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若說還有甚麼遺憾, 就是再也沒見到當初那個蠢丫頭。
那時他受至親之人矇騙坑害入宮,心中的仇恨,身體的恥辱, 旁人的欺凌輕賤逼得他想往上爬的決心前所未有地暴漲。
他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 但可以決定自己往後的路走成甚麼樣。這輩子要做就要做人上人。
好在他已經甚麼都沒有了,唯有這一條性命, 讓他只能撞破南牆,孤注一擲, 否則身後就是屍山血海在等著他。
所以他沒有閒情逸致去找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丫頭。
他與趙熠不同, 他並不是感恩圖報之人, 也不容許自己有任何牽絆和惦念。
更何況,旁人對他的好, 於他而言, 就是一場可有可無的笑話,毫無價值。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只是有時候覺得紫禁城太大太空了, 金黃的琉璃頂一眼望不到邊, 紅牆高聳,寒風瑟瑟,樹葉蕭蕭。
一閉上眼睛, 身側總是一片晦暗,所有的勾心鬥角、冷血無情如同畫卷般在腦海中展開,他無法逃避,只能迎著風刀霜刃邁步向前, 用最從容的姿態。
唯有一點, 偶爾腦海中仍是會出現那張過目難忘的臉, 彷彿在那片無盡的晦暗中開了一道豁口, 照進了一點點光亮。
她見到了他此生最卑賤的時刻, 他倒在地上就像垂死的蒼蠅落在爛泥上,一刀子下去,這輩子連人都算不上。
他落入黑暗的沼澤,滿身的髒汙連他自己都噁心,可她沒有像見鬼一樣逃走,也不像旁人那邊冷眼旁觀,一張土黃土黃的臉可憐巴巴地湊上來。
“漂亮哥哥……吃饃饃……”
耳邊呢喃聲響起,梁寒的思緒被猛然拉了回來。
抬手一揮,金鉤旁的紅燭倏然竄起一株火苗,昏黃的燈光如流水般流瀉下來,鋪滿了整個地面。
他心中一旦生疑,這疑惑便會無限蔓延擴發,無論何時何地都要把事情弄清楚。
指尖一緊,已經按捺不住地掐上了她的腰,半點沒留情。
見喜整個人被掐得虎軀一震,哼哼唧唧地從夢裡醒了過來。
她夢見小時候見到的那個漂亮哥哥了。
這麼好看的小哥哥被人送進宮當太監了,他看上去好疼,疼得臉上沒有一點血色,身上的汗把衣裳都浸溼了。
她正抬起手,往裡他嘴裡塞饃饃的時候,腰間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竟是被身邊的老祖宗給掐醒了。
“方才夢到甚麼了?”耳邊涼涼地響起他的嗓音。
她困得眼皮子都掀不開,這聲音光進去了耳朵,卻沒過腦子,裡頭昏昏沉沉一團漿糊,完全沒法子思考問題。
“漂亮哥哥是誰?”
方才的問題還未聽到答案,他便已經迫不及待往下問。
這話一落,她驟然清醒了許多,忙嚇得睜開眼睛,迎著他的目光。
屋裡不知何時亮起了燈燭,刺目的光線照得她眼眶陰陰地疼,淚珠子在眼裡打轉。
“沒,沒誰。”
她嘴唇顫顫地動著,腦中飛速地旋轉。
難不成方才夢到漂亮哥哥時忍不住喊了出來,被廠督聽到了?
廠督這人極其小心眼,衙門口那侍衛口出狂言,當天就被他剝了皮挖了眼,而顧大人除了那晚將她送來,兩人再無半點交集,他也日日掛在嘴邊說道。
若是被她知道自己小時候瞧上了一個漂亮哥哥,到如今都念念不忘,那不就是坊間傳的給自家相公戴綠帽麼!廠督怎會放過她。
梁寒拳頭攥得緊,直直逼視著她的眼睛,“咱家問你,方才夢裡喊的那個漂亮哥哥,是誰?”
腰間軟肉上的淤青還未消退,這一下又險些掐斷她半條腰。
見喜被他的眼神逼得無路可退,眼前忽然一亮,扯出一個笑來,“漂亮哥哥就是您啊,您忘了,先前我頭一回見您便糊里糊塗衝撞了上去,我就這麼喊您啦。”
他眉頭皺起,有些不耐煩:“撒謊。”
她嚇得雙目瞪圓,咬了咬嘴唇打算繼續往下編的時候,他勾唇冷冷一笑,盯著她道:“知道你家廠督是做甚麼的嗎?”
