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0章 廠督臭德行

2021-12-05 作者:蜀國十三絃

這一閉眼, 半夢半醒。

棍棒砸在皮骨上的撞擊聲始終停留在耳邊,似要將人的神魂敲擊成碎片。

過往的畫面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母親被狠狠扯下一縷頭髮,露出大塊血肉淋漓的頭皮, 那種絕望的痛呼聲反反覆覆敲擊著他的耳膜……

唯一能夠依靠的人, 在他面前上吊自殺, 沒有一句交代。

逼著他走向絕路的人,他的父親, 被他殺死在一間破廟裡。

三天三夜, 他親眼看著惡犬啃爛他半邊臉, 親手將他的肉一塊塊割下來,餵狗,喂烏鴉

滿地血漬,一片狼藉,他將地上腥羶的碎肉抓起來, 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吞嚥。

堂舅父夜裡掘了他母親的墳墓,將一具快要腐爛發臭的屍體翻出來, 坐上去。

待他還算不錯的師父,為了下一場賭局的賭注,將他誆騙進宮, 最後得了五兩銀子, 笑得合不攏嘴, 興致盎然地離開。

……

上天不是有好生之德麼?恐怕是慷他之慨, 好旁人之生。

世上的惡鬼不能再多一個,於是將所有的惡臭和苦痛都傾倒在他一人身上。

他多一分痛楚,世人便少一分。

如此算來, 也划算得很。

睡夢中, 他額頭不斷沁出冷汗, 拳頭握得咯吱響

指甲嵌進肉裡,無邊的疼痛將他整個人淹沒。

迷迷糊糊間,一隻溫溫熱熱的小手將他攥緊的指節緩緩開啟,揉了揉掌心被指甲摳出的月牙痕兒。

軟乎乎的一團。

他下意識地抓緊,像漂泊無依的人握緊一根浮木,抓住了便是死也不肯放手。

那隻手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即牽緊了他的小指,也許還不夠,又攤開手掌與他十指相扣。

他貪戀這樣滾燙的熱意,貪婪地收力,抓緊。

直到聽到她喉嚨裡發出的一聲低吟,才知道原來十指緊扣是會疼的。

他緩緩鬆了力氣,良久,從夢魘中吃力地睜開了眼睛。

“不是讓你在宮裡待著麼,怎麼回來了?”

這世上只有她敢悄悄進他的屋子,只有她會不動聲色地握緊惡人的手掌。

耳邊傳來低沉沙啞的嗓音,微微帶著慍氣。

見喜猛地一震,嗓音顫抖:“廠督,你醒了?還疼不疼?”

他趴在床上,額頭的冷汗淋溼鬢角,臉色白得幾近透明,唇上更是半點血色都沒有。

閉眼喘息一陣,似乎能減輕一些後背傳來的劇痛。

“不疼。”

傷痛為他的聲線醞釀出一些淡漠的味道。

聽他低低沉沉地說出兩個字,見喜心裡直哆嗦。

周身寒意凜冽,整個後背都纏繞著厚厚的白色紗布,有些地方還滲出了血,踏板上的銅盆放著浸泡在血水裡的面巾,整個屋子都縈繞著散不去的腥味。

怎麼會不疼?

他怕她不信,又咬著牙喘著氣,耐心解釋:“杖脊的打法都有講究,最重的十幾杖下去脊骨斷裂,直接要了人命,而有的看著皮開肉綻,其實傷的只有皮肉,傷不到骨頭。”

見喜腦海中本就混亂,只聽到了“脊骨斷裂”幾個字,當即嚇得魂出七竅:“您骨頭都被打斷了?”

梁寒籲出一口氣,無奈地握緊了她的手掌:“不是,我受的傷僅限於你看到的這些,看著疼,實則無礙,休養幾日便好。”

她訥訥地點頭,替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一下下地輕輕搓他的手,咬著唇把眼淚憋了回去。

來的路上已經哭夠了。

若是在這哭,讓他是心疼他自己,還是心疼她呢。

沉吟半晌,梁寒繼續問:“你還沒有告訴我,誰帶你出的宮?”

