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3章 撕破臉!(求追訂!)
七月的蘇州,像個巨大的蒸籠,白天太陽毒辣辣地曬著,到了傍晚,熱氣從青石板路、白牆黑瓦里一絲絲滲出來,黏糊糊地糊在人身上。
紡織三巷的居民們各顯神通,有的在門口潑水降溫,有的搬了竹椅在巷口搖著蒲扇乘涼,孩子們則在有限的空間裡追逐打鬧,汗溼了衣衫也不在意。
到了晚上九點多,在戶外納涼的人才各自散去,回家休息。
就聽見隔壁傳來林棟哲響亮的哭聲,緊接著是宋瑩氣憤的吼聲:
“林棟哲!你以為我打你是因為你打碎了一個杯子嗎?不是!我是因為你學會了撒謊!”
莊家這邊,莊超英和黃玲對視一眼,也不關燈了,都豎起了耳朵。
就聽見林棟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但嘴裡的話卻清清楚楚:“我沒撒謊.是杯子故意撞倒我的手,才摔碎的,這事兒可不怨我啊!”
“噗”黃玲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莊超英也笑著搖頭:“這孩子這理由找的。”
華十二表情有些古怪,他沒想到林棟哲這活寶,還真把他那套說辭用上了,他現在只希望這小子夠義氣,別把他供出來。
隔壁的教訓還在繼續,宋瑩顯然被兒子這番‘理論’氣得不輕:
“杯子故意撞你?林棟哲,你長本事了啊!還學會編故事了,它怎麼不撞我呢”
接下來是‘啪啪’幾聲清脆的巴掌聲,林棟哲的哭聲更響了。
黃玲聽不下去了,小聲說:“宋瑩下手是不是重了點?孩子嘛.”
“是該打。”莊超英倒是很理性:“這麼小就學會狡辯,不管教以後還得了?”
華十二躺在小床上,聽著隔壁的動靜,心裡默默給林棟哲點了個贊,心說這小子是真夠義氣啊,這都沒把他供出來。
好在林家管孩子,向來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宋瑩才打了幾巴掌,林武峰就開始為兒子求情,一場小風波,逐漸消弭。
第二天見到林棟哲的時候,這小子就一瘸一拐地過來了,當然,瘸是裝的,主要是想顯得自己可憐。
“鵬飛哥”
林棟哲哭喪著臉,上來就要解褲腰帶,“你看我屁股,都抽出紅印子來了.”
華十二趕緊按住他的手:“別別別,這可不興看!”
“為甚麼啊?”林棟哲眨巴著眼睛。
“看了長針眼。”
華十二隨口編了個理由,從兜裡掏出一毛錢,“走,吃棒冰去。”
一聽到有棒冰吃,林棟哲立刻把捱打的事拋到腦後,眼睛都亮了:“真的?”
“真的,叫上圖南和筱婷一起。”
四個孩子興高采烈地去了巷口的小賣部,糖水棒冰兩分錢一根,華十二買了四根,還剩兩分錢揣回兜裡。
那糖水棒冰就是最簡單的透明白色冰棒,用糖水凍的,沒甚麼花樣,但在這炎炎夏日裡,對孩子們來說就是無上的美味。
四個人拿著棒冰到了陰涼處開吃,林棟哲舔著棒冰,臉上又露出了傻樂的表情,早就把昨晚捱打的事忘得一乾二淨,連裝瘸都忘了。
華十二看著他那樣子,心裡好笑,小孩子真好哄。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吳姍姍帶著弟弟妹妹也去買冰棒。
吳姍姍從口袋裡掏出四分錢,遞給賣棒冰的阿姨,阿姨遞過來兩根棒冰,吳姍姍接過來,轉身遞給了弟弟吳軍和妹妹張敏。
“謝謝姐!”吳軍接過棒冰,迫不及待地舔起來。
張敏也小聲說了句“謝謝姐姐”,小口小口地吃著。
吳姍姍自己站在一旁,看著弟弟妹妹吃得香甜,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
她眼神裡有羨慕,有渴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華十二看得分明,他招呼了一聲:“姍姍,過來!”
