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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你也有家人

2022-04-18 作者:蜀國十三絃

  晚膳是個難題,梁寒傷的是左手,見喜傷的是右手,兩人一左一右坐著,也算是互相照顧。

  這兩日都是老夫人身邊的侍女給見喜佈菜,只是她腦海中混混沌沌,心不在焉,用得也少,前幾頓即便不用右手,也並不影響進食。

  可梁寒一來,她瞬間胃口大增,加之在家中十天半月沒有好好吃頓肉,恨不得一朝一夕補回來。

  侍女還如前幾頓那樣,往見喜碗碟中夾菜,大多也是能用湯匙舀起的四喜丸子、鴿子蛋之類,又備了一碗清淡些的八寶攢湯放到她面前。

  滿滿一桌菜很是豐盛,見喜用左手艱難地抓起筷子,目光早就瞥到旁處去了。

  侍女見她下箸困難,趕忙道:“公主想吃甚麼,同奴婢說一聲便是,奴婢來給你夾菜。”

  見喜清了清嗓,正要答話,梁寒卻在一旁道:“你退下吧,我來就好。”

  顯然是對那侍女說的。

  這些天見喜沒好好吃過一頓,往往盯著自己眼前的一畝三分地,或者侍女布什麼,她便用甚麼,眾人連她的口味也摸不清。

  梁寒掃了一眼桌上的菜,又見她眼神四處輾轉流連,低聲道:“受了傷,吃點清淡的?”

  見喜咬了咬唇,眼神鬆開了小炒犛牛肉和爆灼羊肚,點了點頭。

  梁寒給她夾了些蒸排骨、竹筍鴨和溜魚片,也是她平時最愛吃的菜,她喜歡鱔魚羹,他便將她面前的八寶攢湯端過來自己吃,給她另外舀了一碗山藥冬菇鱔魚羹。

  他向來事無鉅細,從最末等的太監往上爬,比旁人多出十二個心眼,察言觀色,窺伺時機,瞭解主子的喜好,他是一等一的高手。

  相處那麼多日,他清楚她所有的口味,往往她眸光一轉,他便能將她的心思猜得明明白白。

  見喜看到碗中的膳食,眼裡都放著光,旁人都吃得文雅精細,唯有她狼吞虎嚥,看這速度,恐怕街市上的金饅頭大賽都能被她拔得頭籌。

  小姑娘吃得香甜,最高興的就是老夫人,一面吩咐她慢點別噎著,一面又忙不迭地招呼她吃這個吃那個。

  半晌,老夫人想起後院還躺著個摔傷的乖孫,擱下筷子道:“都忘了給延之送點兒!”她覷一眼顧淵,“你自己的兒子,怎的都不惦記?咱們在這兒吃飯,留他一人躺在床榻受苦。”

  顧淵凝眉望了眼梁寒,又轉向老夫人,拂手道:“他床邊自有人伺候,還能餓死不成?母親莫要管他。”

  他難得說話如此衝,老夫人面露疑惑之色,賢妃趕忙道:“父親的意思是,他這幾日吃不了油膩葷腥,廚房另給他備了米粥和小菜,祖母別擔心,一會用完晚膳我去瞧瞧他。”

  老夫人嗯了聲,便沒再提。

  吃過飯,底下人端著茶盤在一旁候著,眾人漱了口,老夫人望了一眼外頭的天色,對梁寒道:“今兒天氣不好,恐怕要有大雪,若無旁的事,今夜就在府中住下吧,橫豎你二人早已結為夫婦,沒甚麼要避諱的。何況桑姑娘亦在府中,也能替你打理傷處。”

  梁寒聞言默了默,見喜怔怔地望著他,眼底有哀哀之色。

  她是希望他留下來的,可是似乎又不大可能。他從來都忙得很,宮裡宮外都是大事,除了停職那三個月,她就沒見他消停下來過。

  正如此想著,梁寒已經頷首應道:“晚輩聽老夫人的。”

  顧老夫人笑道:“再叫老夫人,我可不認你這個孫女婿了。”

  梁寒垂下眼眸,薄唇抿了抿,繼而起身拱手道:“是,祖奶奶。”

  眾人皆笑,顧淵的臉色也稍稍和緩下來,老夫人邊笑邊連聲道好,見喜歡笑之餘卻悄悄紅了眼睛。

  回到東屋,床褥已經鋪好,見喜說:“我去梳洗了。”

  剛轉身要走,手臂卻多了一道分量壓制上來,梁寒將她扣在懷中,冰涼的唇面摩挲著她眼尾,冷冷的茶香掃拂過眼眉。

  “怎麼又傷心了,不喜歡我喚祖奶奶?”

  見喜沒想到被他發現了,哽咽了一下,抱緊了他的腰,搖搖頭道:“不是傷心,我是高興。”

  嗓音埋在他的月匈口,顯得悶悶的,“小時候我以為自己只有舅舅和舅母兩個親人,總以為這世上的親人就是這樣,會無故斥責,會冷眼相待,直到看見別人家的孩子都是蜜罐里長大的,臉上粘了泥巴有孃親洗,想吃甚麼有娘做,他們的爹孃是真正的疼愛他們,而我並沒有人疼愛。”

  她輕輕嘆了口氣,又道:“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有了自己的家人,先前我害怕祖奶奶會喜歡文文靜靜的大家閨秀,不喜歡我,可是祖奶奶對我那麼好,看見我吃不下飯,比我自己還要難受,瞧見我被炭火燙傷,嚇得臉色都白了……有家人的感覺真的很好。我們在這世上相依為命,也許是會很快樂,可是我也希望有更多的人接受你、愛你。我高興的是,從今往後,你也有家人了,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你瞧祖奶奶,她那麼喜歡你。”

  梁寒低頭吻她的臉頰,右手在她後背輕輕安撫。

  她帶給他的溫度,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滲透進血脈和骨髓裡的溫暖。

  親情於他而言就是一張白紙,可她希望他有個家,有親人的疼愛,而不是在這世上孤零零的野鶴。

  他右手在她尻下微一用力,見喜驚呼一聲,整個人已經穩穩坐在他手心,“你的手?”

