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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彆氣見喜了

2021-12-05 作者:蜀國十三絃

澡室中氤氳著熱氣, 淡淡的杏花香在鼻尖縈繞。

見喜將兩條手臂搭在木桶兩邊,溼漉漉的烏髮垂下來,髮尾的水珠子滴答答地往下落。

妃梧跪坐在木桶邊, 將清馥的杏花香露揉在她發上, 從頭頂至髮尾,緩緩地抹下去。

她髮質其實不大好, 這些年在外頭風吹日曬的,難免有些粗糙, 打理起來並不容易, 妃梧怕扯痛了她, 手指劃過的力道放得格外輕軟。

“夫人不該替奴婢擋劍的。”

見喜熱得雙眼迷濛,臉頰暈開一片紅雲,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只是覺得不該如此。妃梧姐姐,你們會怨他嗎?”

妃梧指尖一頓, 搖了搖頭道:“自然不會。做下屬的, 人人都在刀尖上行事,倘若今日督主不懲罰,來日也有仇敵來懲罰, 到時候就不是斷一根手指那樣簡單了。”

不過,今日之事妃梧也很詫異。督主為人向來說一不二,從沒有手軟的時候,就算是跟了他多年的人, 也從不留半點情面。

可她沒有想到, 夫人既能讓他怒髮衝冠, 亦能夠力挽狂瀾。

如若, 夫人今日真受了傷, 她不知道會有甚麼後果,興許以死謝罪也平息不了他的怒火吧。

她從不敢奢望的東西,旁人卻能夠輕而易舉地擁有,這一點嫉妒之心在她心裡點燃一撮火苗,火勢不大,卻似綿密的銀針刺在身體最柔軟的地方。

見喜垂下手,將木桶裡的水花撩得嘩啦作響,妃梧才能藉著聲音長長吁出一口氣,待心中的灼痛慢慢平息下來,便取來方巾替她擦拭。

“遇上這種事,夫人會怕嗎?”她柔聲問。

見喜垂首沉吟著,然後點點頭。

她長這麼大還從未經歷過今日這樣險象環生的場面,內心早已驚恐萬狀。

那麼多人死在面前,不是幾句輕描淡寫就能越過去的。

而又有那麼些人因她險些斷指,即便老祖宗後來沒有再追究,她仍是覺得心驚肉跳。

或許這是他處置底下人的一貫方式,可她總覺得會有無數的辦法,採用其中任意一種,都實在比死或殘更加合適。

可他為何,偏偏只想用這樣極端的方式呢?

倘若連身邊人都因此怨了他、反了他,他便是真正的孑然一身了。

……

桌案上一根細燭將將燃盡的時候,梁寒回來了。

頭上的溼發早已被暖爐哄得乾乾的,淡淡的杏花味,混雜著屋內檀香的味道,溫柔得像春天的感覺。

她手裡握著紫毫,趴在案上一疊開化紙上,睡眼惺忪。

聽到門外的動靜,趕忙撐開了眼皮子。

“廠督,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呀?快來瞧瞧見喜寫的字。”

見他滿臉清肅森冷的神情,她也不意外,揉了揉眼睛,笑意盈盈地喚他過來,好像早已忘記了白日遇刺這一茬。

他緩緩踱步上前,垂首去看她腕子下壓的紙。

烏漆嘛黑的幾個“喜”子躺在上面,如同幾隻四仰八叉的王八。

見他皺了皺眉頭,見喜艱難地笑了笑,“不好看嗎?我練了好久啊。”

他不說話,只是垂眸審視著她。

為甚麼一個人可以偽裝地這樣天真,而又這樣冷靜?

那些刺客難道還沒有警醒她,他是個閹人,且人人得而誅之?

小時候不懂事便罷,如今長這麼大,該明白的事情總該明白了。

無論是宮內還是宮外,只要放個耳朵在腦袋上,總該知道他就是個瘋子,是個怪物。

他就像詔獄裡那些人說的那樣,窮兇極惡,陰溝裡的老鼠一般。

她對著他笑時,不覺得噁心嗎?

瞧他面沉如水,對她的話似乎無動於衷,見喜心裡有些氣惱,可也不氣餒,抬手想要將他拉過來,手指靠近他手腕時微微一頓,想了想,還是隻牽住了他的衣袖。

她的眼睛很大,笑得彎起來卻像月牙,“廠督,你教我好不好?其實我寫很多字已經很好看啦,可自己的名字卻總是寫不好。”

他冷嗤一聲,眼神漠然:“實不相瞞,咱家平生最討厭的就是這個‘喜’字。”

見喜:“……”

心口驀地被針扎痛,她猛地擱下筆,尖頭上的墨汁輕輕濺出來,在紙面上砸出幾個難看的墨點。

“廠督,您說話可真不好聽!”

這是生氣了?

他難得見此狀,頗有些興致,見她沉默著不往下說,他便抬手將她下巴掰過來,讓她看著自己,“怎麼,有氣不敢撒嗎?”

生氣,她怎麼會生氣?

她在老祖宗面前哪敢有氣!

她吹鬍子瞪眼望著他,毫不避諱他犀利的目光,“您不喜歡這個字,可不就是不喜歡見喜麼?哦,對了,今兒遇了這事,我沒給您尋到美人,實在是遺憾。改明兒夫人們約我看戲,我自當替廠督掌掌眼,多給您覓幾個美人,兩個哪能夠呢!要五個,十個!”

心中壓抑的怒氣,似乎就在這一刻猛烈翻騰上來。

他面色更沉,神情冷淡:“那劉夫人今日可是擔架抬走的,你真以為她們還敢約你出去?”

