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9章 我想看他

2021-12-05 作者:蜀國十三絃

工部員外郎貪墨一案由三司會審, 加上東廠暗中推波助瀾,人證物證每一樣都來得極為“湊巧”,避免了一切摻水作假的可能。

查出的工部官員幾乎可以列一長條名單,甚至牽扯到了戶部、禮部幾名幹事。

其間有人坐不住, 暗中派出刺客, 意圖將知情者通通滅口, 卻不想所有涉及此案的工匠皆在番子嚴加掌控之下, 東廠和錦衣衛早已經暗中增設幾倍天羅地網等待他們的到來。

都以為皇帝只是想敲山震虎,沒想到這次拿出的竟是除惡殆盡的手段, 案件發展以一種燎原之勢在滿朝文武間蔓延開來。

一時間, 朝野上下人人自危,俗話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貪婪是人骨子裡的本性,坐到這個位置上, 誰手上不沾點銅臭。

此案一直持續到五月上旬,最後竟牽扯出了正三品工部侍郎龔佐。

梁寒的意思, 不僅僅是殺雞儆猴,更要震懾人心, 安撫民怨。外戚勢力盤根錯節, 即便此時做不到永絕後患, 也要讓此案發揮到最佳的效力。

趙熠也有自己的考慮。涉及此案的大部分工部官員都是魏國公的黨羽, 上位者自有辦法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那些不少還都是趙熠眼中的清流、棟樑之才,一旦全部拔除, 必然引發朝野震盪。

尤其半個工部都被拉下了水, 就算新官上任也需要時間遴選。

然而, 此事的判決容不得他遲疑。

思索了一晚上,翌日上朝,聖旨一下,滿朝譁然。

包括工部侍郎、工部員外郎、營繕所正在內的貪汙數額最大的五人被判斬首示眾,而此案所涉及的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員,一律革職,杖脊五十流放嶺南。

皇帝的這個決定,就連魏國公也愕然不已。

在眾人眼中,皇帝剛過弱冠之年,尚有年輕人蒼白孱弱的底色,尤其這麼多年在魏國公和太后把持朝政下,時顯唯唯諾諾,趑趄不前,沒想到此處竟拿出了雷霆萬鈞之力,想想便令人背脊發涼,一陣後怕。

太后跟前,趙熠也有自己的道理。

古來貪墨之風誤國害民,想要江山社稷長治久安,必要以鐵血手腕懲治那些蠅營狗苟的貪官汙吏,若事事都抱著一顆“言者諄諄,聽者藐藐”之心,朝廷總有一日要從根子裡潰爛。

此案的處置結果已然是冒進之舉,趙熠只能將清理貴族莊田一事稍稍擱置,否則削權之心昭然若揭,對他而言並非好事。

趙熠自然曉得打一巴掌再塞個甜棗的道理。

此案西廠當居首功,從提督到下面的幾個千戶皆有賞賜,除此之外,劉承更被加封為正四品廣威將軍,賞金銀,賞宅邸,一時風頭無兩。

相比西廠勢頭正盛,東廠卻被人下了一劑猛藥。

先是朝堂之上,有閣臣進言稱西廠成立不過兩月,竟連破數案,還將貪汙受賄的毒瘤挖出來清理個乾淨,而東廠卻對此案疏於視聽。

隨後又有言官當堂彈劾梁寒,稱工匠之中有人有犯上言論,造謠生事,這也是工匠作亂的□□之一,東廠對此更有失察之責。

魏國公之流自然知曉此案有梁寒在後面推波助瀾,否則不會一夜之間湧現出若干人證,將他手裡的工部逼向一條死路。

而梁寒聽命於誰,自然是皇帝。

可皇帝明面上不敢大張旗鼓地打擊扶持自己的母族,所以借西廠的手來剷除異己,面子上的功夫做得格外齊全,教人尋不到一絲錯漏。

你不仁我不義,既然如此,魏國公又怎會忍氣吞聲。

於是這言官口中的“妖言惑眾”之人也被帶到了朝堂之上,更加坐實了東廠疏於督查的罪名。

不論人證真假,對方是做足了準備而來。

梁寒也不再推脫,當堂認下失職之罪。

言官又道,工部貪汙一案嚴懲在前,東廠失察之罪必不能輕判,否則難以堵住悠悠眾口。

趙熠無奈,最後判處梁寒杖脊四十,停職三月。

這刑罰對魏國公一方來說,雖不足以洩憤,卻也能讓整個東廠傷筋動骨一陣子。

相比於劉承一個廣威將軍的虛職,東廠受挫才讓人勉強嚐到點真正的甜頭。

此案徹底了結,而梁寒被杖責停職一事,一日之間便在紫禁城內傳了個遍。

見喜聽到訊息的時候,整個人宛若當頭棒喝,腦袋一空,怔愣在原地。

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一時間有種茫然無措的感覺。

妙蕊輕輕地喊她一下,她這才慢慢反應過來。

眼眶一紅,淚水已經滾落下來,“妙蕊姐姐,被打四十杖會死嗎?”

她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後背冷汗涔涔。

好像無數碗口粗的棍子砸下來,砸在心口上,整個人痛到幾乎失了聲。

妙蕊瞧她失魂落魄地站著,撫了撫她的後背:“你若實在擔心,趕緊回頤華殿瞧瞧吧,賢妃娘娘和姑姑那邊,我去說。”

見喜呆呆地抬頭,眼神空洞,喃喃道:“對,我回去看他,我怎麼沒想到呢……”

她轉頭往頤華殿跑。

甬道的風很大,將她額間的碎髮吹得亂糟糟的,沾了眼淚糊溼一片。

她從來沒覺得宮道那麼長,腳底像踩了釘子,每走一步都痛入骨髓。

直到進了頤華殿,雙腿才徹底疲軟下來,可也頓時失了力氣,整個人摔倒在殿門前,膝蓋磕破了也沒有任何知覺。

懷安瞧見了趕忙跑過來攙扶,“夫人,沒事吧?”

