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茶!!!!!!”
“吱嘎!”
咆哮聲和尖銳剎車聲齊飛,小侯和KIKI僵硬回頭,目瞪口呆看向後座慘相。
江茶抹抹嘴,迷茫地抬眼,遲燃從大腿往上石化,臉上凝滯的表情眼看就要分崩離析,她不明所以地伸手,想去拍拍他的臉,“我……”
“茶茶姐!快和我下車!”
KIKI終於反應過來,在遲燃暴走前躥下車,一把把江茶從車廂裡拽出來,拉著她就要跑。
江茶被拽得手腕疼,哼哼唧唧地掙扎起來,“我不去,我不想去……”
“不!你想!”
KIKI回頭對上遲燃吃人的眼神,也不管江茶願不願意,硬生生把人拖著奔向路邊。
小侯看著快要在原地風乾的老闆,嚥了口唾沫,顫巍巍抬起手指向後備箱:“那個……老大,咱、咱後備箱還有套備用的衣服……”
遲燃深呼吸一口,閉上眼,從牙縫裡擠出話:“先把西服給我拿走……”
遲燃這輩子做過的最有先見之明的事情,就是事先給江茶罩了件西裝外套,今早才拿到手的香家高定替他擋住了絕大部分穢物,不至於讓太子爺氣得當場投湖。
小侯趕忙下車,屁顛屁顛提著兜了穢物的外套逃離,遲燃這才敢動彈。
“不生氣,我不生氣……”遲燃咬牙安慰自己,面目猙獰地搖上車窗,飛速換了套白T。
車廂裡氣味依舊難聞,根本沒法呆下去,小侯離得老遠就看見遲燃黑著臉修羅神一樣大步往這邊走,趕忙拿胳膊肘拐了拐KIKI,“快快,老大來了,護著江小姐……”
“侯桐!你再敢胳膊肘朝外拐試試!”
遲燃腿長逆天,幾十米的距離走的飛快,不等小侯狡辯就把他一把扒拉開,居高臨下地站到KIKI面前。
KIKI往後退一步,抬起胳膊像小母雞一樣把神智不清地江茶護在身後,“燃哥,茶茶姐喝醉了,她不是故意的……”
遲燃手插著兜,一雙眼鷹一樣銳利地盯著她,“讓不讓?”
“燃哥,你不能這樣……”
KIKI毫無氣勢地和他對峙。
三秒後,小母雞放下翅膀,側身一步,讓出空位,鞠了個躬,“您請便——”
遲燃從鼻子裡冷哼一聲,白了眼拔腿狂奔逃跑的兩人,才把眼神轉回了江茶身上。
她被風吹得有點冷,沒了KIKI的庇護後就自己蹲了下去,縮在路旁的欄杆上像朵等人認領的蘑菇。
遲燃屈膝半蹲下去,咬緊牙根,“江茶,你真是——”
“難受……”江茶猛然抬起頭,妝被汗打花,鼻尖因為用力變得通紅,眼裡氤著層淚意,像只可憐巴巴的小花貓一樣看著他。
遲燃不吃她這一套,伸手指她:“你別以為裝可憐我就不會怪你!”
“好難受,”江茶一把往握住他伸出的手,把他往自己的小腹上方帶,“你摸摸嘛,好難受的……”
“不準——”
“遲燃~”
“……”
滿腔的怒火在她近乎無賴的軟磨硬泡下,像朵泡沫海花一樣“啪”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遲燃沒好氣地看她一眼,還是由著她抓著自己的手遊走在她的小腹周圍,“是這裡不舒服嗎?”
“不是,”江茶抽抽搭搭搖頭,“你再靠近點嘛。”
“知道了,煩人精。”遲燃又挪近半步,大手移
:
到她的腰間,“這裡麼?”
嘟嘟囔囔的人沒立刻回答他,遲燃抬起頭,忽然,耳畔一陣夜風掠過,猝不及防,眼前的女孩猛地探出腦袋,在他臉上飛快落下個冰涼柔軟的吻,瞬間又抽離。
遲燃僵在原地,耳膜中彷彿有煙花怦然綻放。
江茶詭計得逞,笑嘻嘻地捧住他的臉,眼睛裡全是得意的狡黠:“遲燃,你臉紅了!真好看!”
沸騰的衝動快要衝破警戒線,遲燃幽幽抬眼,嗓音低啞:“江茶,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
酒壯慫人膽,江茶捏住掌心滲出的冷汗,環住遲燃的脖子,對上他的眼,眉眼一彎露出潔白的齒,“我知道!是強吻!”
“你——”
“噓!告訴你一個秘密,”她伸手捂住他的嘴,像只小貓一樣四處張望了一陣,慢慢俯身在他耳側,“其實——”
“我想這樣很久了。”
腦海裡最後一根弦“錚”地繃斷。
女孩微醺呼吸間噴灑的熱氣從耳側迅速蔓延,如同一陣酥酥麻麻的電流,透過血液一路遊走,從心房傳遍四肢百骸,麻痺神經,封印靈魂,連同□□都變成了柔軟的流沙坑。
遲燃墜落其中,越掙扎,越深陷。
而心裡更隱秘的地方有冰川坍塌,頃刻化為毫無招架之力的齏粉,芥蒂和女孩口齒不清的絮語一起隨風散盡。
他被攻城略地,敗得一塌糊塗。
遲燃垂下手,扶正搖搖晃晃的女孩,然後轉過身去,彎腰,露出了後背和脖頸。
“江茶,我們回家。”
***
沒有太多車流的小路上,茂密的綠化帶可以很好的掩蓋心跳。
江茶環住遲燃的脖子,冰涼的手貼住溫熱的動脈,瞬間把熱度傳遞到臉頰上。
緊接著,遲燃感覺到肩窩被人輕輕抵住,江茶伏下身子,把自己全部的重量交給他,兩顆亂蹦的心跳紮紮實實貼近。
遲燃有一瞬間的失神,腳步還在麻木的走,卻似乎有些辨別不了方向了。
風吹得好輕。
背上的女孩徹底安靜下來。
遲燃的身上熱乎乎的,江茶垂下腦袋,沒再胡攪蠻纏,乖巧地像只小貓。
“酒醒了?”
