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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她的後盾

2021-12-05 作者:蜀國十三絃

還差一位人證, 她的身世便能水落石出。

也許還有其他的可能?

他斜倚在梨木圈椅上,閉上眼睛,心中的苦澀一點點蔓延開來。

是好事。

若真如此, 她便不再是孤苦伶仃、無人疼愛的姑娘,也不是娘和男人私通生下的孽種。

她的爹孃雖已經不在人世, 卻曾是這世上身份最為貴重之人。

她有溫暖而堅固的後盾,陛下是她的兄長, 賢妃是她的姨母, 她還有一個尚在人世的曾外祖母, 所有人都會疼她愛她。

他日真相大白,顧延之腸子都該悔青了吧,將自己的外甥女親手送給了一個太監,呵。

若沒有那些變故, 她也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公主, 會被先帝爺捧在手心裡長大,是整個紫禁城最耀眼、最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他能想象的結果, 還遠遠不止這些。

天生體暖,更是天賜祥瑞之兆, 她的出生寓意大晉永無嚴冬和飢寒。

欽天監一句好話, 能讓她成為整個王朝福運的依託, 受萬民叩拜敬仰。

她的光芒,是他這樣一個卑賤如泥之人甚至都沒有資格看到的風景。

事到如今,他也算切身體會到皇帝想要查清當年真相的決心, 那是顧家每一個人心中永恆的傷疤,而當年被午門杖斃的顧淮,正是姑娘的親外公。

入了秋,天高雲淡。

柔和的日光透過棉繭窗紙照進來, 在案几上打下一圈薄薄的光影,彷彿一碰就碎。

和風穿過稠翠的枝葉漫進來,拂過他清瘦白皙、隱現青色血管的手背,如絹帛般的涼意,從指尖一直滲入骨血裡。

……

下朝之後,魏國公與奉國將軍一同退出大殿。

奉國將軍姜嶙一身墨藍寬袖麒麟跑,人過花甲之年,卻依舊滿面紅光,健步如飛。

魏國公方才在朝堂之上被皇帝又擺了一道,面上原本還掛著笑,一出大殿,笑容即刻斂散。

姜嶙低聲笑道:“如今的陛下再也不是當初你我扶持的那個羸弱少年了,心中有了主意,想削藩降爵,更瞧不上那些做坐吃山空的貴戚士族,如今國公爺交了莊田,不知來日等著您的,又會是甚麼?”

魏國公主動上交莊田的謠言不知何時傳到了小皇帝耳中,方才在朝堂說的便是此事,皇帝龍顏大悅,當著滿朝文武褒獎。

魏國公即便再不情願,也只能當堂拱手認栽。

此事一旦他鬆了口,對於其他人而言便是大壩開閘般的開端。

魏國公望著遠處的歇山頂,冷聲一笑:“來日?將軍如此平靜,難不成已為自己留了後手?”

這話意味深長,姜嶙眸中閃過一絲銳光,不過轉瞬即逝。

繼而,又恢復了平和笑意:“國公爺何出此言,如今陛下這槍口對準的就是咱們,可誰能不為子孫後代考慮呢?本將也發愁啊,家中還有兩個不成器的兒子,個個不讓人省心。”說罷拂袖離去。