她死死攥著他小臂,發白的嘴唇顫動著:“他呢,他還好嗎?”

懷安看到她面色蒼白的模樣,心中嘆息一聲,“夫人別急,督主一切都好,已經回提督府去了,走之前還派人讓奴才轉告您,說讓您別怕,三日後他入宮來接您回府。”

她張了張口,眼前一片迷濛:“三日……為何是三日,他是不是傷得很重?我聽人說過,杖脊會要了人命的……”

懷安搖搖頭說不會,“陛下無意重罰,掌刑之人自然懂得把握分寸,他們不敢對督主下重手,命是定能保住的,夫人莫擔心。”

見喜胡亂擦了眼淚:“我要出宮,懷安你帶我出宮好嗎?”

懷安遲疑了一下,嘆聲道:“奴才的牙牌,被督主派來的人拿走了。”

見喜瞬間跌坐在地上,“為甚麼……為甚麼不讓我出宮看他?”

懷安說:“這是督主的意思,也許是怕您見了心裡難受,您聽他的,這幾日便在永寧宮當差,在頤華殿休息幾日也可。”

她不住地搖頭,腦海中只想著要出宮,“牙牌,還有誰有牙牌?”

牙牌是官員出入宮廷各處門禁的憑證,除此之外,只有內府各衙門的掌事以及負責出宮採辦的宮監手裡才有。

就連賢妃手中也沒有牙牌,她能貿然找誰去要呢?

內宮之中牙牌皆可刻有姓名,明令禁止相互借用,況且司禮監掌印沒有開口,誰敢將牙牌借給她出宮去?

她渾身瑟縮著,杏眸淚漣漣,“懷安,你告訴我該怎麼辦,我想出宮,我想看他,我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他渾身是血的樣子,神武門的侍衛能求嗎?我把老祖宗搬出來嚇唬他們,那些人會放我出去嗎?再不行,我給他們磕頭……”

懷安實在受不了夫人這樣,也紅了眼,實在顧不得那麼多了,低聲道:“陛下並無責罰督主的意思,都是做給魏國公和太后看的。夫人是督主的對食,又是賢妃娘娘宮裡的人,若是去養心殿求陛下,這事或許能成。”

……

養心殿。

魏國公等人正在殿中議事,王青從外面進來,悄悄附在趙熠耳邊道:“梁掌印的對食在外頭跪著,說是求見您。”

趙熠眉頭皺緊,指尖無意地敲著桌案。

堂下正對江南賦稅起了爭執,恐一時半會不能結束,他心下一思忖,低聲吩咐道:“先帶她進偏殿。”

王青頷首應下。

等到殿內群臣散去,已經是兩個時辰之後。

見喜在偏殿跪到雙膝麻木,從白天到夜晚,肉眼可見天色慢慢黑沉下來。

殿內紅燭燃起,燈火通明,嫋嫋青煙拂面,燻得人眼眶通紅。

久而久之,已經乾澀得流不出眼淚了。

直到聽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黃緞雲紋皂靴映入眼簾,見喜趕忙跪直了身子叩拜行禮。

趙熠瞧著她一臉狼狽的模樣,連頭上的雙螺髻都跑得歪七扭八,忍不住長吁了口氣,虛虛抬手:“朕沒讓你跪著,起來說話。”

見喜不願起身,額頭磕在地磚上,聲音顫抖:“求陛下放奴婢出宮幾日。”

趙熠微微一訝:“廠臣殿中竟沒有一人手裡有牙牌麼?”

見喜忍住了眼底的酸澀,搖搖頭道:“廠督派人來收走了,他不讓奴婢出宮去。”

趙熠微微一愣,而後慢慢想通了緣由。

梁寒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應當是不想讓這小姑娘看到自己最狼狽的模樣吧。

掌刑的少監即便收了力,可四十杖依舊不容小覷。

擔架抬出去的時候,整個後背都泡在鮮紅的血水裡,人已經奄奄一息了,卻還想著遣人到頤華殿給她傳話。

他長長嘆了口氣,似乎能夠理解梁寒那日提刀殺進坤寧宮的心情了。

沉吟半晌,趙熠忽然開口道:“廠臣不讓你出宮,自有他的道理,況且你又不懂醫術,就算是去了也幫不上忙,何不聽他的話,乖乖留在宮中等他回來?”

見喜一抬頭,對上皇帝清沉的視線,心中仍有膽怯,目光卻堅定:“奴婢知道幫不上忙,也不能代替他疼,可奴婢一定要在他身邊。”

趙熠心頭倏忽一軟,瞧著地上這顫顫巍巍的小人兒,說出來的話卻極有力量,這般執拗的性子並不多見。

他覷了一眼王青,後者立刻取過牙牌遞上來。

看著眼前姑娘蒼白無光的神色,趙熠心中生出幾分歉疚來。

牙牌放到她手中,道:“朝堂上的紛爭朕無法向你解釋,你去吧,替朕好好瞧瞧他,這段日子便在府裡好生養著吧。”

“謝陛下關心。”見喜俯身叩首,而後起身慢慢退出了偏殿。

有時候趙熠覺得這姑娘並不憨傻,知道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甚至在君王面前連眼淚都收得緊緊的。

他倒也慶幸有這麼一個人出現,興許梁寒真能脫胎換骨,學會換一種方式活著。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