見喜面色煞白,心頭狂跳。
沒等她回答,他直接冷聲警告:“緝拿臣民,嚴刑逼供,這世上沒有查不出的案子,也沒有咱家撬不開的嘴,你心裡掂量仔細了。”
或許是睡夢中透露了太多,他顯然不信她方才的鬼話。
他的臉離得極近,分明那樣好看,可為甚麼說出的話這樣駭人。
她心中一片恐懼,彷彿落入無邊無際的寒潭之中,渾身發冷,伸手掙扎卻抓不到一根浮木,有種絕望自四肢百骸湧上心頭。
廠督一向目光銳利,世事洞明,以往讓她胡攪蠻纏還能收場,可是這一次恐怕沒法子矇混過去了。
說夢話的時候被當場抓包,他若不耐煩,真的能殺了她。
沉吟半晌,她紅著眼睛,顫顫地說了實話:“漂亮哥哥……是我剛進宮的時候遇上的一個小公公,只見過一次。”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她只記得這麼一點,也真的只有這一點。
可是廠督會信她嗎?
冰涼的手指握住她下頜,她一身寒毛直豎,根本不敢抬頭與他對視。
“後來呢?”他接著問。
“不知道,或許死了吧。”
她鬆開咬死的下唇,嚥了咽道,“那時候我在紅杏苑,離蠶室很近,我幹完活總喜歡在宮裡四處跑,沒見過世面,處處好奇,然後就遇上他了。宮監說疼成那樣容易活不成,我見他冷,便過去給他兩個饃饃墊肚子,後來就再也沒見到。離了紅杏苑,姑姑又帶著我去伺候伍太妃,可沒兩個月伍太妃就死了,我便去了過去賢妃娘娘住的宮殿……”
漸漸地她說得多了,勾起了一些傷心的回憶,忘了身側的人也沉默許久沒有接話。
廠督一定生氣了,說謊不行,說實話也不行。
她擦了眼淚,趕忙將手舉在他面前發誓:“廠督,小時候的事兒見喜早就忘了,甚麼漂亮哥哥的,見喜眼裡心裡只有廠督,您得信我呀!”
他深深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了先前的猙獰,可這樣的平靜依舊讓人恐懼。
她睡夢中說出那話時,他已經猜到了大半。
可這事兒彷彿只有她親口承認,才能將他心中的疑竇全然解開。
話說到這份上,再問小時候和如今模樣為何不像已經沒有多大意思。
她也說過幼時過得不好,和路邊的野狗搶過飯吃,能活著已是天恩,受了那麼多的磋磨還能出落成甚麼樣呢?
過去於他而言,就像是結痂的傷口再狠狠撕開,裡頭是陳瘡爛痾,血肉模糊,若真要伸手去探,勢必會弄得滿身鮮血淋漓。
他閉上眼別過臉去,強忍著不再去想,可這種錐心蝕骨的滋味一寸寸地侵蝕這他的神經,全身恍若經脈逆流,原本冰涼的手腳更是沒了一點溫度。
見喜也覺得不大對勁,以往她靠在他身邊的時候,還是能焐熱一點的,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被褥中滴水成冰。
她隱隱感覺他有些不好,額頭青筋暴起,兩頰滲出一層薄汗,在橘黃的燭光下像透明的琉璃冰晶,好像指尖一點就能破碎。
或許就像上一回那樣,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要把她活活掐死了?
可是他閉著眼,看不到上回那樣令人害怕的猩紅色,身上的戾氣散去好幾分。
他那隻手仍舊在她後背安撫,被珍珠壓痛的背脊早已麻木,只剩下無邊的冰冷,好像簷下落了一塊雪,冷不丁地從領口灌進了後腰。
她心裡害怕極了,可是還是忍不住抬手去替他拭去額頭的冷汗,“廠督,您是不是不舒服?”
她一邊問,手掌一邊在他手臂上來回搓,哪怕給他帶上一點熱氣也是好的。
“你跟我說說話啊!要不要讓福順去請個太醫過來看看,您這究竟是個甚麼症狀,您不說話,我心裡沒主意啊,我害怕……您不說話,我就出去找人了?”
這場面經歷一次就能嚇沒了三魂,如今再見一次怕是連七魄也跟著沒了。
說實話她有點想跑,心裡權衡著,趁著廠督還沒發作,她是不是得趕緊溜出去,讓福順和懷安進來伺候。
他們跟了廠督許久,一定比她要了解廠督的身子。
何況……她略略側過頭去看他擱在她身上的手臂,似乎沒有用太大的手勁兒,她用些蠻力還是能掙開的。
“廠督,您不說話我就真走了?”
