緊接著,就看見戴著盔甲的腦袋從那個普通人的手機聽筒裡鑽了出來。
賀元通:“……???”
道長們:“?????”
賀元通懵了一下,心說難道這些名門正道,為了對付他,也開始研究陰兵了?
但這怎麼可能呢?他師父尋遍大小古戰場,才在一處荒山野嶺裡找到這麼一隊陰兵,然後傳到他手裡,按理說他那一百多名陰兵,已經是華國最後一隊屬於那個朝代計程車兵了才對。
從那普通人手機裡鑽出來的腦袋,卻明顯戴著跟他的陰兵一模一樣制式的頭盔!
賀元通是最清楚陰兵的威力的,心中登時警鈴大作,手中符紙拋得更加勤快了,口中更是一聲急過一聲:“雙鳳陰兵,聽我號令……雙鳳陰兵,聽我號令!!”
也不知道是他堅持不懈的召喚終於起了作用,還是那群陰兵意識到有對手出現,在他念了七八遍之後,現場終於響起了百夫長陰惻惻的聲音:“別唸了別唸了!我們他媽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賀元通登時大喜:“百夫長!您終於來了!”
對面的道長們表情卻十分的一言難盡:“……他剛剛是不是說了‘您’?”
“我還以為……原來金胎殿跟陰兵的關係竟然是這樣……”
道長們此刻的心情猶如對家塌房,可他們不但高興不起來,甚至突然就有一種不太想要這個對手的感覺。
賀元通才懶得理他們。
陰兵還在他師父手上的時候,確實是挺聽話,但他畢竟不是收服陰兵的人,這群陰兵傳到他手上,就經常性的不服管教,每次一露面,就是要老婆要老婆要老婆,煩的一批。
但他們實力強勁,賀元通也不敢招惹,便只能一邊吐血一邊忍耐,叫徒弟去給他們找女鬼相親。
姿態確實是低了一點,但只要有用不就好了!
如今陰兵出現,賀元通的底氣前所未有的充足起來。
道教協會那些蠢貨,就算也收服了陰兵又怎麼樣?他們金胎殿的陰兵可是享受了幾十年香火供奉的,實力跟那些剛剛挖出來的陰兵,不可同日而語!
對面的陰兵就算出現,也只是給他的陰兵塞牙縫而已。
至於那些看不起他的臭道士,只要他們死了,就不會再有人把今天的事情傳出去,他金胎殿的威名,也不會損失一分一毫!
賀元通越想越志得意滿,幾乎已經能夠看見,對面道教協會的眾人被陰兵砍得屁滾尿流,倉皇逃跑的樣子。
他已經開始有些迫不及待了,還是朝著對面道教協會的眾人一指,惡狠狠道:“給我殺了他們!”
道教協會眾道長果然大驚失色。
賀元通幾乎得意的笑出聲來。雖說他壓根沒看見自家陰兵在哪兒,但沒關係,陣法餘威殘留麼,看不見才能給對方致命的打擊。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感覺自己的袖口重了重。
大徒弟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道:“師、師父,怎麼感覺不太對勁啊?”
賀元通冷哼一聲,心說自己這個大徒弟甚麼都好,就是記性差了點。
這場面十幾年前他不是就見過?有甚麼好不對勁的!
他還記著方才自己沒能召喚出陰兵的時候,對面那些人古怪的眼神,此刻看他們臉色發白,警惕萬分的樣子,不禁痛快的笑出聲來。
就讓這群高高在上的道士們好好看看,他這個被他們看不起的邪道,是怎麼把他們一網打盡的!
他意氣風發,滿胸豪氣幾乎要突破身體噴薄而出,然而大徒弟卻總是拖後腿,又扯了扯他的袖子:“不是……師父,是真的不對勁啊!”
賀元通不耐煩極了,就這個性子,以後怎麼跟著他一統華國的玄學界?
他沉著臉,不是很想搭理他,但最後到底還是看在這是自己大徒弟的份上,煩躁的問了一句:“哪裡不對勁?”
就見大徒弟抬手指著他身前的地面:“咱、咱們的陰兵,怎麼是從對面的手機裡面鑽出來的?”
賀元通臉上神情一頓:“……?”
甚麼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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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早上熱醒了,提前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