“沒有呢。”她的聲音有些悶。
遲燃很輕地笑了下,沒有戳穿她的小把戲,“好,沒有,還是個小酒鬼呢。”
踩過的落葉發出酥脆的沙沙聲,有風從彎道拐過來,路邊伸出的花枝輕輕搖曳。
遲燃偏頭,忽然出聲:“江茶,酒後胡言,說的話都算不得數是不是?”
江茶猶豫了會兒,低低“嗯”了聲。
“那——”他陡然放柔聲線,“茶茶,我可不可以問你幾個問題?”
抵著肩窩的重量一下子消失,背上的女孩倏忽沒了聲響,僵著脖子抬起頭,手腕抵住的喉結滑動,她略略放鬆了手,身子卻僵硬起來。
遲燃短促地皺了下眉,腳步仍舊不慌不忙邁著,在夏風裡踩住花樹斑駁的影子前進。
片刻後,背上的女孩緩慢放鬆下來,懶懶掛在他身上,下巴重新抵上他的肩窩,很輕地說了聲“好”。
“你知不知道你瘦了好多,”遲燃偏頭和她說話,“為甚麼故意接很多通告,把自己累成這樣?”
他的聲線放的很柔,像輕飄飄的羽毛落下,又像清流匯入大海,在心間撞擊出一片淺淺的波瀾,微微酸澀的感覺一直雀躍到鼻
:
尖。
“你看出來了嗎?”聲音已經有些悶了。
“嗯。”
安靜幾秒,江茶的手滑到遲燃心口,“因為我這裡,很害怕。”
遲燃默然走著,走過的地方沒有留下印記。
趴在背上的女孩開始低低說起話來。
“我一直都在做噩夢。每一晚,我都會夢見奶奶滿臉是血淚,她還在怪我,怪我沒有及時趕到,怪我沒有在最後一刻陪在她身邊。”
“慌亂、心悸、恐懼,它們讓我不敢入睡,一夜一夜,我的神經在永無止境的雀躍,我不敢停下來,停下來的時候我總能看見奶奶躺在太平間的樣子。”
“我只能忙起來,只要身體足夠忙碌,就能麻痺神經,過勞的疲憊讓我的大腦不再那麼興奮雀躍,我才能苟延殘喘,安靜睡上幾個小時。”
“甚麼時候開始的。”
“你走後。”
遲燃腳步一頓,默不作聲收緊了胳膊,把江茶牢牢錮在自己的背上。
“對不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遲燃忽然出聲。
“現在我回來了,所以——”
“以後記得回頭。”
“你回頭,我都在。”
“記住了嗎?”
背上的人沒有吭聲,只是軟綿綿地摟著他。
沒一會兒,肩膀處的布料傳來一陣濡溼的溫熱。
緊接著,女孩壓抑的哭聲小小響起來。
遲燃感覺到背上的人小幅度顫抖起來,有人用溼漉的睫毛輕輕掃過他的脖頸,溫熱的眼淚順著鎖骨滑下去,落進胸口,風一吹,很快變成冰涼的一小片。
卻又灼熱得像是焊在心臟上的硃砂烙。
遲燃抬起頭,不遠處有所中學立在風裡,操場挨著人行小路,欄杆上攀爬著滿當的枝枝蔓蔓,硃紅的跑道上三三兩兩跑過女孩子男孩子,人的影子在光隙中幢幢輪轉,低語和笑聲都被他們甩在身後,變成身側並不重要的浮光掠影。
夜色濃重,路燈昏黃,零星的螢火蟲穿梭在低矮的灌木叢中,變成一閃而過的細小光亮。
時間在這裡變得很慢,回家的路似乎沒了盡頭。
直到嘈雜的人聲沸騰起來,大片過於明亮的光線撞進視野,才有人停住腳步。
“遲燃,到家了。”
“嗯。”
男人低低應答,緩慢蹲下身子,穩穩讓她著陸。
腳步落在實地,江茶還有些不適應,抬腿時踉蹌一下,很快又被人扶住。
手腕被溫熱的手掌握住,遲燃長直的指節有乾燥微涼的觸感。
目光從虛空中收回,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影子被拉長,變成靜默的依偎。
忽然,搭在手腕上的手指蜷曲了一下,風從緩慢抽離的指節中穿過,帶走熱度。
遲燃垂下手,側目時看見了一直跟在身後的小侯和KIKI也驅車停下。
“就送你到這兒了。”
江茶點頭,轉身往小區走。
沒走兩步,她忽然回頭。
還站在原地的遲燃一愣。
下一秒,他看見女孩像蝴蝶一樣跑過來,一頭撞進他懷裡。
“遲燃,我的酒還沒醒是不是?”
“所以,我做的事情也都不算數是不是?”
遲燃盯著她,緩慢點頭。
路燈在“嗡嗡”地跳了兩下後,暗下去。
細密的昏黃色在腳下蔓延,頭頂的星空氤氳著模糊的光影,曾經間隔的五萬英里在睫毛輕眨時被遺忘消散。
夏花招搖,靈魂緩慢。
她踮起腳尖,贈他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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