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差一位人證, 她的身世便能水落石出。
也許還有其他的可能?
他斜倚在梨木圈椅上,閉上眼睛,心中的苦澀一點點蔓延開來。
是好事。
若真如此, 她便不再是孤苦伶仃、無人疼愛的姑娘,也不是娘和男人私通生下的孽種。
她的爹孃雖已經不在人世, 卻曾是這世上身份最為貴重之人。
她有溫暖而堅固的後盾,陛下是她的兄長, 賢妃是她的姨母, 她還有一個尚在人世的曾外祖母, 所有人都會疼她愛她。
他日真相大白,顧延之腸子都該悔青了吧,將自己的外甥女親手送給了一個太監,呵。
若沒有那些變故, 她也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公主, 會被先帝爺捧在手心裡長大,是整個紫禁城最耀眼、最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他能想象的結果, 還遠遠不止這些。
天生體暖,更是天賜祥瑞之兆, 她的出生寓意大晉永無嚴冬和飢寒。
欽天監一句好話, 能讓她成為整個王朝福運的依託, 受萬民叩拜敬仰。
她的光芒,是他這樣一個卑賤如泥之人甚至都沒有資格看到的風景。
事到如今,他也算切身體會到皇帝想要查清當年真相的決心, 那是顧家每一個人心中永恆的傷疤,而當年被午門杖斃的顧淮,正是姑娘的親外公。
入了秋,天高雲淡。
柔和的日光透過棉繭窗紙照進來, 在案几上打下一圈薄薄的光影,彷彿一碰就碎。
和風穿過稠翠的枝葉漫進來,拂過他清瘦白皙、隱現青色血管的手背,如絹帛般的涼意,從指尖一直滲入骨血裡。
……
下朝之後,魏國公與奉國將軍一同退出大殿。
奉國將軍姜嶙一身墨藍寬袖麒麟跑,人過花甲之年,卻依舊滿面紅光,健步如飛。
魏國公方才在朝堂之上被皇帝又擺了一道,面上原本還掛著笑,一出大殿,笑容即刻斂散。
姜嶙低聲笑道:“如今的陛下再也不是當初你我扶持的那個羸弱少年了,心中有了主意,想削藩降爵,更瞧不上那些做坐吃山空的貴戚士族,如今國公爺交了莊田,不知來日等著您的,又會是甚麼?”
魏國公主動上交莊田的謠言不知何時傳到了小皇帝耳中,方才在朝堂說的便是此事,皇帝龍顏大悅,當著滿朝文武褒獎。
魏國公即便再不情願,也只能當堂拱手認栽。
此事一旦他鬆了口,對於其他人而言便是大壩開閘般的開端。
魏國公望著遠處的歇山頂,冷聲一笑:“來日?將軍如此平靜,難不成已為自己留了後手?”
這話意味深長,姜嶙眸中閃過一絲銳光,不過轉瞬即逝。
繼而,又恢復了平和笑意:“國公爺何出此言,如今陛下這槍口對準的就是咱們,可誰能不為子孫後代考慮呢?本將也發愁啊,家中還有兩個不成器的兒子,個個不讓人省心。”說罷拂袖離去。
魏國公眼中寒意肅重,眉頭皺緊,轉頭去了坤寧宮。
除夕夜後,皇后宮中裡裡外外換了人,如今近身伺候的都是慈寧宮和國公府撥過來的宮婢,個個周到妥帖,事無鉅細。
饒是如此,在坤寧宮的日子也不大好過。
皇后這些年私下用過不少民間求子的偏方,薰香換過,針灸也用過,如今更是日日泡在藥罐子裡,可肚子還是一直沒有動靜。
心中有氣無處釋放,只能朝自己人洩憤。
魏國公右腳才踏進去,裡頭摔東西的聲音已傳至耳邊,再垂眼一看,腳邊落下個金銀累絲如意,險些攔住去路。
魏國公躬身將如意撿起,邁步進去,拂手扔在張嬋面前的妝奩案几上,怦然一聲,似有玉碎的聲音,滿室人皆嚇得微微一顫。
透過華貴精美的雕花銅鏡,張嬋望見來人的身影,忙轉過身喚了聲“父親”,面頰微微泛紅,還是一副餘怒未消的模樣。
張嬋入宮極早,牙牙學語之時便在太后身邊養著,受萬千寵愛於一身,慢慢養成了這副驕橫的性子。
同樣是世家貴女,旁人長在深閨讀書學琴之時,她揮著鞭子讓新帝伏地給她馬騎,從御花園東面騎到西面,新帝膝襴盡數磨破,連宮人都不敢上前阻止。
那時候的趙熠似乎甘之如飴,如今想來實在讓人不寒而慄。
張嬋心裡憋著氣,向魏國公道:“爹爹,我不想喝藥!”
