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燃站在門口,舉著右手,他額前的頭髮還溼漉漉的,黑漆漆的眸子顯得霧濛,無名指上的創口貼卻乾燥如初。
江茶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要賴賬嗎江茶?”遲燃語氣有些急,“你白天和醫生說會幫我換藥的,我都聽見了。”
“哦,是這個啊,”江茶恍然大悟,大開了門,“你先在屋裡等我,我下樓去拿藥箱。”
“嗯。”遲燃點頭,看著江茶下樓。
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很快連腳步聲也聽不見了,遲燃抬起頭,用力嗅了嗅了,房間裡還殘留著女生髮間的香氣。
聞著有點像梔子花的味道。
和高中時聞到的很像。
想起高中時期,他無聲勾起唇角,一側眼,目光落在了亮著一圈LED燈的梳妝鏡上。
桌子上擺了不少劇本,遲燃起身走到桌子前,隨意翻動了兩下,發現每一本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標記。
和當初她給的《刺殺》劇本一樣,字跡清秀工整,熒光筆標記出的重點段落外還有江茶自己的見解和解讀。
“遲燃。”
江茶一進門就看見遲燃站在鏡子前望著桌上的劇本發呆。
遲燃在鏡子裡看見江茶走向自己,順勢坐在了椅子上。
“寧真給你找了不少本子啊,”遲燃把右手伸給她,“怎麼樣,想好要接哪一部了嗎?”.
江茶給他解創口貼的動作一頓,皺著眉轉頭去看牆上的掛鐘。
“放心,已經過了十一點,攝像都休息了,你大可放心。”遲燃譏誚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左手輕點了下她的肩膀把她的思緒帶回來。
江茶看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睫毛,自顧揭開他的創可貼,“遲先生,這貌似涉及商業機密了吧。”
遲燃“嗤”地笑出來,“怎麼,你還怕我搶你資源?先不說我暫時沒有反串的打算,就是有,憑我的地位,應該也不需要從你的這些本子裡面挑。”
江茶把棉籤往桌上一放,停下來定定的看著他不說話。
遲燃頓了頓,抬手又拿起了那根棉籤遞給她,“當然,我也不會洩露出去。”
江茶不說話,拿眼睛看了看遲燃,想了會兒才接過棉籤,小心沾了點粉末,仔細塗到遲燃的手上。
“還沒有決定好,我和太子爺您不同,”在最後一層紗布上打了結,江茶把棉籤扔進垃圾桶,嘆了口氣,直視他的眼睛,“你呢,是你挑本子,我,是本子挑我。”
“這些不過是目前我最有可能可以試一試的角色,你是永遠最先被劇組定下來的主角,而我呢,就算拿到了晉級名額,不到開機的那一刻,都會隨時被替代。”江茶合上藥箱,一把推到遲燃懷裡。
“我也很想非常果斷地告訴你,我的下一部劇是甚麼甚麼,但很可惜,我現在還沒有這個能力。”
遲燃呆呆地捧著藥箱,“其實,我可以……”
“我也可以。”江茶毫不留情打斷他,“雖然現在我不可以,但總有一天,我也可以的,我相信自己,我不需要別人同情可憐。”
遲燃無聲看著她。
其實曾經有無數條捷徑擺在她面前。
只是,她選擇了最艱難的那一條。
“是啊,你是江茶嘛,你可以的,”遲燃釋然,淡淡笑了笑,“畢竟你搭檔的可是太子爺,自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借你吉言,希望《刺殺》大賣了。”江茶輕笑,起身送他到門口。
兩人在門口告別,沒有再流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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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熄滅燈光,安靜的夏夜裡,一牆之隔,有同樣無眠的兩顆心。
***
早上六點,江茶準時起床,沒有高樓大廈的遮擋,鄉村的天色比城市亮的更早。
今天是真正意義上的鄉村生活第一天,昨天用力過猛,她和遲燃已經欠下了天價債務,江茶討厭虧欠的感覺,她要想辦法儘快把這個窟窿補上。
江茶起的太早,攝像都沒趕過來,遲燃……以太子爺的性格也絕對不可能起的那麼早,她便出了門,繞著村子的田埂頭邊走邊看想對策。
清晨的鄉間小路上有淡淡薄霧,水汽大,太陽沒有升起,空氣還帶著妥帖的溼潤涼意,江茶深呼吸一口,感覺全身心都被淨化了。
一路上的作物都站在微風裡和她招手,她是路痴,記不住路,怕回不來,只敢沿著昨天走過的路慢慢走,快到魚塘時,在朦朦霧氣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遲燃?
江茶連忙走過去,對面的人影卻在原地停了一秒後飛速轉身逃跑。
正在這時,身後一陣聲音,江茶回頭,看見pd舉著攝像機往這兒趕,而霧氣裡的人影還在往前跑。
江茶糾結片刻,還是去邁開腿去追那個疑似遲燃的影子,pd被她突如其來的奔跑嚇得愣住,又很快反應過來追上去。
影子的肩膀上還挑著根扁擔一樣的東西,鄉間的田埂路又窄又顛簸,他個子高,走的踉踉蹌蹌,沒多久江茶就跟上了他。
“遲燃!你別跑了!”江茶氣喘吁吁,面前的人果然停了下來。
背後傳來動靜,遲燃的拍攝pd扛著攝像機從江茶身邊躥過去。
江茶:“……”
“遲燃,你還不回頭嗎!”江茶實在不知道,這一大早的太子爺又在玩哪出。
終於,面前的人默默放下了手裡的竹竿和桶,慢慢轉過身來,露出遲燃髒兮兮的臉。
江茶瞪大眼,在場的幾個跟拍倒吸一口氣。
“你、你去幹甚麼了……”
江茶怔在原地,傻傻看著眼前宛如剛從泥潭裡爬上來的遲燃。
遲燃遮住臉,想找個縫鑽進去。
***
江茶領著遲燃回家,一路上吸引了不少路人圍觀,江茶抬手給他聊勝於無地擋臉。
“所以……你是去大叔家餵豬了?”她小聲問。
看不見她的臉,遲燃都能聽出來她憋笑的語氣,很生氣,一把拉下江茶的胳膊,陰沉著臉看過去,“好笑嗎?”
