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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番外五

2022-04-18 作者:蜀國十三絃

  少年五官精緻,眸色幽深,輪廓線條清晰流暢,膚色是微微泛著蒼白的冷色,彷彿簷下滴水的冰凌。

  皇帝素來威嚴冷肅,任何人在他面都無法做到神色自如,只是這少年卻彷彿渾不在意,面色依舊平淡,抬手揖道:“奴,在菽北苑當差。”

  “菽北苑?”

  菽北苑偏僻,幾近荒蕪,連皇帝也思忖片刻才想起這處地方,可公主眸光卻在這時猛地黯淡下去,注意到他一身合身的太監服,還有自稱的那一聲“奴”。

  皇帝冷聲質問:“既在菽北苑當差,又為何出現在御花園附近?”

  梁寒道:“上林苑監新到了槐樹苗,奴一人勢單力薄,因而請蠶室的少監莊平同往,莊少監是奴同鄉,今日恰好休沐,奴與少監行經御花園,見有人落水,並未多想,只下水救人,並不知是公主千金之軀。”

  皇帝哂笑:“救下公主為何不領賞,反倒轉身便走?”

  梁寒從容道:“奴還有差事,不可久留。”

  皇帝顯然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或者說,從看到少年的那一刻開始,對上那雙似乎天生陰戾森冷的鳳眸,皇帝心中半分善意都無。

  眼睛眯了眯,又問:“你與公主可是舊相識?公主緣何喚你哥哥?”

  梁寒望一眼皇帝身邊那個白嫩軟乎的小糰子,她在哭,眼眶紅得像核桃,可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不知在忍耐甚麼,眼珠子一動不動地與他對視。

  梁寒一顆心沉沉往下墜,彷彿被勾著拉扯著皮肉,一點點的往下撕扯。

  他性子涼薄,並非見不得人哭,即便身邊是個將死之人,也無法勾起他一絲一毫的憐憫,可唯獨對一個陌生的小姑娘,身體裡開始出現一種對他的本性充滿敵意的情緒。

  他偏過頭,沒有再看公主,仰頭如實對皇帝道:“奴身份卑賤,從未見過公主。”

  公主有些急,可又不知該如何解釋,拉著皇帝的衣袖,咬住下唇小聲說:“漂亮哥哥沒有見過溫凝,溫凝也只在夢裡見過漂亮哥哥。”

  此話一落,顧延之登時大震,滿臉驚異。

  公主竟在夢中見過樑寒?

  他一直懷疑過,既然他能夠重生,那麼興許也會有旁人重生,他提防過太后、魏國公甚至張嬋,也私下暗示過堂姐和趙熠,可發現他們在這一世一直按部就班地往前走,並無任何異常。

  顧延之沒有想到,見喜雖未重生,卻在夢裡出現了前世的記憶。

  可公主尚且年幼,並不知道這句話說出口會有怎樣石破天驚的影響。

  皇帝面色鐵青,又驚又怒,揚手將手中的湯碗怒砸於地,碎瓷濺在膝前,少年蒼白的手背劃開兩道血口。

  公主嚇得驚呼一聲,皇帝將她摁在懷中,厲聲喝道:“簡直一派胡言!還說沒有見過公主,若當真沒見過,又怎會夜夜入公主夢中,小小年紀不擇手段,為了接近公主到底使了甚麼妖術,從實招來!”M.bIqùlu.ΝěT

  梁寒咬緊後槽牙,伏身於地:“奴從未撒謊,奴並未見過公主,至於公主所說的夢境,奴更是聞所未聞。”

  說話的間隙,養心殿總管太監王青已將少年的背景打聽清楚,此人名喚祈蕭,三年前入宮,被分到菽北苑當差,一直以來獨身一人,勤勤懇懇,從未有逾矩之舉。

  顧延之尋了個機會上前道:“陛下,可否聽延之一句?”

  皇帝和婉妃聞聲,一同側過頭來望著他。

  顧延之在上一世並未與先皇打過交道,趙熠登基之後,他才入朝為官,對於這位生殺予奪的帝王,顧延之仍然抱有畏懼之心。

  可這一世他擁有三十多年的記憶,甫一出生便是京中有名的神童,一些獨到和深刻的見解,常常連夫子都自嘆不如,且前世顧延之早已浸潤官場多年,該有的治國之策和處世之道,他是得心應手,遊刃有餘,因而深得皇帝看重。加之又是婉妃的弟弟,平日裡便是喚皇帝一聲姐夫,皇帝也樂意之至。

  顧延之拱手道:“世上本無妖術,夢境一事真真假假不得而知,古有黃帝夢遊華胥國,襄王夢神女,莊周夢蝴蝶,唐有盧生一枕黃粱夢,可見夢境虛幻,或日有所思,或聯結前世今生,都有可能。”

  顧延之的話,皇帝會聽進去幾分,可面上的寒意並未斂去,回過頭冷冷望著地上的少年,見他手邊與膝前皆有碎片,即便傷口滲出血,身子也並未移動半分。

  這等異於常人的意志,若是自己信任的人,皇帝自當欣賞,可若是少年這般危險之人,出現在公主身邊,更容易成為禍患。

  皇帝沉吟半晌,冷聲道:“蠱惑公主當是死罪一條,朕念你救駕有功,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拖出去杖責八十,若你還有命在,朕便容你伺候公主左右,第二,朕留你性命,逐出宮去,永生不得踏入紫禁城半步。”

  皇帝生性多疑,心狠手辣,擁有常人無法企及的魄力。

  此話一出,滿殿宮人皆渾身一震,背脊發涼。

  杖脊之刑,尋常宮人連二十杖都受不住,死在笞杖之下的宮人不計其數,何況這還只是個十歲的少年,八十杖還未完,人就成肉泥了,哪裡還能有命在!