魏國公眼中寒意肅重,眉頭皺緊,轉頭去了坤寧宮。

除夕夜後,皇后宮中裡裡外外換了人,如今近身伺候的都是慈寧宮和國公府撥過來的宮婢,個個周到妥帖,事無鉅細。

饒是如此,在坤寧宮的日子也不大好過。

皇后這些年私下用過不少民間求子的偏方,薰香換過,針灸也用過,如今更是日日泡在藥罐子裡,可肚子還是一直沒有動靜。

心中有氣無處釋放,只能朝自己人洩憤。

魏國公右腳才踏進去,裡頭摔東西的聲音已傳至耳邊,再垂眼一看,腳邊落下個金銀累絲如意,險些攔住去路。

魏國公躬身將如意撿起,邁步進去,拂手扔在張嬋面前的妝奩案几上,怦然一聲,似有玉碎的聲音,滿室人皆嚇得微微一顫。

透過華貴精美的雕花銅鏡,張嬋望見來人的身影,忙轉過身喚了聲“父親”,面頰微微泛紅,還是一副餘怒未消的模樣。

張嬋入宮極早,牙牙學語之時便在太后身邊養著,受萬千寵愛於一身,慢慢養成了這副驕橫的性子。

同樣是世家貴女,旁人長在深閨讀書學琴之時,她揮著鞭子讓新帝伏地給她馬騎,從御花園東面騎到西面,新帝膝襴盡數磨破,連宮人都不敢上前阻止。

那時候的趙熠似乎甘之如飴,如今想來實在讓人不寒而慄。

張嬋心裡憋著氣,向魏國公道:“爹爹,我不想喝藥!”

魏國公瞥見案几上一碗黑漆漆的湯藥,眉頭皺起,“胡太醫怎麼說?”

張嬋嗔道:“還能怎麼說?左右不過是‘試試’、‘不妨一試’!可我用了這麼久的藥,根本就沒有用,生不了就是生不了!”

魏國公凝眉道:“胡說!你還年輕,身子也甚麼毛病,懷不懷得上只是時間問題。”

張嬋壓著火道:“爹爹這樣說,姑姑也這樣說,這話我聽了幾年,耳朵都生出繭子了,可有用嗎!真不知道莊嬪的肚子怎麼長的,怎麼偏她最能生!”

魏國公往門外掃一眼,又回過神來問道:“陛下這幾日可來過了?”

張嬋沒好氣兒說:“皇帝哥哥從玉佛寺受了傷回宮,便一步也不曾踏入後宮,不光不來我這兒,連賢妃的永寧宮也不去了。”

魏國公沉思半晌,忽然問:“陛下上一回來坤寧宮是何時,還記得麼?”

張嬋自然不記這些,遞了個眼風給身邊的彩纓,彩纓趕忙回話:“陛下上個月廿六來過一次。”

魏國公眉頭緊蹙,沉吟片刻後,拂手屏退殿內眾人。

張嬋微微一驚,“爹爹要說甚麼話,連彩纓他們都聽不得?”

魏國公掀起袍角,在她身邊坐下,“嬋兒想回府住幾日麼?府中的石榴樹掛得滿滿當當,小時候你最愛吃那個,還記得麼?”

張嬋抬眸與他對視,冷冷一哂:“我哪有心思想那些!打從進了宮,做了皇后,日日只知道盯著皇帝哥哥和那些女人,自己喜歡甚麼,早就不知道了。更何況,您和姑姑只關心我受不受寵,懷沒懷上,其他的你們關心過嗎?”

這些話何其刺耳,若是往常,魏國公定要狠狠斥責,可今日卻聽出了酸楚之意。

魏國公輕嘆一聲,面上恢復了端肅的神情:“受不受寵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肚子裡要有個孩子出來。”

張嬋嗤笑:“父親說得容易,難不成天上掉個孩子給我?”

魏國公眸光一凜:“那又如何?”

張嬋愣了愣,一時沒緩過來,“爹爹這是何意?”

這些日子以來,魏國公也開始懷疑張嬋無子或有趙熠的原因,他若不想讓她生,自有各種辦法,即便吃再多藥、用再多偏方也無濟於事。

只是閨房裡那些手段他不便過問,總不可能派人在床榻邊盯著瞧。

這裡頭到底出了甚麼岔子,恐怕只有趙熠自己知道。

魏國公盯著她平坦的小腹,沉吟片刻道:“為父是說,這個不行就換一個試試。重要的不是和誰生,而是隻要孩子從你肚子裡出來,是咱們張家的孩子,那就是陛下的嫡子,是未來的皇帝。”

張嬋眼中閃過一絲呆滯,瞠目結舌好一會,唇角微顫:“爹爹在說甚麼?”