她實在氣死了自己,怎麼這時候還在猶豫著。
若是廠督因為漂亮哥哥的事要宰了她,此時回永寧宮還能找姑姑和賢妃娘娘救命。
分明是個好機會,可她就是抬不開步子,掙不開手。
或許是她身上太過熱騰,嘴巴又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喋喋不休,他好像慢慢從某種桎梏中慢慢掙脫出來。
手裡有一把劍,他發狂地舞動,終於將眼前的黑暗破開一條裂縫。
良久,他在她的嗚咽聲中緩緩睜開眼。
柔和的光線落在身側的小臉上,像是鍍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他垂眸注視著她的面孔,靜靜看了好一會。
一張臉纖巧極了,臉頰帶點嬰兒肥,眉毛纖細,眼睫翹長,鼻子玲瓏秀氣,嘴唇是粉嫩剔透的花瓣色.整個人軟乎乎的,像只貓兒。
他長吁了口氣,望著她,“小時候遇到的人,只有一面之緣,能記上十年?”
聽到他胸口平靜下來,見喜心裡又一咯噔,緊張地抬起頭,惶惶道:“廠督你好了?這症狀是不是隔三差五就要發作,您看過太醫麼?”
她淨扯別的,不願意正面回答。
是不敢,還是壓根不在乎?
梁寒目光泛起沉色,淡淡道:“湯藥只能抑制,無法根治。”
見喜欲哭無淚。
眼珠子一轉,她又想到個法子:“要不我給您念《金剛薩埵心咒》吧,您聽了心裡能安定下來,就算是做了錯事,菩薩也會原諒您的,嗎奴巴那呀班喳薩埵低羅巴……”
“閉嘴。”他皺眉,太陽穴突突地疼。
見喜趕緊乖乖噤聲。
他反覆摩挲著她的臉頰,沉吟良久,緩緩開口:“若是有人讓廠督不高興,這症狀一輩子好不成。”
啊這……
這分明是在逼問她啊。
她怔了怔,嘴角扯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容,“那我,一輩子讓您高興,成不成?”
……
一夜的暴風驟雨過去,撿回小命的見喜又是一條好漢。
除夕夜,各地藩王、使節、大晉群臣,以及後宮得臉的娘娘們都去了保和殿的大宴,給各宮的宮女太監們留足了忙裡偷閒的時光。
秋晴姑姑也跟著賢妃去了保和殿,永寧宮眾人皆像破籠而出的鳥雀,心裡頭鬆快得翻了天。
“今兒宮門不下鑰,咱們偷偷去乾清門廣場看鰲山燈吧!”
綠竹興致沖沖地提議道:“那大宴少說得到亥時,我聽說席間還有外邦的美人獻舞,娘娘一時半會回不來的。”
妙藕遲疑了一下,皺著眉涼颼颼道:“昨兒我就聽延禧宮的芳蕪說要去,只是乾清門離咱們挺遠的,又靠著保和殿,就這麼過去合適麼?”
青浦道:“那……去寧壽宮花園看?”
妙藕搖頭道:“那多沒意思,何況還是李昭儀的宮殿,她身邊的人個個都瞧不上咱們永寧宮,到時候看燈的看燈,鬥嘴的鬥嘴,心裡能爽快麼?”
綠竹白了她一眼,想了想道:“凝祺門,奉先門都有,還比乾清門近一些。”
妙藕又道:“我和青浦去太醫院的時候早就瞧過了,哪及得上乾清門的壯觀!”
眾人氣得直瞪眼,“這也不行,那也不去,乾脆各走各的好了!”
妙蕊早就看她不順眼,拉著見喜和綠竹到一旁道:“咱們去乾清門,別管他們!只要戌時之前回來,不耽誤娘娘夜間安置就好。”
見喜跟著點了點頭。
今日廠督也在保和殿招待藩王和外使,以他如今司禮監掌印的身份,大約得等到眾人皆散去方能離開。到時候少說也得子時了,不知還能不能去成提督府。
見喜歪著頭想,實在不行就在頤華殿多待一晚,明日再出宮去便是,橫豎在賢妃那已經告了假,省的大半夜再折騰。
一年之中難得的好日子,闔宮同慶。
紫禁城各處宮門管制沒有往常那般嚴格,連皇帝都默許宮人可四處觀燈,只要不是去不該去的地方,值守都還算是松泛。
除夕夜的宮道上張燈結綵,無需提著宮燈也能將路面照得亮眼,偶爾來來去去幾個宮女太監,說說笑笑,不是往保和殿去的,便是好奇去看鰲山燈的。
“蘇錦姐姐,您也彆氣了,皇后娘娘的脾氣您還不知道麼?”
