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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他的承諾

2022-04-18 作者:蜀國十三絃

  他這輩子生殺予奪,翻雲覆雨,得罪過不少人,今後無論是皇帝,還是仇家,都是明槍暗箭,總有猝不及防的一日。

  先前他想過,大不了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他這輩子怕過誰?即便是太后,生死也不過在他一念之間。

  他對皇帝並無二心,但倘若哪一日皇帝不再信任他,對他起了殺心,他自然也可以像魏國公那樣,再擁立一個幼帝也不是難事。

  小皇帝操控在手上,他繼續做他位高權重的司禮監掌印。

  皇室之中,親父子、親兄弟尚會刀兵相見,他不過一介內臣,孑然一身,就算是一手遮天又何妨?到最後也不過是史書一筆帶過。

  可如今有了她,讓他不得不往長遠考慮。

  即便佈下天羅地網,他也做不到全然規避風險,自她到他身邊那日起,她便已經身處漩渦之中,知雪園、提督府就是最好的例子。

  梁寒抿唇,沉吟良久才道:“待塵埃落定,我會帶她離開京城,去封地也好,隱姓埋名也罷,只要是她想要的生活,我會傾盡一切為她做到。”

  長夜燈火闌珊,風雪將至。

  屋簷下一盞紗燈在風口忽明忽滅,見喜躲進他懷中,下意識地貼得更緊。

  “祖奶奶同你說了甚麼,那麼久。”HTτPs://M.bīqUζū.ΝET

  冰涼的指尖順著她背脊一寸寸地滑過,他不在的這些日子,她是肉眼可見的瘦了,以往的脊骨沒有這般凸出。

  置於他腰間的五指,指節纖瘦而脆弱,連從前那點淺淺的小窩也消失不見。

  愛上他這樣一個人,實在是太辛苦了,他想。

  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她漸漸有些不適,輕輕動了一下,“夫君。”

  梁寒沒有回答,那隻手繞到她纖細的脖頸,將她下頜微微抬起。

  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讓她呼吸有些急促,隨之而來的,是最熟悉不過的冰涼而溫柔的吻。

  她如一株久涸的花,渴望他浸在溫柔裡的一切愛悅。

  然後,當這些天的思念一起湧上心頭,她又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在他舌尖咬了一口。

  淡淡的血腥氣彌散開來,她心中一軟,又忽然悲從中來。

  “往後你會離開我嗎?就像前幾日那樣,你不來見我,而我上天入地尋不到人。我知道你有這樣的本事,只要不想讓我見,我這一輩子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哽咽了一下,眼眶灼熱又酸澀,“我不要這種患得患失的陪伴,倘若你做不到,我便狠狠心忘記你算了,你也不要再來招惹我,我真的承受不住……”

  溫熱而潮溼的氣息落在他鼻尖和唇畔,心口伴隨著她說過的每一個字,都在無邊的疼痛裡瑟縮。

  她越是傷心,就越顯得他無恥至極。

  或許,他應該最後給她一個承諾。

  “我知道了。”

  黑暗中,他用嘴唇描摹她清瘦的輪廓,一邊說:“我答應了祖奶奶,這輩子都會陪在你身邊,倘若違背誓言,讓我生生世世踽踽獨行,不得善終。”

  他用最冷靜的語氣,說著世上最沉重的詛咒。

  她眼淚一下子湧現出來,在他頸邊默默搖頭。

  他垂下頭,吻她通紅的眼眸,也許冰涼的溫度可以消腫。

  半晌,他又低低訴道:“這輩子,不管多難,我都會咬咬牙比你多活一日,不會讓你在世上孤單一天。”

  見喜吸了吸鼻子,推開他,自己平躺下來,兩串淚珠落入雙鬢,帶著鼻音嘟囔道:“別瞎說,我才不會死呢,你比我大五歲,若我還走在你前頭,豈不是大虧特虧!我們都要好好活著,把老天爺欠我們的全都補回來。”

  “好,都聽你的。”

  他笑了笑,扣住她的腰身,重新攬入懷中,揉了揉那纖細到堪堪一握的腰肢,“聽說你這些天都沒有好好吃飯?”

  見喜被他涼涼的指尖碰得一顫,杏目圓瞪道:“氣到不想吃!”