見喜一聽到這話,心火便燒得旺盛起來,可又不忍真的怪他。

這會腳步虛浮,膝蓋痛得壓根站不起來,她便順勢坐到踏板上,肩膀靠著床沿,一隻手抬起來牽著他。

“您可真是考慮周到,不讓我回來瞧您,這是陷我於不義!”

她兇巴巴地甩了個眼刀子給他,“牙牌全給您收走了,我只好去找陛下求個恩典,陛下瞧我可憐,紮在養心殿外跟塊望夫石似的,想也沒想就答應啦。”

他怔了怔,料想底下那些人也不敢拂他的意思,原來竟是得了陛下恩准。

偏頭望見她眼眶紅紅地盯著他後背,忍不住抬手將她小臉掰回來,“別看了,難看。”

他想到甚麼,忽然彎了彎嘴角,遺憾道:“讓你失望了。原本還有一身漂亮的皮子,如今連這個都沒有了,往後我在你跟前怎麼抬得起頭來。”

她眼睛一酸,嫌棄地瞅他一眼,“這就是您不讓我出宮的原因?可真有你的!這傷若是一輩子好不成了,我也不介意。您要是介意我看,往後咱們黑燈瞎火地做也一樣,還是說,您喜歡亮亮堂堂的?”

他被她逗得忍俊不禁,含笑咳嗽幾聲,身子一顫動,牽連到背脊的傷口,立即痛得眉頭皺緊。

見喜立馬慌了神,想去拍拍他後背,可後背受著傷,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一時間手忙腳亂,不知道怎麼做才好,急得眼淚都冒了出來。

他將她的手牽過來,壓在心口下,緩緩道:“無妨,別亂動。”

指尖能清晰地觸控到他的心跳,見喜頓時僵直了身子,緊著嗓子安撫道:“好,我不動,也不逗你笑了,對不起,對不起……”

指尖忽然一痛,她下意識地吸了吸氣。

梁寒在她拇指輕輕咬了一口,留下一小排牙印兒,“往後,不許同任何人說這三個字,我也不行,聽到了?”

見喜怔了怔:“可我……”

梁寒閉上眼,緩聲道:“你不會做錯任何事,即便錯了,也是對的。”

見喜無奈地抿了抿唇:“廠督,你好不講理。”

燭火倏忽跳了一下,閃出來的一粒燈花在藥味與血腥味交織的氣息中頃刻消散。

他眉頭微微一皺,偏過頭看到她趴在床沿上,枕著他的手休息,這姿勢並不舒服,“累不累?”他將她的手從胸口挪開。

見喜以為他要趕她去耳房睡,趕忙搖搖頭,“我不累,我就在這陪你好嗎?”

梁寒道:“睡到床上來吧。”

見喜愣了愣,垂頭看了眼自己的衣裳,下午跑了幾趟,不知道在哪沾的髒汙,跪在養心殿外的時候,還把膝蓋蹭破了一個小洞,她趕忙用琵琶袖遮掩住。

另一隻手摸了摸髮髻,也亂得一塌糊塗,她鼻子酸了酸:“我沒有沐浴,身上好髒,會把被褥弄髒的。”

梁寒上下打量著她,能看出她一身的狼狽,杖脊停職的訊息傳至後宮,他能想象到她的脆弱無助。

說來也是諷刺,他風風光光這麼些年,沒在她面前威風過幾場,可這種落魄不堪的樣子卻回回落入她的眼中。

他用臉蹭蹭她的手,說:“無妨。”

她還是搖頭:“您好好休息吧,別管我啦,我睡覺甚麼樣我自個兒知道,回頭手亂摸腳亂蹬的,沒得碰到您的傷口。更何況,天兒已經熱起來了,我就是睡在下面也不會著涼。”

梁寒眼眸半闔,默了半晌,“我冷,上來陪我。”

她手心兒一麻,祖宗難得這般主動請求,這苦澀的語氣聽得她心尖兒發顫,於是趕忙起身去箱籠內取了件寢衣打算換上。

剛一解開裙帶,忽然手頓了頓,轉過頭覷了他一眼,“廠督,你不許看。”

梁寒抿唇笑了笑,“平日可以,今日為甚麼不能?”