魏國公知道她聽明白了,不再過多解釋,直接道:“府中已安排了人,用過之後殺了便是,正好這幾日離你上次侍寢所隔不久,即便是推遲一月,到時候與太醫通個氣兒也不是難事。往後你仍可高枕無憂地做你的皇后,只等腹中胎兒出生即可。”

張嬋聽他說完,過了許久心中還是平靜不下來,有些氣急敗壞道:“爹爹是讓我和外面那些野男人行房?”

魏國公覷她一眼:“爹爹自然不會給你找資質太差的。”

張嬋氣笑:“我是這個意思嗎!我張嬋堂堂一國之母,都淪落到這種田地了,要去承歡取悅那些低賤無恥之徒?爹爹這是想丟我的臉,還是丟咱們國公府的顏面呢。更何況,我生不出皇帝哥哥的孩子,和旁人行房就能生得出來了?”

魏國公立時沉下臉來,低喝一聲:“住口。”

張嬋仍不肯鬆口,又怒氣衝衝道:“爹爹能想出這種羞辱我、羞辱門楣的主意,還怕我說了?姑姑那頭怎麼說,難不成也是這個意思?你們都想讓我做那人盡可夫的蕩/婦——”

話音未落,右邊“啪”地響亮一聲。

臉頰猛然一陣火辣辣的疼,張嬋捂著臉,不可置信地抬頭望著他,眼眶通紅:“我說錯了嗎,爹爹竟打我?”

揚手落下,魏國公也有些後悔,嘴唇動了動,一時間不知該說甚麼好。

走到如今這般境地,張嬋若還是無子傍身,張家百年榮寵眼看便要在這小皇帝手上毀於一旦。

可只要張嬋肚子裡有了嫡子,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自有辦法讓皇帝死得不明不白。到時候,嫡子繼位,前朝後宮皆在他一手掌控之中。

皇帝想當英明的君主,可他卻忘了,當初將他捧上高位的,亦有本事將他拉下來,來日摔得粉身碎骨,可不能怪他這個舅舅心狠手辣。

可如今魏國公等不及了,各方勢力已經開始蠢蠢欲動,那奉國將軍姜嶙為了子孫後代著想,必然不甘心代代降爵,自會尋求更有勢力的靠山。

從前鼎力合作之人,轉眼成為仇敵也不無可能。

他甚至懷疑玉佛寺那場行刺便是奉國將軍的手筆。可這個節骨眼上,魏國公只能暫且護著趙熠一條性命,否則讓他人鑽了空子,他張家如何能在大晉立於不敗之地?

聰明人,總不可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他留了後手,旁人自然也懂得為自己多鋪一條路,

只是張嬋肚裡的孩子,比任何一條路都會走得名正言順,不落天下人口舌。

以往萬事俱備之時,他這個女兒卻成了最艱難的一步棋。

此刻到了破釜沉舟之際,他說甚麼也不會再由著她的性子來。

於是霍然起身,冷心冷眼地撂下一句話:“你母親頭疼發作,明日馬車在宮門口等候,就算是綁,為父也會派人將你綁上馬車。”

“爹爹!爹爹!”

張嬋哭花了眼追到殿門口,魏國公已然跨步走遠,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

戌時末,梁寒方處理完手裡的奏本,回到頤華殿時,屋內還亮著明燈。

寬敞的梨木案几上鋪滿了開化紙,姑娘在案前奮筆疾書,眉頭蹙得極緊,雙眸盯緊筆下,難得專注認真的模樣,讓他險些認不出來。

他走近一瞧,又輕輕皺了皺眉。

原來鋪滿整張案几的墨寶上只留下了數百個錯字:“粱粱粱粱粱粱粱粱。”

正認真寫字的見喜,腦門忽然一痛,一抬頭,老祖宗的手還沒完全收回。

她氣得嘟起嘴:“你彈我腦門兒做甚麼?”

梁寒無奈地信手指過去:“錯了。”

見喜一愣:“哪個字錯了?”

她不情願地將手中紫毫遞給他,忽然眨了眨眼睛,又“嗖”地一下撤手收回,“你教我,手把手教,否則我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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