“是啊姑姑,這幾日太后病中不見外人,陛下又不來坤寧宮,心裡難免不爽快。”
……
夾道上一行三五人,其中一個著蓮青色金絲繡花宮裝的女子走在最前頭,正是坤寧宮的蘇錦。
皇后大宴的冠服早前就已經催著尚衣間改了十來回,直到皇后點頭說滿意,這才定了下來。
可今兒晌午再試禮服之時,皇后又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又是嫌衣裳上的龍鳳祥雲紋不夠精緻,又是嫌雙鳳翊龍冠上的翡翠過重,為此將坤寧宮上下通通罰了一遍。
跟在她身邊的蘇錦自是首當其衝,生生受了這窩囊氣。
這次除夕大宴,皇后沒要蘇錦跟著伺候,反倒挑了兩個二等宮女一同去保和殿,如此更是讓蘇錦臉上掛不住了。
不過,坤寧宮的下人仍是以她馬首是瞻的多,幾人一道出來看燈,也算是讓蘇錦消消氣,放鬆一下心情。
蘇錦身邊的雲雀道:“今兒除夕,大夥都別板著臉了,大過年的高高興興多好。興許今日宴席上娘娘見了陛下,這氣兒也就消了。”
年前,宮中各大廣場空地上皆築起百尺高的鰲山燈,尤其是乾清門廣場的燈塔更是代表著天家威儀。
雙龍銜珠燈趕在祭灶之前便已完工,遠遠望去彷彿瓊樓玉宇平地起,金玉滿堂,龍騰虎躍,華彩輝煌,壯觀至極。璀璨耀眼的燈火從巨龍的身體裡中掙脫出來,將整個紫禁城籠罩在濃濃的春節氣氛之中。
頭頂沖天的巨龍在燈柱上盤旋,人站在下面渺小如塵埃,多少鬧心的事兒在這鰲山燈前都被震碎了個乾淨,脫口而出的只有歡笑聲和驚歎聲。
“妙蕊姐姐,你有甚麼新年願望麼?”
燈塔的光芒灑在少女清麗的容顏,在那雙水葡萄似的眼眸中點綴起星河萬千。
妙蕊扭過頭來看她,笑了笑,“沒旁的,我就盼著娘娘給陛下生個小皇子,到時候咱們永寧宮可就熱鬧了。你呢,有甚麼心願麼?”
見喜眨了眨眼睛笑,對她而言,這一年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從承恩寺到永寧宮,再從永寧宮到頤華殿,一切都好像做夢一樣。
她雙手合十,對著鰲山燈上騎著青獅的菩薩,壓低了聲兒道:“菩薩保佑,明年督主的脾氣好一些,待見喜也更好一些,千萬別再要死要活地折磨我啦!”
這話默默唸完,又覺得不夠,既然都是許願了,還藏著掖著做甚麼!大大方方地許嘛。
她趁著菩薩還在聽,趕忙接著道:“方才還沒說完,最好廠督能給見喜好多好多的賞賜,綾羅綢緞,珍珠翡翠,甚麼都行!”
妙蕊瞧著她搖頭晃腦的模樣,忍不住抿著唇笑。
“妙蕊,你瞧那邊的荷花座!”
沒等見喜許完願,那頭綠竹瞧見了個新奇玩意,趕忙拉著妙蕊繞到一旁去了。
恰好此刻,蘇錦一行人也進到了乾清門廣場,雲雀眼尖,一眼便瞧見了菩薩燈下神神道道的小丫頭。
她在一旁輕輕扯了扯蘇錦的衣袖,示意她往前邊瞧,“那不是咱們在惜薪司衙門遇見的臭丫頭麼!今日竟也往這偷懶來了。”
蘇錦目光一橫,一個銳利的眼風掃過去。
果然是她。
蘇錦咬了咬牙,想自己堂堂坤寧宮的掌事宮女,哪個宮人不敬她三分?
可笑的是,先前竟因這臭丫頭在惜薪司吃了癟,回頭還被那小皇后使性傍氣地指責一通,罰了半年的俸祿,她這口氣早就咽不下去了。
見喜許完願睜眼,瞧見一個面生的宮娥急匆匆地走到跟前來,“你是永寧宮的?”