  他指尖滑下去,一面柔撫,一面漫聲笑道:“看來我比飯重要一些。”

  她耳廓紅了一片,身子在他的帶領下微微弓起,顫慄到出了一層薄汗,咬咬唇硬著頭皮說:“也不見得!那個……府上的廚子做飯也很好吃的,你再晚來幾日,我就,我就——”

  倏忽,身上有冰涼的溼意傳來,仿若枝上寒露啪嗒滴落心口,一滴就是一顫,帶著酥癢的涼意從毛孔滲入骨血,四肢百骸都沾染了他的氣息。

  她一個字都發不出來,想說的話吞嚥在喉嚨裡,雙/腿屈著無所適從,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用未受傷的一隻手與她左手十指相扣,將彼此的溫度深深熨帖在一處。

  他的側臉,有淡淡的光影,和輕輕跳動著的、她的影子。

  寒風將光影吹散,簷角的冰凌在紗燈搖曳的火苗下,閃動著明黃而晶瑩的色彩,彷彿下一刻就要融化,卻又遲遲不化。

  最後她累得不行了,眼裡浸著溼意,枕在他月匈口沉沉欲睡,輕而低的喘息聲是這世上最溫柔的樂章。

  ……

  養心殿,青煙淡淡。

  王青躬身進來,面露為難之色,想了想還是上前揖道:“坤寧宮皇后娘娘鬧絕食,已經是第二日了,說一定要見您,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趙熠眉頭蹙緊,沉吟半晌,擱下手裡的奏本,起身披一件明黃大氅,與王青一同往坤寧宮去。

  夜色極深,天上無星無月,夜幕籠罩下的紫禁城冰寒徹骨。

  坤寧宮,住過先太后,如今住著他的皇后。

  這裡的一草一木他都記得請清清楚楚。

  他淡淡掃過去,一些幼時的記憶翻湧上來,若在以往,那些刺耳的言語就像冰刀一樣在心印刻捻磨,可今日,他的面色平靜得出奇。

  緩緩走上短短一截漢白玉石階,從廊下入內,坤寧宮也早已失了往日的脂粉味道,掠過鼻尖的只有淡淡的炭火味。

  紫檀木卷草紋案几上的琉璃瓶內,是一株邊角不再脆嫩的紅梅,在燭火的陰影下顯出頹然的氣色。

  寒風席捲進大殿,皇后跪坐在妝奩前,昔日一雙秀目彷彿腥臭的死水深淵,激不起一絲波瀾。

  一道明黃的光線打在鏡面,仿若深淵落下一顆石子,終於有了一星半點的反應。

  轉過身來,望著面前熟悉的人臉,只覺得遙遠而又陌生。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

  她低聲呢喃著,忽然發瘋似的撲到他面前,雙手抓著他臂袖上的日月紋,三足金烏在尖利的指甲下,皺起深深的褶子。

  她已不知道自己的嗓音比扼住脖子的老鴰還要沙啞,雙目裡蜿蜒著無數的血絲,與往日的明麗光線判若兩人。

  趙熠眸光深邃冷冽,稜角分明,尤其是面色夷然的時候,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她深深望著眼前人,興許是知道得太晚了,還總以為他是幼時那個孱弱可欺、事事聽話的少年。

  再不濟,也是任由她在後宮作威作福,卻還不得不哄著她的皇帝哥哥。

  可惜不是,都不是……他是一道聖旨親手將他的父親打入大牢,正在午門斬首和凌遲處死之間舉棋不定的天子,是欲將她抄家滅門,將整個張家打入無間地獄的帝王。

  她眼眶澀到極致,已經流不出眼淚,“皇帝哥哥,我爹爹不會私藏印信的,他不會謀反的,更不會陷害任何人,是梁寒,一定是梁寒……”

  趙熠眸中透著說不清的情緒,彷彿倨傲中透著淡淡的憐憫,卻又似乎甚麼都沒有。

  張嬋不死心,咬咬唇又急聲道:“你去查清楚,去查清楚啊!一定是梁寒誣陷他,才找出這麼荒唐的證據來!”