她“呵”了聲,“那也不怕,廠督不願見我,明兒我便回宮裡去。偌大個紫禁城,成千上萬的宮女,我就不信挑不出幾個模樣標誌的!往後排著隊等在頤華殿,您就高興了!”

她說得激動起來,眼淚不爭氣地奪眶而出,豆粒般大小。

“啪嗒”一聲,落在他蒼白的指尖。

一滴,又一滴。

砸得他手掌輕微顫慄。

“好啊,咱家就信你這一回。”

他冷冷勾著唇,終於鬆手放開了她,解了大氅,抬腳繞到屏風後面去。

她哭得仍不盡興,橫豎也要回宮了,真想痛痛快快哭上一場。

往後若是再也瞧不見他,那真是祖上積德了!

讓旁人來伺候吧!她這麼笨手笨腳,早就讓他厭煩了吧。

對,還要多謝老祖宗留她一條性命!

他這樣心狠手辣的人,弄死她也不過是碾死一隻螞蟻那樣容易,沒髒了他的手,那也是她的造化。

她越想心越緊,心肝脾肺全都震震地發痛。

“還不過來!”

他在裡頭低喝,她也冷冷一笑,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今日把這差事做完,明兒就收拾包袱走人。

她急衝衝地走到床邊,不由分說地解下他的外衣,又抬手解下自己的,掀了錦被就躺上了床,一整套動作流利爽快。

他冷眼盯著她,熄了燈燭,躺到她身邊來。

良久過去,她一顆心還是大起大伏,眼淚酸脹得厲害,彷彿決了堤,瞬間氾濫成災,快要把自己淹死在裡面。

她咬著牙,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音。

往日再怎麼不高興,一閉眼便能安寢。

可今日不知為何,受了那樣的驚嚇,本該早早就能夠睡著的,可她哭得一點睡意都沒有,連呼吸都抽痛得厲害。

他在黑暗中靜靜地聽,好像心臟被人拿捏在手中,隨著她呼吸的節奏被狠狠掐緊。

心絃跳動,撥出跨山壓海的顫音。

他向來習慣了劍尖對向所有人,殺神殺鬼也不會往後退一步。

孑然一身就這點好處,不怕得罪人,也從不受鉗制。

真到了她說的那一日,下了十八層地獄,閻王爺興許都能被他拉下寶座。

可眼下,這種難得被/操控的感覺讓他很不好受。

有時候哭到一定程度,眼淚自己便能乖乖地止住。

她閉著眼,忽然想到白天那夥人罵出的那句髒詞兒,心口猛地一顫。

要說白天甚麼都沒聽到,那也不可能,整個知雪園大概都曉得,那口無遮攔的黑衣人恨不得將“閹狗”一詞說得天下皆知。

這裡頭的滋味,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她原本好聲好氣地想讓他歡喜,可她怎麼就忽然竄出那些無名之火呢!

猝不及防出了一通氣,心緒在這時候稍稍平靜下來,她這才猛然意識到,方才鬧成這樣,廠督竟然沒將她掐死?

她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身旁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她緩緩抬起頭,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廠督,廠督……”

她喊了兩聲,身旁人沒有回應。

知道他謹慎,黑夜裡一丁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開他的耳朵,她這麼喚他,怎會聽不到?

鬧得這麼大,她也不妄想他和聲好氣地回應她。

她想了想,猶猶豫豫地從衣袖中摸出一個硬生生的金錠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胸口。

“廠督,我騙了您,那錦囊裡不是今日贏的所有錢,我……我還私藏了五兩金子,我都給您交代了,彆氣見喜了好嗎?”

心口微微一沉,那金錠子的重量落了下來。

五兩而已,卻好像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不說話,她便繼續道:“我可是將我最重要的東西都給您啦,我這個人沒甚麼出息,除了命就是錢。小命呢,在您手裡拿捏著,除非您先厭棄了我,否則我這輩子都被您套得牢牢的,您不是說過,我翻不出您的五指山麼?”

她伸手捏了捏他冰涼的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瘦窄修長,骨節分明。她往他身上偎過去,“要不,我給您翻個跟頭,您瞧瞧能不能翻過去?”

“所以呢?”

他總算有了反應,被她掌心的柔軟激得心中微漾,側過臉來睨著她,“為甚麼哭?”

她被他問得一噎,情緒上來的時候止都止不住,可這樣的氣悶卻是頭一回。

“我傷心。”

“哦?”

她在黑暗裡凝眉,準確地說是聽到他冷冷清清說的那句“討厭”,像荒野裡猝不及防踩了一腳荊棘,滿身狼狽。

不知道為甚麼這樣痛。

她又勉強恢復了笑意,眼裡閃著珠光,“其實是氣自己沒用,哄不得您高興,還辦不妥您的差事,我若不是陛下賜給您的對食,怕是死了千遍萬遍了吧。”

她話中帶著輕顫,他抬起手,指尖抹過她雙眸,冰涼與滾燙緊緊相貼。

也觸控到一點溼意,他用拇指替她拭去,然後將手背輕輕壓在她幾乎腫成核桃的眼睛。

這種冰涼的觸感實在很是受用,她嘴角暈開了笑:“好舒服啊,廠督。”

沉默半晌,梁寒緩緩道:“南直隸有官員送過來一隻虎皮鸚鵡,聽說還會背詩,明日讓它教教你。”

這話說得漫不經心,可她一下子嚐出了甜味來,“廠督這是捨不得讓我回宮啦。”

次日一早,陽光照進窗欞,屋內早已沒了人。

書案上多了一張開化紙,用鎮尺壓著邊角,上頭一個張眉努目的“喜”字,怒氣衝衝地撞進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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