那人開門見山,似有甚麼要緊事。
見喜點了點頭說是,那宮娥又道:“你們賢妃娘娘在宴席上飲了酒,這會子身子不適,在御花園吹風呢,秋晴姑姑到處找不見人,你趕緊跟著我來吧!”
一提到賢妃,見喜立馬慌了神。
怕是今晚永寧宮全都出來溜達了,所以秋晴姑姑才尋不見人。
她匆匆掃了眼四周,人來人往,燈火格外晃眼,卻沒看到綠竹和妙蕊,正想著跑到鰲山燈北邊望一眼,那宮娥卻催促道:“走吧,娘娘等著呢!”
見喜無奈地點了點頭,“我不大認路,勞煩姐姐帶我過去吧。”
那宮娥領著她從月華門一路往北,起初夾道上還有來去的宮人,越往御花園的方向人越少,一路的六角宮燈在寒風裡飄飄蕩蕩。
見喜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御花園是這個方向沒錯,可要從皇后的坤寧宮門前過,這倒讓她有幾分忌憚。
她跟在那宮娥身後,小心翼翼打探著四周。
才往宮門口張望了一眼,那宮娥好不耐煩道:“瞎看甚麼呢!快些走吧。”
兩人步子快,沒多久便到了坤寧宮附近,宮道前前後後一個人影兒都望不見。
到拐角口時,前頭那宮娥腳步忽然頓了頓,見喜沒剎住腳,險些就要撞上去。
一抬眸,瞧見那宮娥臉上怪異的笑容。
“姐姐,怎麼不走了?咱們不是去御花園麼?”
這話才問完,見喜心頭猛然一跳,才發覺不對勁時,四五個宮婢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定睛一瞧,為首的那個正是坤寧宮的蘇錦。
“冤家路窄,終於讓我逮到你了。”
蘇錦彎了彎紅唇,那張白膩的臉蛋在橘黃的宮燈下格外煞人。
見喜攥緊了手,努力平息著狂奔的心跳,扯出個笑來:“原來是蘇錦姑姑,您這是要往哪去?”
蘇錦哼笑一聲,“這兒是坤寧宮,你說我該往哪去?”
見喜嚥了咽口水,大致也想明白了,這宮娥原本就是坤寧宮的人,方才是受了蘇錦的指示才引她過來的,賢妃娘娘根本就不在御花園。
想通這一茬,她步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佯裝笑道:“您瞧我都糊塗了,才從承恩寺回來,連宮裡的路都不大熟悉,竟跑到坤寧宮來了!”
她拱了拱手,直起身道:“我給姐姐們賠個不是吧,大過年的擾了你們清靜,大宴快要結束了,賢妃娘娘怕這會便要回宮,見喜就先退下啦。”
她扭過頭撒腿就跑,身後一聲嬌喝:“給我攔住她!”
後面兩隻手用力鉗制住她雙臂,饒是她力氣大,卻也掙脫不開兩個人的力量。
身後突如其來重重一腳蹬在她膝彎,見喜雙腿吃痛乏力,磕在堅硬的石磚上,又被一旁的兩名宮女死死抵在牆角,右臉被摁在冰冷的石壁上,壓得幾乎變形。
她扭頭朝蘇錦怒喊:“姑姑將我擒到皇后娘娘宮裡來,就不怕永寧宮尋我不見,找上門來麼?到時候姑姑該如何向皇后解釋,又如何向賢妃娘娘解釋!”
“解釋?”蘇錦走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衣襟,笑得格外嬌豔:“我為何要解釋?”
“你可知這宮中多少口深井?我只需尋個無人的地方將你扔進去,等到宮監將你撈上來的時候,你早就泡成一灘爛泥了!旁人只會說你是四處瞎跑,失足落水,又怎麼會懷疑到坤寧宮頭上來?”
見喜掙扎不開,扯著嗓子道:“今兒是除夕,菩薩不讓殺人!你若將我投了井,我化作厲鬼也要夜夜入你夢,纏著你們坤寧宮上下所有人!你好好的人不做,非要跟鬼打交道,你圖甚麼呢!”
宮中素來迷信鬼神邪祟之說,這話一落,眾人臉色面面相覷,臉色白了白。
旁人的宮娥嚇得不輕,小聲在一旁道:“姑姑,今日殺人是不好,大過年的莫犯了忌諱。”
“你們別聽她胡言亂語!”