吳姍姍姐弟三個轉過頭,看見是他們,都跑了過來。
“鵬飛哥!”
吳姍姍先叫了一聲,然後才跟莊圖南、莊筱婷、林棟哲打招呼:“圖南哥,筱婷,棟哲。”
她管華十二叫‘哥’,完全是上次比賽願賭服輸,其實按向鵬飛的年齡算,吳姍姍比他大一歲。
不過現在整條巷子的孩子都管華十二叫‘鵬飛哥’,連李一鳴都叫,其他人也都習慣了。
吳軍和張敏嘴裡含著棒冰,含糊不清地叫人。
打過招呼,吳姍姍看著莊林兩家的孩子手裡都有棒冰,眼神不自覺地往他們手上瞟,又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
她努力想表現得自然些,可那雙眼睛裡的渴望藏不住,眼圈都有些發紅了。
華十二心裡明鏡似的,嘴上卻問:“姍姍,你怎麼不吃啊?”
吳姍姍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有些乾澀:“我,我不喜歡吃棒冰。”
一旁她弟弟吳軍一邊吃冰棒一邊說道:
“媽媽說,姐姐是大孩子了,大孩子不用吃棒冰!”
連旁邊的莊圖南都察覺到了不對勁,那張敏雖然比吳姍姍小,但這兩個異父異母的姐妹可是同歲啊,吳姍姍是大孩子不用吃棒冰,那張敏怎麼可以吃呢。
這顯然是傳說中的後媽偏心了啊!
偏偏林棟哲是個直腸子,他舔著棒冰,順口就接了一句:
“那不對啊,姍姍姐,圖南哥比你還大呢,他都能吃。”
這話像一根針,輕輕一紮,就把吳姍姍勉強維持的體面給戳破了。
吳姍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轉過頭去,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華十二在心裡嘆了口氣,從兜裡掏出那剩下的兩分錢,遞給林棟哲:
“你看你,說錯話了吧?把姍姍姐都惹哭了。去,給姍姍姐買根棒冰,算你賠罪。”
吳姍姍連忙擦了眼淚,轉過頭來說:“不用不用,我真不.”
她話還沒說完,林棟哲已經接過錢,一溜煙跑向了賣棒冰的阿姨。
不一會兒,林棟哲舉著一根棒冰跑回來,遞給吳姍姍:
“姍姍姐,給你。”
“我不能要!”吳姍姍看著那根透亮的棒冰,雖然很想吃,可還是開口拒絕了。
華十二在旁邊說:“拿著吧,再不吃就化了。”
吳姍姍這才接過棒冰,小聲說了句:
“謝謝鵬飛哥,謝謝棟哲。”
她舔了一口棒冰,冰涼甜潤的滋味在嘴裡化開,臉上的陰霾終於散了些,露出了笑容。
晚上吃過晚飯,莊超英和黃玲把華十二叫到跟前,表情都很認真。
“鵬飛,舅舅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莊超英開口,語氣溫和的問道“你想不想在蘇州上學?”
華十二幾乎沒猶豫:“想。”
他這回答太快,反而讓莊超英愣了一下:
“你不再想想?在蘇州上學,可能很長時間都見不到你媽媽了。”
“我知道。”
華十二點頭:“但媽媽說蘇州的教育條件比貴州好,她一直都想送我回來上學的。”
黃玲笑著拉過華十二的手:“鵬飛,你要是真願意留下,以後就在大舅家住嗎,我和你大舅啊.就當多養一個兒子。”
莊超英也點頭:“對。明天我就給你媽打電話,讓她抽空來蘇州,給你辦落戶手續。”
事情就這麼定下了。
隔天上午,莊超英帶著華十二去了郵電局。
這時候打長途電話是件大事,要排隊,要登記,還要工作人員幫忙轉接。
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輪到他們。莊超英撥通了貴州那邊郵電局的號碼,請接線員轉接到莊樺林所在的醫院。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莊超英的聲音都有些激動:
“喂?是樺林嗎?我是大哥。”
電話那頭傳來莊樺林有些著急的聲音:“大哥.是鵬飛出甚麼事了嗎?”