魏國公瞥見案几上一碗黑漆漆的湯藥,眉頭皺起,“胡太醫怎麼說?”
張嬋嗔道:“還能怎麼說?左右不過是‘試試’、‘不妨一試’!可我用了這麼久的藥,根本就沒有用,生不了就是生不了!”
魏國公凝眉道:“胡說!你還年輕,身子也甚麼毛病,懷不懷得上只是時間問題。”
張嬋壓著火道:“爹爹這樣說,姑姑也這樣說,這話我聽了幾年,耳朵都生出繭子了,可有用嗎!真不知道莊嬪的肚子怎麼長的,怎麼偏她最能生!”
魏國公往門外掃一眼,又回過神來問道:“陛下這幾日可來過了?”
張嬋沒好氣兒說:“皇帝哥哥從玉佛寺受了傷回宮,便一步也不曾踏入後宮,不光不來我這兒,連賢妃的永寧宮也不去了。”
魏國公沉思半晌,忽然問:“陛下上一回來坤寧宮是何時,還記得麼?”
張嬋自然不記這些,遞了個眼風給身邊的彩纓,彩纓趕忙回話:“陛下上個月廿六來過一次。”
魏國公眉頭緊蹙,沉吟片刻後,拂手屏退殿內眾人。
張嬋微微一驚,“爹爹要說甚麼話,連彩纓他們都聽不得?”
魏國公掀起袍角,在她身邊坐下,“嬋兒想回府住幾日麼?府中的石榴樹掛得滿滿當當,小時候你最愛吃那個,還記得麼?”
張嬋抬眸與他對視,冷冷一哂:“我哪有心思想那些!打從進了宮,做了皇后,日日只知道盯著皇帝哥哥和那些女人,自己喜歡甚麼,早就不知道了。更何況,您和姑姑只關心我受不受寵,懷沒懷上,其他的你們關心過嗎?”
這些話何其刺耳,若是往常,魏國公定要狠狠斥責,可今日卻聽出了酸楚之意。
魏國公輕嘆一聲,面上恢復了端肅的神情:“受不受寵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肚子裡要有個孩子出來。”
張嬋嗤笑:“父親說得容易,難不成天上掉個孩子給我?”
魏國公眸光一凜:“那又如何?”
張嬋愣了愣,一時沒緩過來,“爹爹這是何意?”
這些日子以來,魏國公也開始懷疑張嬋無子或有趙熠的原因,他若不想讓她生,自有各種辦法,即便吃再多藥、用再多偏方也無濟於事。
只是閨房裡那些手段他不便過問,總不可能派人在床榻邊盯著瞧。
這裡頭到底出了甚麼岔子,恐怕只有趙熠自己知道。
魏國公盯著她平坦的小腹,沉吟片刻道:“為父是說,這個不行就換一個試試。重要的不是和誰生,而是隻要孩子從你肚子裡出來,是咱們張家的孩子,那就是陛下的嫡子,是未來的皇帝。”
張嬋眼中閃過一絲呆滯,瞠目結舌好一會,唇角微顫:“爹爹在說甚麼?”