蘇錦皺著眉頭在一旁斟酌,紅牆外倏忽傳來細細碎碎的腳步聲和談話聲,見喜趕忙大喊“救命”,肩膀直直地往石牆上撞,。
押著她雙臂的兩人一個不留神,跟著她“嘭”地撞在牆壁上,兩邊人“哎喲”一聲,面目痛得猙獰起來。
見喜立馬騰出手來,一面喊救命,一面掙扎著起身逃跑。
蘇錦急了眼,趕忙指著兩邊的宮人喝道:“快,別讓她跑了!”
旁邊人眼疾手快地追上去,膝蓋前橫出一腳將她絆倒在地,見喜結結實實地磕在地上,兩手撐在地上磨破了皮,下巴也蹭出了血。
袖口中一枚碩大的珍珠滾落出來,蘇錦眼疾手快地撿起來,眼中驀地閃過一絲光亮。
縱是在銀作局,她也從未見過這般瑩白圓潤的珠子。
一個卑賤的丫頭,怎會有這樣好的東西?
定是從主子那偷來的。
蘇錦又抓到了一處把柄,自然更有底氣:“這臭丫頭不僅言語放肆得很,手腳還不乾淨,給我好好教訓一頓!”
見喜瞧見珍珠被她收了去,剛想要把廠督的名號搬出來,幾個宮女聽了令,一窩蜂上來好一頓拳打腳踢。
雙拳難敵四手,見喜忍著疼抱著頭,感覺小腹都快被踢穿了,死死咬著牙:“你們知道我是……唔……”
瞧她還在不死心地大呼小叫,怕引了人來,蘇錦忙令人取了塊棉巾塞住她的嘴,厲聲道:“先給我關到坤寧宮最西邊的廡房裡頭好好打一頓,挫挫她的銳氣,再餓上兩天找口井扔下去!”
……
保和殿大宴於亥正時分結束,幾個不勝酒力的妃嬪率先離席,接著是住在驛館的番邦使節陸陸續續出宮。
等到喧囂的歌舞聲散去,皇帝回了養心殿休息,剩下的眾臣這才紛紛離去,在漫天的除夕煙火中坐著馬車離宮。
接近子時的保和殿,零零散散只剩幾人。
“梁大人。”
魏國公一身緋色官袍,年近四十仍是一副氣宇軒昂的模樣。
梁寒並未躬身行禮,只略略拱手,唇角掛著極淡的笑意:“國公爺。”
兩人在漢白玉石階上打了個照面,身側的雲龍石雕在明黃宮燈下彷彿雲海暗流湧動,更顯浩蕩壯觀,栩栩如生。
梁寒素來性子乖張,這不冷不熱的態度魏國公早已習慣。
素來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人,即便心中慍怒,面上也不顯,“陛下重新提拔司禮監,本官還未向梁大人道喜。”
梁寒勾了勾唇角,“國公爺日理萬機,還能記得咱家已是難得。對了——”
他側過頭來,一雙鳳眸幽深如墨:“今日既與國公爺同路,咱家倒是有件事兒要向您討教討教。”
魏國公眯起眼,“哦?”
梁寒直言道:“當年先帝在處置私鹽販子之時,順藤摸瓜抓到了東南沿海的幾個未到山場交茶引稅的私販,只可惜當時新茶法尚未蓋棺定論,只在試行當中,這一試行便耽擱到了今日。依國公爺看,這販賣私茶該如何處置?”
魏國公略一斟酌,道:“但凡涉及鹽鐵茶馬,自是容不得半點疏忽。至於充軍流放還是午門斬首,得先看看內閣的票擬怎麼定。”
“有國公爺這句話就夠了。”
梁寒眉梢一挑,拱手笑道,“前幾日咱家到滄州辦事,趕巧抓到兩個私茶販子,一番酷刑用下來,您猜怎麼著?那販賣私茶的頭子竟是順天府尹的小舅子。”
說到這裡,魏國公的臉已經慢慢沉了下來。
梁寒卻視若無睹,笑意更深,“順天府尹是您的學生,可私底下竟幹些知法犯法的勾當,咱家看在您的面兒上也為難哪。如今您開了口,這事兒就好辦了。”
魏國公萬沒有想到,說了半天,竟入了他的圈套。
一個方及弱冠的毛頭小子,如今將司禮監和東廠拿捏在手中,便膽敢橫行無忌,連他的人都敢動了。
魏國公心內一哂,面色隨即恢復如常,“梁大人一向深知法不容情的道理,緝捕查案更是從不徇私留面,怎麼今日竟在本官面前扭捏起來了?”