  顧延之心中驚駭又喟嘆,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將伯父推出午門杖斃的絕情帝王。

  梁寒對顧家有恩,更是公主重來一世也記得曾經深愛過的人,顧延之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

  上一世顧延之犯了大錯,將公主獻給閹人,後悔不及,即便後來公主愛慘了梁寒,兩人如膠似漆,琴瑟相合,也不能彌補他的罪過。

  那麼,讓他出宮麼?

  這一世,梁寒宦官的身份已經無法挽回,可公主卻在夢中情根深種,此時拆散,若日後公主記起一切,豈非痛失所愛,抱憾終身?

  顧延之長長吐出一口氣,從未有如此兩難的境遇。

  公主面容訥訥的,她聽不懂舅舅的話,可是她被爹爹大怒的模樣嚇到了,聽到“杖責八十”這樣的字眼,眼淚當即掉落下來。

  她伸手挽住皇帝的手臂,一邊哭一邊道:“爹爹不要生氣,漂亮哥哥沒有做錯,爹爹饒過他吧,爹爹不要,不要……”

  公主是闔宮人的開心果,是所有人放在心間疼愛的小主子,一見公主落淚,滿屋子的人心裡都跟著疼。

  婉妃心疼地撫摸公主的後背,一面對皇帝懇言道:“陛下罰人也得講究證據確鑿才是,這孩子即便當真有巴結之心,也罪不至死,何況他底子也乾淨,並非惑主之人,還望陛下三思。”

  皇帝的性子,寧可錯殺三千也不肯放過一個,坐上帝位之人,過度揣測並不是缺點,而是必修課。

  座下少年,漆黑的眸底寒意凜冽,晦暗一片,藏著對世間深深的痛恨與怨懟。

  人間十年猶如煉獄,沒有一日寬待過他,昨日如是,今日如是。

  不過他也善於隱藏,內心蟄伏著一頭困獸,不會在這樣的場合放任它清醒和翻騰。

  他神色依舊冷淡卻堅定,俯身叩首:“奴無可辯駁,但求一死。”

  公主立刻“哇”地一聲哭出來,皇帝似乎並不在意,冷眼望著少年,一字一句道:“來人,拖出去重打八十大板。”

  很快,幾名執杖的宮監迅速入內,少年並不掙扎,任由掌刑之人帶走。

  殿外響起棍棒落在皮肉的悶響,高低起伏,聲聲交錯,猶如砸在人心上。

  公主倏忽胸腔劇痛,拉扯著皇帝的衣袖痛哭道:“爹爹饒恕他吧!都是溫凝的錯!溫凝不敢了,往後溫凝再也不睡覺、不做夢了,只要溫凝不睡覺,就夢不到漂亮哥哥,爹爹放過他吧,溫凝不要他死……”

  婉妃眉頭緊皺,急聲勸道:“陛下當真要在溫凝面前杖殺宮人?日後您讓溫凝如何看待爹爹,有功之人反被杖責,往後又讓宮人如何有膽救駕?”

  皇帝正當凝眉思索,公主卻不知哪來的力氣,猛然掙脫開他的手跳下床榻,連鞋都未來得及穿,拔腿便跑了出去。

  皇帝登時起身喝道:“還不快攔住公主!”

  滿殿人皆嚇得面無人色,慌忙追了出去。

  五杖之後,又換兩名掌刑之人。

  少年伏在長凳之上,面色蒼白,薄唇抿出血色,額頭浮出一層冷汗,卻閉著眼睛,一聲不吭。

  公主赤足從殿內跑出來,見到棍棒高高揚起,重重落下,少年背脊上殷紅一片,傷處鮮血四射。

  “哥哥……”

  公主雙眸瞬間刺痛,不顧一切地奔向刑凳上的少年。

  掌刑者太過高大,而棍棒又太過粗重,公主微薄之力甚麼都抵擋不住,腦中一轟,奮力爬上了少年的後背。

  公主來得猝不及防,掌刑者一時收不住力,木棍眼睜睜地就要落在公主纖弱的後背,公主閉緊了雙眼,忍住哭,心中默唸著不怕,溫凝不怕,不會很痛……

  夢裡很多事情都不記得,可她記得要保護哥哥。

  梁寒知道公主會求情。

  皇帝對他沒有下死令,更不會在公主面前將他杖斃,只是逼他知難而退,選擇第二條路罷了。

  這是與天子的一場博弈,只要他受下前面幾棍,皇帝懲治警醒的目的達到了,便會順水推舟答應公主的哀求。

  可他當真沒有想到,公主會拿自己的身子來為他擋住棍棒。

  心口那種熟悉的疼痛感湧上來,他咬牙拼盡全力,毫不猶豫地翻身將公主護在身下,緊接著木棍結結實實落在他後脖,梁寒悶哼一聲,喉嚨湧出一絲腥甜。

  再一刻,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掌刑之人險些傷到公主,登時嚇得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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