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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 番外十四

2022-04-18 作者:蜀國十三絃

  冬日的風寒意凜冽,縱是公主天生體暖,趙熠也不忍心讓她陪自己一道跪著。

  趙熠側頭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外面冷,溫凝快回去吧,四哥自己跪著就好,不用溫凝幫忙。”

  公主搖了搖頭,認真道:“我不是幫四哥,我是自己也要嫁人。”

  趙熠哭笑不得:“溫凝還小呢,還不到嫁人的年紀。”

  公主想想也是,現在跪也沒用,阿孃和玉嬤嬤都說姑娘們一般及笄前後才會嫁人,她才十一歲,還想多陪阿孃幾年呢。

  但是早些求爹爹,爹爹是不是也能早些答應呢?

  趙熠十分好奇,抿唇笑問:“溫凝是瞧上誰家的公子了?四哥倒是很想知道。”

  話落的檔口,皇帝從養心殿內走出來,面色比平日還要威嚴幾分。

  公主還未回答趙熠的問題,後者已經俯身叩首拜下去:“兒臣懇請父皇成全。”

  趙熠的身子比公主低了一截兒,簷下的風直接呼向了公主的面頰。

  公主雖不冷,卻也禁不住這麼吹,劉海吹亂了還怎麼見哥哥!於是也趕緊跪趴下去。

  “混賬!”皇帝蹙緊眉頭,冷哼道:“自己跪還不夠,還要拉上你妹妹,你倒是會算計!”

  趙熠嚇得趕忙抬頭否認:“兒臣不敢。”

  說罷趕緊拉著公主起來,低聲道:“溫凝你先回去,聽話。”

  公主眨了眨眼睛,她還想看看熱鬧呢。

  趙熠見她不起身,倒顯出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無奈地望向皇帝,拱手道:“父皇明鑑,顧氏溫良恭儉,才德兼備,兒臣心儀許久,還望父皇成全。”

  皇帝當然知曉顧氏有好女,婉妃的妹妹在京中也頗負才名,不是一般的大家閨秀。

  前些日子皇帝考慮太子妃人選時,王青還提過顧氏一句,當時他還好奇這顧家女兒為何年過二十還待字閨中,敢情這是等著嫁入東宮,將來母儀天下呢!

  趙熠自然想到這一層,趕忙解釋道:“顧氏溫柔嫻靜,謙和端莊,顧家滿門清正耿直,絕非攀附權貴之輩,還望父皇明察。”

  公主聽到四哥誇自家人,也跟著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皇帝雖在氣頭上,這點倒是不得不承認。

  顧淮和顧淵這兩兄弟的確清直中正,顧淵若是有心攀附,不會到今日還只是個小小的五品少卿。顧淵養出的兒子也才華出眾,顧延之在今年的秋闈高中解元,明年春闈應當也能不負眾望。

  皇帝嘆息一聲,顧氏若當真品貌俱佳,倒也不失為太子妃的人選,可這事兒也複雜。

  娶妻當娶賢,年歲大些倒是無妨,可顧氏畢竟是婉妃的妹妹,往後讓公主是喚她嫂嫂還是喚她姨母?何況顧延之日後勢必是要入內閣的,顧家已經出了一位寵妃,若是再出個太子妃,難保日後不會變成第二個張家。

  更令皇帝氣惱的是,自己最看重的兒子竟也沉迷女色,堂堂一國太子為了個姑娘跪在養心殿門前,簡直丟盡顏面!

  “你既執意如此,便在此處跪著吧!”

  威嚴冷漠的聲音落下,趙熠面色白了幾分:“父皇三思!”

  皇帝正欲拂袖離去,右腿忽然挪不開步子,垂眸一瞧,小丫頭頂著一雙溼漉漉的杏眸,抱著爹爹的大腿小聲啜泣。

  皇帝氣笑:“是你四哥要娶太子妃,他還沒哭呢,你哭甚麼?”

