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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我是壞人

2021-12-05 作者:蜀國十三絃

幾日未曾安寧的後宮終於因李昭儀之事塵埃落定, 可賢妃仍舊睡不著。

莊嬪肚子裡的孩子無恙,但並不能因為劫後餘生是慶幸,便否認了隱患的存在, 如若她在永寧宮多待片刻,如若陛下來得晚一些,如若查不出香料出自一個外院侍女之手……

也許那個孩子就保不住了,而去冷宮的也會是她。

夜風吹動窗欞, 發出獵獵的聲響。明明是暑熱天,卻有一種悽惻無情的意味,人心似乎也跟著寒涼。

她額上生出細細的冷汗, 無意間錯開他的手,緩緩翻了個身, 背對著他輕嘆了口氣。

手上忽然空了一塊,趙熠微微一頓,知道她這幾日睡不好,連薰香也不敢多用, 心情比往日糟糕很多。

千頭萬緒湧入腦海,讓他所有的謀求算計都無處施展。

他的手停放在兩人中間寬敞的緞面上, 進退兩難,撓人心肝。

黑暗中沉默許久,他終於伸出手將她轉過來, “姐姐,別擔心,我在這,不會讓你有事的。”

忽如其來的一雙溫熱手掌, 讓她有些不自在, 她想到甚麼, 遲疑一會道:“陛下這幾日不去延禧宮陪莊嬪妹妹麼?”

趙熠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莊嬪是微微的暈眩症狀,那與她原本的體質也有關,甚至不比最輕微的風寒嚴重多少,只是太醫說得嚴重,否則此事只能輕描淡寫地翻過去,那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李昭儀在賢妃的香料中暗下手腳,若非發現及時,後果同樣會不堪設想。

看不到的禍患尚且不論,對於已知的風險,他不會容忍一絲一毫的存在,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也會替她剷除乾淨。

如若他們的關係能更進一步,聽到她在他枕邊提旁人,他也許會失望。

只可惜,此刻他連失望的資格都沒有。

趙熠閉上眼睛,吁了口氣,讓她放心,“既然我能護得住宣兒,讓他安安穩穩長到這麼大,自然也能護住他的母親。莊嬪的事情,姐姐不必勞神。”

這話她是相信的。深宮中多少暗潮湧動,嫡子未出,太后和皇后勢必對小殿下虎視眈眈。

前些日子她也見了,那孩子生龍活虎,冰雪聰明,一看就是被教得很好的樣子。

前朝奪嫡之爭並不少見,先帝的兄弟有的夭折,有的溺水,有的病弱而亡。而先帝的兒子們,留下的也沒有幾個。

趙宣這個孩子,還在莊嬪肚子裡的時候便已經處於漩渦中心,而莊嬪又不是太精明的人,可見皇帝為護他周全的確費了不少心思。

她凝眉想到這裡,忽然聽到趙熠輕聲說:“姐姐,把手給我。”

她怔怔轉過頭,趙熠抿唇朝她淡淡一笑。

往日在他心煩意亂之時,她也會給他一隻手作為倚靠,而輪到她自己,似乎又無法做到那般坦然。

月色照進帷幔,浮上她清麗的臉頰,在柔美的輪廓上描摹出一圈淡淡的光影,將她整個人映襯得更加柔和。

他捕捉到她眸光中短暫的怔忡,撇去一貫的沉靜拘謹,竟有幾分可愛的呆滯,讓人抑制不住想要吻下去的衝動。

喉嚨動了動,他還是沒忍住,抬手輕輕摩挲一下她的面頰,從未觸碰過的領域,柔軟細膩得不像話,讓他恍若置身雲端。

玉扳指激得人渾身一涼,賢妃面上登時飛上一抹薄紅。

四目相對,兩人的呼吸都停滯下來。

趙熠也怔住了,縮手的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惶恐和緊張。

壓抑了那麼久,等來這一次小小的僭越,雖然遠遠不夠,但卻已然是他能夠邁出的狠狠一步,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隔了許久的沉默,現在該怎麼解釋?說她臉上有髒東西麼,屋內連燈燭都未點燃,能看出甚麼髒東西。

恍惚中一隻柔軟溫熱的手伸過來,輕輕地將他握住,一切都好像如素日般尋常。

可他心中震顫起來,生怕呼吸再一個錯亂被她發現。

賢妃心中亦有種說不出的混沌,他指尖滾燙,分明只觸碰到一點點,卻惹得人心火灼燒。

愣神了許久,她才心裡整理好措辭,慢慢道:“我信陛下。這些年,陛下把小殿下教得很好,往後,陛下也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黑暗中,她竟聽到他在耳邊嗤笑一聲,彷彿譏嘲,又有幾分無奈。

她有些不明所以,轉過身來對著他,頭一回在他面前微微嗔視,“陛下笑甚麼?”