梁寒不由失笑,眸中寒芒一閃而逝,“國公爺是大晉頭一等的功臣,咱家人前便是再威風,也得先瞧瞧您的眼色。”
魏國公大笑:“梁大人這是斷準了本官會徇私枉法,替自個的學生說話?”
梁寒滿臉春風和煦,唇角微翹:“豈敢呢?不過是替陛下賣命,多審慎三分罷了,免得手上沒個輕重,叫國公爺痛失臂膀,到時候就是咱家的罪過了。”
臉面撕了大半,兩人從漢白玉石階下來,又拱手互賀新年,這才左右分道離開,雙雙斂去了笑意,眸底透出一股森然來。
回到頤華殿,難得沒有瞧見花梨木桌案上的小人,梁寒臉色又黯淡下去幾分。
“她人呢?”
福順忙提著袍角進來,知道他說的是夫人,連忙拱手作揖道:“今兒除夕,夫人怕是晚了些,懷安已經往永寧宮去請了。”
梁寒目光沉沉,正要發話,外頭一個青袍太監氣喘吁吁一路小跑進來,正是懷安。
“督主,不好了!”
梁寒覷見他身後空空,鳳眸冷厲:“何事?”
懷安跪倒在地,聲音顫顫:“夫人今日同兩個宮女一道往乾清門看燈,那永寧宮的妙蕊姑娘說……說一眨眼的功夫,夫人……人就沒了,原以為夫人自己回了頤華殿,可奴才們都未曾瞧見夫人……”
尚未說完,眼前硃紅的袍底一掀,砰地一腳紮紮實實踹在胸口,壓根而無處可躲。
“這麼大個人,能走丟了?”他寒著臉,眉頭緊蹙。
懷安胸腔劇痛,沒忍住吐出兩口血,急急跪在他跟前道:“督主饒命!永寧宮的秋晴姑姑已經遣人到處去找了。”
梁寒目光猩紅,眸底一片陰鷙,“著人去找,就算將紫禁城翻個底朝天,今夜也要將人給咱家找到!否則就等著提頭來見吧。”
最後那話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透著凜凜寒意。
底下人忙躬身頷首道是。
今日宮門不下鑰,神武門外菸火絢麗,華光熠熠。雖比往常嘈雜許多,可子時的梆子一打響,東西六宮幾乎是瞬間鴉雀無聲,連草叢中的飛蟲都靜謐下來。
各宮娘娘累了一整日,回宮便已歇下;
值夜的宮人何曾見過這樣的陣仗?
一抬眼,幾十名暗青色直身的宮監邁步進了殿門,身後烏壓壓地跟著一大批著赤衣黑甲的內操官人,齊齊整整於琉璃照壁前一字排開,片刻便將宮殿圍得水洩不通。
一聽是司禮監辦事,值守的宮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除了歇在內殿的娘娘們,今日但凡出了殿門的宮人,都要拉出來一一問話,可如此陣仗,又怎能不驚動主子?
幾個宮裡的娘娘剛要訓話,瞧見那一身硃紅大氅遠遠從宮門外走進來,面色森冷,眸光銳利,周身透著凜冽的寒意,她們趕忙便將心頭那股子怒氣壓了下去,轉而以一張笑臉相迎。
一路查到鍾粹宮,裡頭的內操帶出來兩個末等宮女。兩人皆跪在地上,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不敢抬頭瞧這眉目如同厲鬼般可怖的人。
“奴婢們在坤寧宮門口彷彿聽到有人呼救……可也只有兩聲,奴婢實在不敢確定……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話音剛落,頭頂一聲冷冷輕嗤:“坤寧宮?”
好啊。
皇后卸下金冠華服,才在拔步床上閉了眼,外後忽然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堪堪要將坤寧宮的門檻踏破了。
“蘇錦!蘇錦!”
蘇錦遠遠瞧見宮監破門而入,上百名披著黑甲的內操將坤寧宮重重包圍,一時心頭亂撞,此刻又聽到皇后喚人,左右為難著,只好趕忙進入暖閣。
“外頭是甚麼人?”
蘇錦隱隱猜到與甚麼有關,可內心不敢確認,面對皇后的質問,背脊骨一陣陣地發涼。
張嬋瞧她臉色一陣慘白,杵在那瑟瑟發抖,厲聲喝道:“說話呀!”
話音剛落,外頭一聲厲喝傳來,“司禮監查人,全都給我出來!”
蘇錦內心猛然跳了一下。
“大半夜的司禮監來做甚麼?”