  公主吸了吸鼻子,哭得小臉紅紅的,“爹爹答應四哥吧,我姨母很好的!”

  “有些事情你不懂。”

  皇帝抬腳,公主便揪住父皇的龍袍,道:“我姨母那麼好,爹爹都不讓四哥娶進門,日後溫凝很喜歡很喜歡一個人,爹爹是不是也不肯答應呢!”

  皇帝目光微觸,倏忽想起公主幼時為了給一個少年求情,不惜以身擋棍棒,後來那少年入了內操,皇帝也聽說公主去瞧過內操練兵,只是後來政務繁忙,皇帝很快便將此事拋諸腦後。

  眼下都過去五六年了,公主不提這一茬,他幾乎都要忘記那個名喚“祈蕭”的少年。

  “爹爹!”

  公主帶著哭腔的聲音將皇帝的思緒拉回來,“爹爹別急著走啊,爹爹最是聖明,您見見我姨母就知道了,除了我阿孃,溫凝保證全京城都找不著那麼好的!爹爹再考慮考慮!”

  姑娘的聲音又尖又利,皇帝被她吵得頭疼,按了按太陽穴,掩唇咳嗽幾聲。

  罷了,顧家不比張家百年榮寵,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魏國公權勢滔天,野心勃勃,結黨營私,霍亂江山,反觀顧家滿門清流,顧淮高風峻節,顧淵為官這麼多年也勤勤懇懇,十分清廉,光祿寺油水多,從未見他貪過分毫,而婉妃在後宮雖盛寵不斷,卻從不邀寵,也是難得。

  趙熠雖年輕,但在很多方面像極了他這個父皇,隱忍堅毅,勤勉自律,該果斷的時候果斷,該狠絕的時候狠絕,在用人當面也獨具慧眼,放在歷朝歷代,這些都是屬於一位賢明君主的特質。

  即便沒有他這個父皇,以趙熠的心智手段,遲早也能打破外戚專權的局面。

  沉思許久,皇帝冷冷掃一眼階前之人,道:“今年除夕的保和殿大宴,讓她進宮陪婉妃一道過去,給朕瞧瞧。”

  “多謝父皇!”

  趙熠登時欣喜若狂,可在皇帝面前不能表現得過於明顯,於是壓抑住心底的激動,再次俯身叩拜。

  皇帝冷哼一聲,垂頭看上腿邊的小姑娘,眉梢一挑:“你還有事?”

  公主是個伶俐人兒,知道爹爹正在氣頭上,能答應四哥實屬不易,這時候再添一劑猛藥,怕是要吐血不止,於是甜甜地笑起來:“沒事啦,謝謝爹爹!”

  等到真要跪的時候,再過來叭!

  皇帝回了養心殿,趙熠起身將公主扶起來,眸中流露出感激的神色,“溫凝,四哥這次多虧有了你。”

  公主大大方方拂手道:“應該噠,互相幫忙嘛!四哥對溫凝好,溫凝自然也要幫四哥,不過日後溫凝有甚麼要求四哥的,你可不能推拒啊!”

  趙熠笑道:“這是自然,這事真要成了,往後溫凝想要甚麼四哥都會給。對了,你還沒有告訴四哥,瞧上誰了?”

  公主垂眸靦腆笑了笑,輕聲道:“溫凝還小呢,誰也沒瞧上!”隨即輕快地跑下了漢白玉階,“四哥記得我的事便好!我先走啦,回去把四哥的好訊息告訴阿孃!”