是的,好笑。
但江茶不敢說,選擇了保持沉默。
又有人探頭看過來,遲燃暴躁地又拎起江茶的胳膊擋住臉,沒好氣道:“想笑就笑吧,別憋死你。”
“沒,不好笑,一點都不好笑,我不笑了,你別生氣呀,好不好?”
這語氣分明就是哄孩子。
遲燃懶得再和她在路上瞎扯了,要快點回家換身衣服,他可不想被其他那幾個人看見自己的樣子。
所幸現在還早,其他兩組人都沒起床,遲燃飛快地回家重新洗了個澡換身新衣服。
再出現在樓下時,太子爺已經換上了一身清爽的紫色鑲黃邊運動服。
紫色挑人,顯黑又顯土,穿不好就會變成災難現場,但遲燃個高腿長,面板白得逼死女明星,穿上反而顯得整個人青春又恣意。
看來變身後的太子爺,心情稍微好了點,走的是嘻哈休閒風。
“你在忙甚麼?”太子爺把樓梯當秀場,耍完帥後,就插著兜靠牆邊,站在最後一個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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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江茶。
“準備早飯啊。”江茶把兩碗麵條擺上桌,又從廚房端出了一碟鄰居送的小菜,“好了,下來吃飯吧。”
江茶穿著幼稚的皮卡丘圍裙,長髮被隨意綁在腦後,兩縷髮絲垂落在臉側,抬頭朝他說話時,眉眼都變成了彎彎的月亮,浸泡在晨光裡,整個人散發著毛茸茸的朝氣。
遲燃踏下最後一階臺階,忽然萌生出一種他們曾一直這樣生活在這裡的錯覺。
是在夢裡出現過嗎?
他會在晨光乍現時出門回家時,她總在等他,無論早晚。
“遲燃,坐呀。”江茶的手在他眼前晃盪兩下,把他拉回現實。
因為趕時間,江茶早上只下了幾碗麵條,兩份給自己和遲燃,其餘的分給攝像組大哥們。
遲燃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面,麵條細白如絲雪,小塊豬油化開的麵湯有醇厚的香氣,再撒上細碎的綠色蔥花,最普通的陽春麵卻不顯得寡淡。
他拿筷子夾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忙了一早上太餓的緣故,這碗素面的味道此刻勝過了從前從吃的所有山珍海味。
他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碗,風捲殘雲,連麵湯都喝了乾淨。
“還要嗎?”江茶沒想到他吃的那麼快,麵條不抗餓,又怕他沒吃飽,“鍋裡還有的。”
遲燃擺手,作為藝人他向來自律,嚴格地控制自己的碳水攝入量,今天的這一碗麵條已經達標,他這一天都不會再吃碳水了,於是就靠在椅背上專心看江茶吃飯。
江茶彷彿完全沒有體重管理方面的困擾,已經開始吃第二碗了,她吃的專注又投入,一碗素面也被她吃得像是香到不行,看著慢條斯理,速度卻奇快。
但再怎麼投入,頭頂上那一炬目光也無法忽略,她被遲燃盯得快要吃不下飯了,只好開始找話題轉移他注意力:“那個……我們昨天不是說話今天一起去大叔家的嗎?你怎麼一個人去了。”
“你不是再賴床麼。”
“六點起也算賴床嗎……江茶放下筷子,“而且,你可以叫醒我的。”
遲燃看著她眼底淡淡的青色,惡劣道:“我怕你有起床氣不行嗎?”
江茶:“……”這甚麼垃圾理由。
明明他才是最有起床氣的那個,也是最潔癖的那個,一分鐘的旱廁都不願意用的大少爺,居然願意獨自一人去豬圈那種髒東西。
江茶垂眼,看見他的手上又多了幾道細小的傷痕,肯定是在餵豬的時候弄傷的。
這樣漂亮的一雙手,實在不該再添疤了。
“明天叫醒我吧。”江茶放下碗筷,認真說。
“甚麼?你——”
“讓我和你一起去不行嗎?”江茶目光垂落。
遲燃反應過來她發現了他的傷,把放在桌上的手收下去,“豬飼料很重,你又抬不動,我一個人夠了。”而且昨天他已經讓她自己做了一天的飯,他不想做拖後腿的廢物。
“好啊,那以後我晚上也不睡了,只要聽見你起床我就立刻和你一起去。”江茶很確信,“你知道的,我說到做到。”
……遲燃絕對相信她能做得出這種事。
頭疼,江茶實在是太倔了,她從來都不是會安分守己等別人保護她的性格。
遲燃嘆氣,“可以,但在我學會做飯前,大部分的量必須讓給我幹。”
江茶想了想,覺得可行,兩人在餐桌上達成了餵豬協議。
但新的問題也很快出現——M.Ι.
他們必須開始打工賺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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