魏國公知道她聽明白了,不再過多解釋,直接道:“府中已安排了人,用過之後殺了便是,正好這幾日離你上次侍寢所隔不久,即便是推遲一月,到時候與太醫通個氣兒也不是難事。往後你仍可高枕無憂地做你的皇后,只等腹中胎兒出生即可。”
張嬋聽他說完,過了許久心中還是平靜不下來,有些氣急敗壞道:“爹爹是讓我和外面那些野男人行房?”
魏國公覷她一眼:“爹爹自然不會給你找資質太差的。”
張嬋氣笑:“我是這個意思嗎!我張嬋堂堂一國之母,都淪落到這種田地了,要去承歡取悅那些低賤無恥之徒?爹爹這是想丟我的臉,還是丟咱們國公府的顏面呢。更何況,我生不出皇帝哥哥的孩子,和旁人行房就能生得出來了?”
魏國公立時沉下臉來,低喝一聲:“住口。”
張嬋仍不肯鬆口,又怒氣衝衝道:“爹爹能想出這種羞辱我、羞辱門楣的主意,還怕我說了?姑姑那頭怎麼說,難不成也是這個意思?你們都想讓我做那人盡可夫的蕩/婦——”
話音未落,右邊“啪”地響亮一聲。
臉頰猛然一陣火辣辣的疼,張嬋捂著臉,不可置信地抬頭望著他,眼眶通紅:“我說錯了嗎,爹爹竟打我?”
揚手落下,魏國公也有些後悔,嘴唇動了動,一時間不知該說甚麼好。
走到如今這般境地,張嬋若還是無子傍身,張家百年榮寵眼看便要在這小皇帝手上毀於一旦。
可只要張嬋肚子裡有了嫡子,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自有辦法讓皇帝死得不明不白。到時候,嫡子繼位,前朝後宮皆在他一手掌控之中。
皇帝想當英明的君主,可他卻忘了,當初將他捧上高位的,亦有本事將他拉下來,來日摔得粉身碎骨,可不能怪他這個舅舅心狠手辣。
可如今魏國公等不及了,各方勢力已經開始蠢蠢欲動,那奉國將軍姜嶙為了子孫後代著想,必然不甘心代代降爵,自會尋求更有勢力的靠山。
從前鼎力合作之人,轉眼成為仇敵也不無可能。
他甚至懷疑玉佛寺那場行刺便是奉國將軍的手筆。可這個節骨眼上,魏國公只能暫且護著趙熠一條性命,否則讓他人鑽了空子,他張家如何能在大晉立於不敗之地?
聰明人,總不可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他留了後手,旁人自然也懂得為自己多鋪一條路,
只是張嬋肚裡的孩子,比任何一條路都會走得名正言順,不落天下人口舌。
以往萬事俱備之時,他這個女兒卻成了最艱難的一步棋。
此刻到了破釜沉舟之際,他說甚麼也不會再由著她的性子來。
於是霍然起身,冷心冷眼地撂下一句話:“你母親頭疼發作,明日馬車在宮門口等候,就算是綁,為父也會派人將你綁上馬車。”
“爹爹!爹爹!”
張嬋哭花了眼追到殿門口,魏國公已然跨步走遠,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
戌時末,梁寒方處理完手裡的奏本,回到頤華殿時,屋內還亮著明燈。
寬敞的梨木案几上鋪滿了開化紙,姑娘在案前奮筆疾書,眉頭蹙得極緊,雙眸盯緊筆下,難得專注認真的模樣,讓他險些認不出來。
他走近一瞧,又輕輕皺了皺眉。
原來鋪滿整張案几的墨寶上只留下了數百個錯字:“粱粱粱粱粱粱粱粱。”
正認真寫字的見喜,腦門忽然一痛,一抬頭,老祖宗的手還沒完全收回。
她氣得嘟起嘴:“你彈我腦門兒做甚麼?”
梁寒無奈地信手指過去:“錯了。”
見喜一愣:“哪個字錯了?”
她不情願地將手中紫毫遞給他,忽然眨了眨眼睛,又“嗖”地一下撤手收回,“你教我,手把手教,否則我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