  ……

  皇帝回到養心殿,揉了揉眉心,指向王青道:“去,把梁寒給朕叫過來。”

  王青俯身應下。

  須臾,一身墨色織金繡過肩雲蟒袍的少年從殿外緩緩踏入。

  少年身量頎長,背脊如松柏挺直,蟒袍為此次立功特賞,十幾歲的少年也完全撐得起來,清冷之上又添成熟矜貴之氣。

  再觀那冷冽眉眼,彷彿霜花冰雪凝聚一處,鳳眸微微上挑,給這樣冰冷蒼白的面容添上幾許昳麗,然眸色卻極黑,雙唇極薄,最是薄情冷厲的長相。

  平日裡常在身邊晃盪的身影,忽然多出幾分陌生遙遠之感。

  走近再看,竟與記憶中月安宮外被杖責的清瘦少年容顏慢慢重合。M.βΙqUξú.ЙεT

  皇帝從未在人前失態,可今日卻實實在在地怔愣許久,以至於梁寒喊了幾聲“陛下”都未聽到,最後還是王青從旁提醒,這才回過神來。

  傳人過來也就是細瞧一眼,並沒有甚麼大事,隨意問了幾句朝中事務,梁寒一一稟報,皇帝也聽得心不在焉。

  梁寒是功臣,如今也是皇帝的左膀右臂,皇帝卻從未如此細緻打量過他的相貌,如今越看越覺得相像,當初那少年放到今日,大約也是梁寒這般年紀吧。

  還未說到幾句,皇帝忽然猛烈咳嗽起來,一方明黃絹帕上落了鮮紅血跡。

  皇帝面色蒼白幾分,將那帕子緊緊攥在手中。

  梁寒瞥一眼那帕子,即便看不到內裡玄機,也大致能猜到一二,拱手道:“歲末天寒,陛下保重龍體。”

  沉冷的語調,是他一貫的風格,即便是關心的話,也聽不出半點溫情。

  皇帝早已習慣他如此作風,堂堂東廠提督不需要那些沒用的情感,更不需要諂媚逢迎的本事,只要差事辦得周全妥當即可。

  沒有旁的事情交代,皇帝便拂手讓他退下。

  梁寒欠身應下,折身欲出大殿,身後卻冷不丁傳來肅正沙啞的聲音:“祈蕭。”

  皇帝望著少年的背影,不由生出試探之心。

  不得不承認,他能力極為出眾,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他也極度危險,漆黑的鳳眸中透著兇險的氣息,皇帝明察秋毫,卻似乎無法洞察他的內心。

  梁寒的腳步頓了下來,皇帝慢慢眯起眼。

  少年轉過身,一如既往的冷靜自持:“臣在。”

  皇帝心中一驚,祈蕭就是梁寒,梁寒就是當年的祈蕭。

  震驚的同時,也同樣唏噓不已。

  他本以為梁寒和那幾個檔頭一樣,都是曹忠精心培養的義子,因而年紀輕輕便坐上東廠三檔頭之位也不算稀奇。

  沒想到幼時那個清瘦單薄的少年,短短几年間竟已經成長到如此之快,如今完全可以獨當一面,甚至比曹忠更加出色。

  皇帝見他並不隱瞞,反倒如此大方坦然,倒顯得自己小人之心。

  可皇帝畢竟是皇帝,甚麼場面沒經歷過,見此狀也只是微微一訝,低低笑了聲:“方才瞧見你的背影,竟有幾分像朕見過的一個孩子,恍恍惚惚竟將那孩子的姓名喊了出來,原來你當真便是祈蕭?”

  梁寒勾唇,拱手淡聲道:“臣在內操軍中用的是‘祈蕭’的名字,而後去了東廠,‘梁寒’這個名字是曹督公給微臣起的。”

  他隨口扯了個慌,橫豎如今已經死無對證。

  改回原本的姓名,一來“祈蕭”是閹人之名,他並不喜歡,二來以自己後來的身份,根本無需面對普通宮監幾年一次的驗明正身,唯一的知情人莊平已經被他暗中處置,世上再無人知曉他的秘密。

  皇帝抿了口茶,略略抬眸,隨口問道:“朕記得,當時公主一直念著你,如今可還有此事?”