  趙熠許久未語,眼底已流露出厭惡之情,半晌才冷聲開口:“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張嬋眼睫跳了跳,失魂落魄地摸到自己的小腹,那裡依舊很平坦,彩纓說是她不曾好好補身子的緣故,所以沒有像普通孕婦般微微隆起。

  對了,她還有這個孩子,沒有人知道是誰的,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忽然狂笑起來,又瞬間失落,哭哭哀求地望著他:“皇帝哥哥,我們還有一個未出生的嫡子,你忘了嗎?是我們的孩子,是我們的……小殿下她不能沒有外公……你不是說,日後要讓我爹爹做太傅,教這孩子讀書寫字麼?”

  趙熠眼底的寒意,讓她立刻心虛起來,可她告訴自己不能露怯,這是她最後的籌碼。

  她恥於說出口的孕肚,如今是她唯一的支撐了。

  只可惜這幾日坤寧宮閉塞,許多該有的訊息並未傳到張嬋的耳中。

  她不知道從她出宮的那一日,全部的行程都在趙熠眼皮子底下,甚麼時候,見過甚麼人,他甚至比她自己還要了如指掌。

  張家的嫡女可以做皇后,但絕不能誕下嫡子,先帝早年便是如此做的,趙熠自然也不會讓張家的後人染指江山,坐上龍椅。

  他對她毫無感情,甚至在知道她出宮做甚麼後,也並未大發雷霆。

  這是一場原本就毫無結果的政治聯姻,沒有必要入戲太深,可她尚年輕,並不明白無情最是帝王家的道理。

  她當然不肯放棄,仍然抓住他的衣袖苦苦掙扎,“皇帝哥哥,你看著這個孩子的份兒上,也看在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上,饒了爹爹吧,繞過爹爹這一次……”

  原本還未動怒,可聽到“情分”二字,趙熠竟忍不住哂笑:“所以是甚麼情分?”

  他緩緩拿開她攀扯上來的手,籲口氣道:“是御花園內,粗糲的馬鞭抽打在我後背的情分,還是冬日跳下冰湖為你尋找一枚壓根不存在的珠釵的情分?”

  張嬋面色暗沉下去,愕然望著他,目光竟有幾分呆滯。

  他嘴角噙著笑,可深黑的眸底沒有一絲笑意,續著方才的話道:“是從樹上故意跳下,致我腕骨斷裂的情分,還是當中辱我罵我野種的情分?”

  張嬋面上依舊徹底沒了血色,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原來,你一直記著……”

  在她面前,趙熠已經無所謂“朕”還是“我”,他知道,大晉朝不會再有一位張姓皇后,所有的隱忍和痛苦都會在歲月長河中慢慢風乾。

  這是他最後一次回憶那些事,此生都不會再提起。

  末了,他垂眸望著她,眸光冷冷清清,“是生是死,由你自己決定。”

  言下之意已經足夠清楚,他不會賜死她,也不會再來坤寧宮。

  她這一生是死是活,都與他無關。

  重重殿門緊緊關閉,將所有嗔怒、悲慼與凋零都深深鎖在高牆之內。

  出了坤寧宮,耳邊只剩下烈烈狂風呼嘯之聲。

  王青躬身跟在後面一路小跑,道:“欽天監傳話來說,今夜過後恐有暴雪連綿,賢妃娘娘與公主已經回府半個多月了,若是今夜不歸,恐怕又要因著大雪耽誤回宮的時日。”

  趙熠腳步微微一頓,望著宮燈下飄搖的細碎塵煙,沉吟許久道:“備轎,去顧府。”

  暖閣之內,燭火通明。

  紅羅炭燒得砸砸作響,可賢妃身子還是有些發冷。

  方才挑好的花樣已經交給青浦拿下去,明日送去綢緞莊,她一時睡不著覺,又拿起針線,打算給老夫人縫製一條羊皮捂子。

  才穿好線,青浦手掌呵著熱氣從外頭小跑進來,身後還跟著一身葵花胸背團領衫的宮監。

  賢妃定神一瞧,竟是養心殿的總管太監王青。

  王青手裡捧著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溫暖柔軟,是她在宮裡最受用的一件禦寒衣裳。

  賢妃忙起身,請他坐下喝茶,笑道:“這麼晚了,公公還特意將這大氅送過來,實在是有心了。”

  王青擺首,將大氅遞給青浦,拱手施禮道:“今夜有暴雪,若娘娘此刻不歸,恐怕又得耽誤一段時日,倘若娘娘願意回宮,陛下的馬車就在府門外候著。若等不到娘娘,明日一早,陛下當自行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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