  梁寒低啞著聲音,徐徐道:“傷的是另一隻手,不礙事。”

  轉身將她託著放到床榻上去,冰涼的吻印在她唇面,像是親吻乾淨清涼的雪水,帶著淡淡的檀香味,是他獨有的味道。

  正要進一步地探索,耳邊忽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梁寒伏在她身上,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嘴角繃直,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見喜抬手薅了一把他月匈口:“去開門。”

  敲門聲還在繼續,梁寒有些不耐,俯身在她耳垂珠上齧了一口,寒著臉趿鞋下床。

  見喜趕忙整理好衣襟和髮髻,將床上雜亂的被褥稍稍整理了一下。

  門一開,梁寒陰沉的面色一瞬間溫軟下來,“祖奶奶。”

  老夫人慈眉善目,手裡的漆盤裡是剛削好的凍梨,“還沒歇下吧?來給你們送些果子吃。”

  寒風敲打著窗欞,眼看著要下雪,老夫人身子單薄,脖上的圍領也不大濟事。

  梁寒忙接過凍梨,將人迎進來坐下。

  見喜將熱乎的手爐拿給老夫人,又倒了一杯熱茶讓她暖身子,“這麼冷的天,祖奶奶不在屋裡烤火,怎麼還特意過來我這兒啦?”

  老夫人喝了口茶,對見喜說道:“你姨母在給你挑冬衣的花樣,快瞧瞧去。”

  見喜面露喜色,又猶猶豫豫地看了眼梁寒。

  “真是一刻也離不開。”老夫人佯怒,繼而笑道:“你去吧,我同這孩子說兩句話,放心,祖奶奶不會吃了他。”

  見喜羞赧地撓了撓頭,對梁寒道:“那我去啦。”

  梁寒頷首道:“當心些。”

  見喜飛快地說了聲好,跟前一道暖風拂過,橘粉色的背影已經輕快地跑出去了。

  屋內安靜些許,梁寒給顧老夫人添了茶。

  他不是熱情之人,除了皇帝之外,也從不對他人哈腰彎背,能做到這般已是極致,不過這樣的感覺和他想象的不一樣,似乎大有溫情。

  驀然半晌,老夫人抬起雙眸望著他,面色是少見的嚴肅,語聲帶著輕輕的嘆息:“我知道你的身份,梁掌印。”

  梁寒眸光一凜,身體裡的血液彷彿在一剎那浮躁起來,神情冷冽下來的瞬間,比窗外風雪將至還要寒意逼人。

  不過他善於隱藏,一些不該有的情緒很快被壓制下去,勉強笑道:“老夫人想說甚麼?”

  顧老夫人嘆聲道:“都以為我深居內宅,對外頭的事情一概不知,可見喜是我的曾外孫女,血濃於水的親情,我又怎會任她嫁給一個不明底細之人?我們家的情況你知道,姑娘們沒有一個安穩度日的,既然掌印將她找回來了,那便是我的心頭肉,我不疼她誰疼她?我活這一輩子早就夠了,只要看到她幸福,比甚麼都好。”M.bIqùlu.ΝěT

  梁寒默不作聲,他向來對這樣的話不甚敏感,在親情上很難與人有所共鳴,尤其是與見喜相關的,只會讓他察覺到危險。

  老夫人眸光瑩亮,緩緩道:“她與我說了你們之間的很多事,笑著說你的好,眼睛裡卻含著淚,我原本以為過幾日就好,過幾日念頭就淡了,可她看上去樂呵呵的,好像沒心沒肺,心裡裝的東西卻比誰都沉,最後渾渾噩噩,到底還是傷了自己。”

  梁寒心口微微泛痛,這些天未瞧見她人,他承受的痛苦不比她少半分。

  可他要等,等一切雪霽天晴,他就能堂堂正正地迎她入府。

  可這等待的時間太過漫長,更漏滴答的每一聲,都如斧鑿在心頭砸出深深的印記,每一須臾,他都有無數次的衝動,想要立刻出現在她面前,將她擁入懷中。

  他沉默半晌,終於艱難開口:“如您所見,我這一身殘破,此生無法改變,可她將我從泥濘中拉上來,一步步走向有光的地方。”

  老夫人聽下來,微微搖頭,“你說得對,可並不完全對。這世上所經歷的一切,老天爺都在你身上烙下印子,她幼時承受的那些苦,在臉上瞧不出來,那就只有刻在心頭,冷暖自知。這輩子,她救了你,你又何嘗不是救了她?她自小無人疼愛,但凡待她好一分,她必定回以十分,最重要的是,她比起常人更加渴望溫暖和倚靠,而你是這世上頭一個待她好的男人,她的性子,一旦抓住了,便再也不肯放手,必定毫無保留地愛回去。”

  這樣的愛,當真是酸甜交織,層層疊疊地在心口結一層網,將她困在裡面,誰也進不來,誰也出不去。

  歇口氣,老夫人定聲繼續道:“今日我來,不是為了斥責你,更不是阻撓你。她是顧家的姑娘,也是她自己,明知她會傷心卻要橫加阻礙的事情,我不會去做,可我也要提醒你幾句話。”

  梁寒道:“是。”

  老夫人正色道:“我知道東廠提督手眼通天,可你所有的陰謀詭計,不可用在她身上一分一毫,這次的事情,我希望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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