“沒有沒有,鵬飛好著呢。”莊超英趕緊說:“我就是想問問你,聽爸媽說,你想把鵬飛落戶到蘇州?”
“是”莊樺林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是有這個政策.大哥,鵬飛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他要是.”
“沒有添麻煩!”
莊超英打斷她,語氣堅定:
“樺林,你聽我說,鵬飛這孩子特別好,懂事,能幹,還會照顧人,我和黃玲都特別喜歡他。”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重要的話: “我和你大嫂商量過了,想讓鵬飛就落戶在我們家,以後,他就跟我們的孩子一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
幾秒鐘後,傳來壓抑的哭聲。莊樺林顯然是在捂著嘴哭,聲音斷斷續續:
“大哥.謝謝真的謝謝”
“謝甚麼。”
莊超英眼圈也紅了:“樺林,我是你大哥啊,你甚麼時候跟我這麼客氣了?你有時間就趕在開學之前來一趟,給鵬飛把落戶手續辦了就行,他入學的事情,我來安排!”
他又說了幾句家常,然後把電話遞給華十二:
“鵬飛,跟你媽說幾句。”
華十二接過話筒,剛開口打了個招呼,就聽見莊樺林在那邊急急地說:
“鵬飛,你在舅舅家要聽話,要聽舅媽的話,要跟圖南、筱婷好好相處.電話費太貴了,有甚麼話等媽去了再說”
“聽話啊,媽這邊還有事,先掛了。”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華十二拿著話筒,有些感動,也有些好笑,連電話費都捨不得花的女人,非要省吃儉用送兒子來蘇州上學,這是母愛讓他感覺沉甸甸的。
莊超英拍拍他的肩:“你媽就是那樣,捨不得花錢。走吧,咱回家。”
幾天後,莊樺林風塵僕僕地趕回了蘇州。
她先回了孃家,想象中的親人久別重逢、相擁而泣的場面並沒有出現,迎接她的,是父母和弟弟弟媳的冷嘲熱諷。
“樺林啊,你那個兒子應該好好管管了!”莊奶奶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沒抬。
莊趕美陰陽怪氣:“二姐你那個兒子可真有本事,不但把我兩個兒子打了,還頂撞外公,把咱爸媽氣的夠嗆,這年紀輕輕就不學好,好勇鬥狠,長大了還不得吃花生米啊!”
莊樺林被這一連串的話砸懵了,她聽母親和弟弟這話,下意識就認為是兒子闖了禍,連外公都頂撞,得罪了外公外婆和小舅一家。
她連忙給父母和弟弟一家道歉,承諾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那個不聽話的臭小子。
從孃家出來,莊樺林按照地址找到了紡織三巷。
她走得急,心裡憋著火,臉色難看得很。
華十二正在巷口陰涼處跟李一鳴下象棋,周圍還圍了幾個看熱鬧的孩子和鄰居。
“將軍!”
華十二落下一子,笑眯眯地看著李一鳴。
李一鳴抓耳撓腮半天,苦笑道:
“我又輸了,鵬飛,你這棋到底跟誰學的?”
“都告訴過你了,我這是自學成才。”華十二開著玩笑。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衝了過來,抬手就朝他打來:“向鵬飛!”
華十二反應極快,身體往旁邊一閃,躲了過去,同時站起身,下意識就要教訓一下對方。
結果一看來人,是他這具身體的母親,莊樺林。
莊樺林指著他,氣得渾身發抖:
“向鵬飛!我就是這麼教你的嗎?你是怎麼對待你外公外婆的?你是怎麼對待你小舅的?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她說著又要動手。
華十二當然不能還手,但對方顯然沒給他解釋的機會,他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
“您先聽我說啊.”
“我不聽!你站住!”