張嬋咬著牙,掀了錦被起身,“反了天了,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嗎!坤寧宮是他司禮監能亂闖的地方麼!”
蘇錦手忙腳亂地替她理好外衣,髮髻尚未來得及梳理,梁寒已在殿門口站定。
赤金蟒服,蹀躞束腰,腰挎一把金漆鏤空麒麟紋鞘靶的繡春刀。
一雙鳳眸裡沉如深淵,唇角勾著寒浸浸的笑容,彷彿從死人堆裡淬鍊出的煞氣。
皇后匆忙披了件大氅,走上前見到梁寒這樣陰森的眼神,縱是平日驕橫無兩,此刻心內也有幾分惶然。
視線落在那赤金繡蟒上,柳眉倒豎,冷哼一聲道:“梁大人好大的官威,這才上任幾日,便膽敢夜闖坤寧宮了?本宮堂堂一國之母,豈容你在此放肆!”
梁寒冷冷盯著她,勾唇一笑:“咱家來尋個人,尋完就走,若是擾了皇后娘娘就寢,還望娘娘莫要怪罪。”
皇后瞧他也不哈腰見禮,又掃了眼四周鐵甲長刀的內操,心緒十分激動,“督主這陣仗怕不是尋人,怕是要將本宮帶到你東廠的詔獄裡去吧。”
梁寒笑而未答,手底下的宮監已在廡房四處搜尋。
皇后拂袖怒道:“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人!”
梁寒負手而立,嘴角牽起一絲微涼的笑意,“有沒有咱家的人,娘娘說了不算。”
“東邊兒沒有,去西邊廡房看看!”
蘇錦聞聲一顫,面色刷白,藏在馬面下的一雙腿止不住地發抖,渾身冒著冷汗。
梁寒將她慌亂的陣腳瞧在眼裡,背後一雙拳頭攥緊,手背青筋暴起。
他面帶微笑,可說出口的話透著刺骨的寒,“蘇錦姑姑這是怎麼了?”
蘇錦聞言,登時嚇得渾身發憷,皇后也側過頭來望著她,“你今日怎的如此反常?”
還未回答,外頭傳來一聲驚叫:“夫人找到了!”
皇后滿臉驚愕,夫人?甚麼夫人?
梁寒冷嗤一聲,略略歪頭,湛涼的視線落在蘇錦身上。
蘇錦雙腿一軟,撲在地上顫巍巍地拉住皇后的裙角,牙關打顫,支支吾吾道:“娘娘救命!都是奴婢的錯……”
聽到“夫人”二字,蘇錦身後幾個宮女也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個個嚇得面色慘白,肝膽俱裂。
皇后還在疑惑,兩名宮監已經拖著個橘粉色襖裙的小丫頭入了殿。
滿身的髒汙,手腕上掛著勒傷的紅痕,嘴角還有零零碎碎的血跡。
口中塞實的面巾被取下,見喜雙眼一酸,大顆的淚珠子簌簌往下掉。
“廠督……”
殿裡站了好些人,可見喜只看到一身赤金曳撒的祖宗,渾身散發著光芒。
他來救她了。
一瞬間眼眶紅得像兔子,她撲騰一下跑過去抱緊了他勁瘦的腰身。
這一抱,滿殿的人都明白了。
“廠督,廠督……”
許是胳膊受了傷,細細軟軟的胳膊纏在他腰間,力氣都沒有往常大了。
她委委屈屈地靠在他胸口,絲毫不顧滿臉的髒汙和淚水,也絲毫不在乎滿殿的宮人,多少雙驚詫的眸子有意無意地往她身上瞥。
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想到這令人聞風喪膽的東廠提督、司禮監掌印,竟被一個髒兮兮的小宮女摟住了腰。
人人都曉得梁寒娶了個菜戶娘子,似乎還是這丫頭自薦枕蓆,可誰也沒想到這丫頭非但沒被他磋磨死,反倒入了他的眼。
蘇錦哆哆嗦嗦地抬頭望了一眼,又嚇得立刻將腦袋埋下去。
原來這丫頭竟是梁寒的對食,如果早些知道,便是借她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動手啊!
見喜嘴角滲出血,原本光潔的下巴也磕破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還有被銀針扎破的小針孔,每一分疼痛都刺痛著神經,連呼吸都一抽一抽地痛。
梁寒才碰了一下她的後背,小丫頭就在他胸口低哼了聲,“好疼啊廠督,我好疼……”
他被這聲輕哼攪得心內天翻地覆,亂成一團,眸中的怒意瞬間沸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