趙熠難得看她氣惱,無論在人前還是在他面前,好像從未見她有過一絲慍氣。

如若能有辦法,他恨不得將這一刻當作典籍孤本珍藏起來。

“我笑的是,姐姐說話總是像個老夫子,這是覺得我日日面對那些老臣還不夠,所以要到姐姐這裡來洗耳聽訓。”

賢妃有些啞口無言,心中生出淡淡的悵惘,沉吟許久,淡笑道:“陛下有時候還是孩子心性,聽不得我這老夫子絮絮叨叨。無妨,我這個年紀的人說話,難免帶著些說教意味,我自己也是知道的,陛下往後不聽就是了。”

話說得古井無波,彷彿還是從前雲淡風輕的語調,不摻喜怒,可趙熠卻聽出了酸酸澀澀的味道。

這種感覺尤為奇妙。

就像是院子裡靜靜曬太陽的貓兒,從來沒有脾氣,那是因為對你不甚在意,所以連多餘的情緒都懶得給你。

這樣的貓兒,偶爾朝你發一次小威,是不是說明眼裡、心裡已經有了你?

思及此,他的心情頓時舒坦起來。

黑暗中無聲地笑了笑,又情不自禁地握緊了她的手,“姐姐說甚麼我都愛聽。”

……

卯時的更漏一敲響,見喜整個人躥起來,往梁寒身上踹了一腳。

小臉紅得跟蒸出來的螃蟹沒甚麼兩樣,眼尾還掛著淚,聲音也乾啞得不行,扯著嗓道:“快給我拿出來!”

梁寒眼都沒掙,懶懶應了聲,伸手將她拽回來,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見喜躺在他身邊亂蹦,彷彿活魚下了鍋,他閉著眼,忍不住抿唇笑:“有繩子拉扯也禁不住你這樣動彈,不怕取不出麼?”

她怒目圓瞪,將他兩隻眼皮扒拉開,露出一雙惺忪疲憊的睡眼,“說好放到卯時,堂堂提督說話不算話,往後讓人怎麼信服您!”

他摁住她,“行了,躺好別亂動。”她立刻規規矩矩地摟住他。

狹窄的山洞內,表面並不平整的火球慢慢從裡面一點點地擠出來,發出低低的嗡鳴,他用細繩牽引著,每走一步都異常艱澀。

她忍不住低吟出聲,分明只有一丁點的移動,都牽扯出渾身的顫慄。

她抱住他脖頸,只能將那種難受的異物感轉移到其他地方——

比如他的肩膀,不出意外的話,已經被她尖尖的指甲摳出一排血印。

東西放進去很難,夜裡足足花了半個時辰,衝著這艱難的開端,怎麼也不能輕易收手。

他獅子大開口,說一直擱到翌日午膳時分。

她震慄了一下,清晰地感受到那玩意的胡攪蠻纏,才片刻就已經要了她半條命,又聽到他說放這麼久,她登時瞪大雙眼,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最後討價還價,商議到卯時。

卯時也好,她想著就剩不到兩個時辰了,咬咬牙總能捱過去。

可沒想到後半夜竟過得如此漫長,時時刻刻保持一種如坐針氈的感覺,渾身都像被扎滿了綿綿密密的小刺。

就像到了冰火兩重天,整個人處於發燒的邊緣。

後來她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了,意識迷迷頓頓,在他身上不知咬了多少遍。

嗚嗚咽咽一整夜,喉嚨痛得不行。

他倒是很耐心地拍著她後背不斷安撫,好心勸她睡一會,可這種情況下還能睡著,除非她已經是個死人!

好不容易熬到卯時,她耳朵比誰都尖,即便渾身脫水又脫力,也要第一時間將他拽醒。

按理說放了一夜,取出來應當不費勁,沒想到那東西有自己的想法,鼓鼓囊囊又發了一通脾氣,生生將她逼出了一身冷汗,雙腿都像不是自己的。

她扯著沙啞的嗓子哭出來,若不是梁寒也在屋內,妃梧和長棟他們還以為出了甚麼大事。

往往這個時候,梁寒對她都是最寬容的,任由她撒潑,他只是笑。

他叫了水,替她將雙腿擦拭乾淨,冰冰涼涼的棉巾擦到紅痕點點的鎖骨,纖瘦白嫩的肩,有一種讓人心顫的,想要捧在掌心的脆弱感。

他忍不住俯身下來,吻她的嗓子,黏黏膩膩的細汗,也有她獨有的香氣。

見喜委屈極了,臭罵:“壞人。”

他一邊吻一邊笑,“是,我是壞人,那你喜歡嗎?”