  梁寒鳳眸微微一沉,想到公主幼時常常夜間來他的廡房,公主不笨,綠袖也知道提醒,因而也會花點銀子打點看守宮門的宮監。拿錢辦事,沒人敢洩露主子的秘密,否則按照公主來的時間和頻次,一旦傳揚出去便是石破天驚的大事。

  他進東廠的那幾年,也都是夜間翻入月安宮,只待上片刻離開,並無一人察覺。

  皇帝如此問,梁寒也只是淡淡搖頭:“臣卑賤之身,多年未見,公主怕是已將臣忘得一乾二淨。”

  皇帝鬆了口氣,也慢慢想通。

  小丫頭喜歡漂亮的皮囊,幼時不懂事才會那樣護著一個閹人,況且小孩子不記事,遇到新鮮的人和事,三兩日便能將從前的煩擾拋諸腦後。

  退一萬步講,祈蕭終歸是宦官,即便她惦記,那又能如何?丫頭長大了,自會明白太監與普通男子的區別,到時候唯恐避之不及,哪裡還能上趕著去貼。

  思及此,皇帝心情鬆快了不少。

  年底的保和殿大宴,眾人皆知太子到了娶親的年紀,不少朝臣命婦都帶上了自家嫡女,可婉妃身邊的顧蘭亭,無疑是最為耀眼的一個。

  薄施粉黛,淡掃蛾眉,妝容看上去清麗雅緻,比起身邊那些濃妝豔抹、衣著華麗的高門貴女,更顯得端莊嫻靜,沉穩得宜。

  皇帝十分滿意,年後便為趙熠與顧蘭亭賜了婚。

  太子大婚事宜多半是內府督辦,皇帝與婉妃免不得費心操勞一番。

  四月二十大婚過後,皇帝的身體便每況愈下,又因抬轎的宮人腳底一個趔趄,皇帝當場受驚暈厥,自此臥床不起。

  這麼多年來積勞成疾,外在的強勢終於遮蓋不住內裡的虛空,閤眼之前,皇帝掃過病床前一眾妃嬪和兒女,渾濁空洞的目最終落在自己最疼愛的小公主身上。

  皇帝伸出枯瘦如柴的右手,撫摸著她淚痕斑斑的面頰。

  公主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早已經泣不成聲,口中直喚“爹爹”,卻不知皇帝嚥氣的前一晚,已經暗中派遣梁寒前往江南處理近日爆發的流民動亂。

  皇帝病中憂思過度,腦中反反覆覆都是公主幼時捨身護人的場景,再三思量之下,終於做了這個決定。

  流民問題是大晉痼疾般的存在,一旦碰到天災,江南流民便是最為棘手的地方問題。

  此事交給梁寒去做,一來皇帝放心他的能力,二來此去江南路途遙遠,若事情辦得成,至少也得一年半載才能還朝,若辦不成,最壞的結果便是大晉少一位能臣,卻也可從此徹底斷了公主的念想。

  建寧三十五年夏,皇帝駕崩,太子趙熠即位,改年號為隆景。

  夏盡冬至,春去秋來。

  公主已經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姑娘,散落的劉海梳上去,露出白皙光滑的額頭,頭頂雙髻也梳作京中閨閣女子最為時興的元寶髻,一枚精緻的赤金雙蝶鈿花綴於髮間,面若三春粉桃,杏眸流轉間,滿城盛景皆失了顏色。

  只是先皇駕崩後這一整年,宮人們都很少見到公主笑了。

  公主年歲漸長,有了自己的瑤華殿,平日要麼去月安宮陪伴婉太妃,要麼便往坤寧宮給皇后娘娘請安。

  除此之外,便是日日遣人前往東緝事廠打聽梁寒的訊息。

  可一年多了,回稟的宮人總是無功而返。

  公主靠在殿外鞦韆上坐了一整日,一直到夜晚明月高懸,才懨懨地踩著滿地月霜回到殿中。

  熄滅燈燭,滿室皆是淺淺的月光。

  公主有些睏倦,隨手拉上拔步床邊帷幔,抱著自己的小被子側身欲睡,可眼前卻倏忽亮起星星點點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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