華十二怎麼可能站住?他撒腿就往巷子裡跑,一口氣跑回了莊超英家。
“大舅!舅媽!我媽來了!”他一進院門就喊。
莊超英和黃玲聞聲出來,正好看見莊樺林追進來,臉色鐵青,氣喘吁吁。
“樺林?”莊超英驚訝,“你怎麼”
“大哥!你別攔著我!我今天非教訓這個不孝子不可!”莊樺林說著又要去抓華十二。
黃玲趕緊攔住她:“樺林,你冷靜點!到底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莊樺林眼淚都出來了:
“你們不用瞞著我了,爸媽和趕美都告訴我了,是鵬飛不懂事,不孝順,頂撞了長輩我.我怎麼養出這樣的兒子.”
莊超英和黃玲對視一眼,都明白了。
“樺林,你聽我說。”
莊超英把妹妹拉到屋裡,按在椅子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黃玲怎麼生病,孩子們怎麼去求助碰壁,華十二怎麼抓魚給舅媽補身體,父母怎麼讓華十二常送魚,那天怎麼鬧得不愉快.
莊樺林聽著,臉上的怒氣漸漸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心痛。
“他們.他們怎麼能這樣.”她喃喃道:“鵬飛才十一歲啊下水抓魚多危險.”
華十二這時候走過來,添油加醋地說:
“媽,我抓魚可費勁了。有幾次差點嗆水,但看大舅媽貧血身體不好,我才咬牙堅持的。這是因為大舅舅、舅媽都對我好。”
他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然後把聲音低了下去:
“但要是讓我再多抓,給外公外婆他們送去我也沒那個能力了,下水可能就上不來了。”
華十二這麼說,莊超英和黃玲都感動得不要不要的,莊樺林則為兒子這份仁義之心,感覺到欣慰,又因為父母弟弟的所作所為,感覺到痛心。
莊樺林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一把抱住兒子,哭得渾身顫抖:
“對不起鵬飛媽錯怪你了.”
哭了一會兒,她擦乾眼淚,站起身,眼神變得堅定:
“走,跟媽回你外婆家。”
“樺林,你要幹甚麼?”莊超英問。
“我要去討個說法。”
莊樺林拉著華十二就往外走:“當年為了讓趕美留下來,我去貴州下鄉,現在兒子來外公家都不收留,還讓外孫下河摸魚給表弟補充營養?我倒要問問,莊趕美的兒子是兒子,我莊樺林的兒子就不是兒子了?”
莊超英和黃玲一看這架勢,怕出事,趕緊跟了上去。
莊家老宅裡,莊爺爺正在聽收音機,莊奶奶在擇菜,莊趕美兩口子也在。
見莊樺林拉著華十二氣勢洶洶地進來,後面還跟著莊超英和黃玲,一家人都愣住了。
“爸,媽。”
莊樺林開門見山:“我就想問一句,鵬飛是不是你們外孫?”
莊奶奶皺眉:“你這是說的甚麼話?”
“我就問,是不是?”莊樺林聲音提高。
“是當然是.”莊爺爺放下手裡的收音機。
“那好。”
莊樺林把華十二往前一推:“你們外孫來蘇州,你們不收留把他送大哥家去了,這也算了,現在聽說他會抓魚,就讓他冒著危險下水,抓魚給你們親孫子補充營養,我就想問,你們心裡,到底有沒有這個外孫?”
莊趕美站起來:“二姐,你這話說的,不就是抓個魚嗎?男孩子皮實點好.”
“莊趕美你給我閉嘴!”
莊樺林猛地轉身,指著弟弟:
“不就是抓個魚嗎?那你怎麼不讓你兒子去抓啊?”
“當年要不是我把接班的名額讓給你,現在在貴州下鄉的就是你!我為你犧牲這麼大,你就是這麼對我兒子的?”
莊趕美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梗著脖子道:
“我留下那是因為我是兒子!你是閨女,註定是潑出去的水”
這話像一記重錘,砸在莊樺林心上。
她呆住了,她一直以為,自己當年把名額讓給弟弟,弟弟會感激她,會記著她的好。
可原來,在弟弟心裡,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就因為他是兒子,而她是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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