她再次哭出聲,在這個問題上她永遠處於弱勢。

說不喜歡,這狗男人就會黏纏哀切地在她耳邊自暴自棄,逼得她一句氣話都不敢講,可是若是就這麼讓他得逞,自己又不甘心。

她咬咬牙沒有回應,他又深深地吻上來,“昨晚在外人面前喚我甚麼?再喚一聲好不好。”

見喜臉一紅,咬緊了後槽牙,倔強道:“我不記得。”

微微乾燥的唇面被冰涼溼潤所包裹,他將她放到自己的掌心來,緩緩道:“我想聽,說給我聽。”

見喜渾身都麻了,眼裡泛著光,“我嗓子疼,說不出口。”

梁寒低聲誘導:“怎麼樣才能不疼?”

喉嚨發出的低低震動,彷彿琴絃微顫,激得人起了一身疙瘩。

他的臉貼得極近,見喜困到杏眸低垂,也能看到他光潔如玉的下頜,漂亮的下頜線,在硬朗和柔和之間取得了絕妙的平衡,淡淡的冷茶香縈繞在鼻尖,看一眼便能止住呼吸。

他恐怕是給她灌了酒,一飲就醉。

她嚥了咽口水,小聲道:“睡覺就不疼,睡覺好不好。”

離天光大亮還有一段時間,她累了一天一夜,幾乎閉眼就能入夢。

他將她放平,臥到她身側來。

她靠在他月匈口,找到一個舒適的姿勢,在自己睡著的前一刻,悶悶在他耳邊軟軟喊了一句:“夫君,夫君,夫君,我睡啦。”

巳時,還未至午膳時分,廚房卻亮起明火。

賀終一邊稟告西廠近日的動向,以及劉承收莊田一事,一邊望著小廚房內忙忙碌碌的掌印提督,心中已從大驚大駭慢慢趨於平靜。

用繡春刀削雪梨、切銀耳,恐怕還是頭一回見。

督主大人的心思不好猜,賀終還是自顧自稟告說:“魏國公主動上交莊田的謠言借西廠番子口中傳出去,太后孃家那幾個兄弟全都亂了套,鬧到族長處非要個說法,這回連魏國公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氣全撒在劉承身上,聽說一腳踹得劉承口吐鮮血,床上才躺了兩天,陛下那邊又催著去辦。”

梁寒頭也未抬,輕哂道:“魏國公不厚道,就算劉承坑自己人,也不能動手動腳啊,傷了身子,如何替咱家孝敬太后?”

手中的繡春刀落在案板上,發出整齊劃一的鐺鐺聲。

不得不說,督主這刀工還真是精細,從未下過廚,卻能將雪梨切得厚薄相當、有條不紊,實乃大成功力。賀終在心裡嘖嘖兩聲。

切好的銀耳和雪梨甫一入鍋,梁寒忽想起甚麼,又從冰池中取出一塊新鮮的瘦肉,切成細絲去了腥氣,放入鍋中一同慢燉。

賀終憨笑道:“這是給乾孃做的?”

能讓督主親自下廚,即便是天皇老子也沒有這樣的待遇。況且,眾所周知督主不食葷,喝一碗冰糖雪梨銀耳粥還要夾帶瘦肉的,恐怕也只有夫人了。

梁寒略略一抬眼,目光透著刺骨的涼意,賀終趕忙噤了聲。

鍋爐上轉小火,梁寒洗淨手,從書房取出蝴蝶佩的圖紙遞到賀終手中,“去查這玉佩的主人,還有玉佩的另一半,儘快查到如今在誰手中。”

賀終領了命,當即離開扶風苑,不再逗留。

梁寒往屋內瞧一眼,心底有種茫然若失之感。

他一向是個自私之人,甚至在替她找爹孃一事上有過遲疑。

倘若她是尋常人家的姑娘,他似乎可以堂而皇之地以一顆卑劣之心將她佔為己有,甚至說服自己,他權勢滔天,能給她想要的一切,遠比她破碎不堪的家庭好上千百倍,她在他身邊會是幸福的姑娘。

可如若那枚玉佩果真與她爹孃相關,若她爹孃尚在人間,也在四處找尋她……

他還能夠坦然送她回去與家人相聚麼?

這世上應該不會有真正疼愛孩子的爹孃,願意留她在一個閹人身邊,即便他愛她入骨,在世人眼中也只會是惡鬼纏身,是附骨之疽。

到時候,他該拿甚麼來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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