見喜嘟著嘴,嗔道:“您說過聽我的,我說可以的時候您必須上,我說不行那就不可以看。”

梁寒咳了聲說好,於是緩緩偏過頭去。

見喜瞧他轉過去不說話了,這才小心翼翼地褪下外面一層衣裙,將褲腿兒捲上來檢視,果不其然,膝蓋跪破了一層皮,好大一塊青紫色。

她忍著疼,將翹起來的表皮小心撕開,否則一直與衣裳摩擦,傷口更加難受。

換完了寢衣,她屁顛屁顛地滅了燈燭,躡手躡腳地從從床尾摸上了床、

屋裡黑,她用手去夠,不小心摸到他冰冷的小腿,捏了捏,軟軟的,發覺不對這才趕緊縮回了手,爬到他身邊來。

“離那麼遠作甚?”

耳邊飄來他的聲音,似乎是有些遠,她微微往近處湊了湊,可害怕碰到他的傷,只敢挪動一點點,然後找到他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身上暖著。

半晌,他指尖動了動,從胸口緩緩疑到她下巴,輕輕摩挲一下,“再過來一點。”

“廠督。”她輕輕喊了他一聲,有些遲疑地貼過去,“是不是疼得睡不著——”

話未說完,雙唇已經被他冰涼的唇齒覆蓋,她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溫柔中帶著疲憊的溼意,如化骨般令人渾身鬆軟下來,連眼皮子都快抬不開了。

他手掌繞到她後腦,微微加重些分量,舌尖泛著冷意,一點點地與她親密磨合。

他一直是個骯髒卑劣之人,甚至比她想象中還要不堪。

也許是長久的夢魘需要一個發洩的口子,她在他枕邊,這種無法剋制的感情像是蟲蟻啃噬著他的心臟。

心中壓制的私慾更是野火燒不盡般地蔓延開來,唯有靠著她,吻著她,才能救他的命。

到後來,她慢慢清醒,才發現他用一側胳膊抵著床面,整個人是側過來弓著身子的,心頭一大跳:“你這樣不會牽動傷口嗎?”

他心口有種無力的滿足感,儘管鼻尖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也甚麼都不想管了!只要死不了,他就能繼續愛著她。

她聽到他低低的笑聲,嚇得頭皮發麻,這是瘋癲了?

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冰冰涼涼的,沒燒糊塗啊。

他揉了揉她的臉頰,只恨屋內一片漆黑,望不到她呆愣愣的一雙杏眼。

思及此,又忍不住俯身去吻她的眼眸,她驟然一驚,眼睛還沒來得及閉上,他便已經迫不及待地覆上來。

“痛痛痛。”

她抽了口冷氣,小心地扶住他肩膀,將他擋了回去,“平日裡沒見您這樣啊,怎麼今兒興致這麼高,您這還受著傷呢。”

他淡淡嗯了聲,想想也是,便順勢收回了手,隔了一會道:“那你來吻我,可好?”

見喜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疼,這祖宗今日怎麼這樣難纏!

不過看在他今日不大行的份上,只好勉勉強強答應。

她試探性地貼過去,不忘囑咐他安分一些,“那我親啦,您記著自己的傷要緊,受著便好,不要回應知道嗎?”

他笑說好,“不回應。”

於是她放心地將檀口貼上來,可舌尖方觸及一點,他便忍不住與她相熨帖。

她氣呼呼地瞪著他:“說了讓您不要動!”

他很抱歉地撫弄她臉頰,“好,不動,重來一次好嗎?”

她半信半疑地吻上去,半晌,他又情不自禁地被她勾走了魂。

見喜霎時黑了臉,男人這德行,重來一百次都沒用!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