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茶是劇組最先敲定下來的女一,又暫時沒有其他外務,所以其他主演的試鏡她基本都在場,包括裴昭。
憑心而論,裴昭的演技算不上嫻熟,但在這部劇裡也足夠用了,至少臺詞和情緒都是流暢貼合人物的。
可現在……
江茶看著自己面前拎著長劍抖得像篩子的人,額頭上的神經突突地跳著疼。
“卡!”
唐藝濃終於看不下去了,摘了耳機就往這邊大步走過來,“裴昭,你到底在抖甚麼?!這是拍攝鏡頭,又不是媒體鏡頭,你也緊張嗎?!!”
裴昭白著一張臉,哆哆嗦嗦把道具劍交給工作人員,深深鞠了一躬,“抱歉導演!但我不是對鏡頭緊張,我是看見她——”
裴昭手一伸,指的是江茶。
“我看見她就緊張。”
江茶:?
唐藝濃和在場的工作人員目光齊刷刷轉過來,江茶站在原地,尷尬擺手:“我、我甚麼也沒做……”
“的確不是江老師的問題,”裴昭垂下頭,像只鬥敗仗的鵪鶉,“是我的問題,我、我之前沒有和女生這麼近對過戲,今天第一次對戲,我才發現我控制不了自己,所以、所以……”
對戲恐懼症。
江茶皺眉,她的確曾經在一本書上見過這種演員職業病的介紹,極小一部分的演員自己對著鏡頭時可以火力全開,一旦有異性又或者具有某種特質的對手出現時,立刻就會變成啞炮。
這不是故意的,是一種罕見的心理疾病。
心理疾病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癒的。
顯然,在場的其他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一時間都神態各異起來。
裴昭打心底裡愧疚,又用企圖將自己對摺的角度鞠躬道歉:“實在對不起,要不……我退出吧……”
在場的沒人敢說話,一個配角退出影響不大,可這是男主,誰敢說話誰就得首先承擔這個決定之後帶來的一系列責任。
這裡唯一能說話的人就是唐藝濃。
江茶覷著唐藝濃那兩條難捨難分的眉毛,大致已經可以預料,今天的工作應該是要結束了。
果不其然,唐藝濃大手一揮,拍了板:“今天的拍攝就先到這吧,我回去和出品那邊商量商量,最遲後天給你們答覆。”
***
祈禱開機大吉的《衛道》劇組大吉不到十個小時就差點散夥,可見封建迷信要不得。
開工僅僅半天就被迫下班的江茶回到房車,才發現KIKI做的一桌子菜和寧真都在等她。
這是江茶的第一部戲,寧真很重視,一聽到訊息就飛了過來,害怕這次開門不大吉的事情影響到江茶,但還好,江茶看起來還挺平靜的。
KIKI的手藝對得起她的體重,四菜一湯做的有模有樣,三人圍著摺疊小桌子邊吃邊談。
藝人需要保持體型,但江茶不需要,她是天生吃不胖的體質,寧真甚至還覺得她有點太瘦了,抬手夾了只雞翅放到她碗裡。
“今天的事情,你怎麼看的?”
江茶斯文地吐出一副完整骨架,“我沒意見,聽從導演安排。”
“我知道,”寧真斟酌了一會兒,問:“我想說的是,你覺得唐導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大機率不會換角,”江茶冷靜道,“先不說已經官宣了,如果重新找男主,從海選到試鏡,再到定妝、圍讀,沒有半個月不可能解決。但是攝影區已經租下來了,一天幾十萬的租金,這個損失劇組消耗不起。”
寧真一挑眉,沒吱聲,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江茶擱了筷子,“所以,我覺得最後的處理方法應該就是分組拍攝。上午我和裴昭拍的那場日常戲他沒問題的,他應該是對超過一般社交距離後的對戲比較排斥,這種其實也好處理,分組嘛,我對著空氣演,他也對著空氣演,然後後期剪輯到一起。而且我看了劇本,沒多少算親密的戲份,再刪減一點,基本也能拍下來。”
江茶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你放心,我沒問題的。”
寧真有點詫異,她本來以為按照江茶的行事作風,對於拍戲的態度應該會更偏向HK黃金時代老牌演員的那一類,要更板正一點,完全沒預料到江茶竟然會同意這種分鏡的拍攝手段。
她笑了下,說不上是甚麼心情,喝了口湯,貌似不經意問:“我以為你會力求更加完美的表演呢。”
“這不衝突,”江茶皺眉,“我會做好我的那一份,我想裴昭也會盡力克服努力做好這一點,我也能趁機試驗一下在宋老那的學習成果。況且我知道的,這世界上哪有甚麼完美的事情。”
對面的湯匙停了下來,房車外的人群走走散散,總有事忙。
埋頭乾飯的KIKI抬頭,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眼珠子一轉,從湯裡扒拉了五六個肉丸子,又往嘴裡塞了個雞翅,捧著碗嘟嘟囔囔地起身,“寧總,茶茶姐,我去找隔壁阿ben去聊聊八卦,你們吃,吃完我回來收拾。”
寧真看著一溜煙沒了影的KIKI,拉下房車的窗簾,開燈坐下。
“江茶,這兩個月你好像變了不少,遇到甚麼問題了嗎?”
說實話,從接觸江茶開始,寧真一直都有擔心過她的心理問題,江茶一直以來都表現的太冷靜了,打擊一個接一個,她卻像個鐵皮人,不哭也不鬧,傷心都是難得見到的情緒。
她像她這麼大的時候,還是個半大孩子,遇到點事都恨不得坐在原地大哭一場,更別說還能像江茶這樣,坐下來冷冷靜靜商量要怎麼引誘仇人主動傷害自己,再把他送進去一鍋端。
江茶像是沒明白她話裡的含義,安安靜靜喝完最後一口湯,才擺了擺手,神色淡淡道:“沒有,這兩個月我過的很好,KIKI照顧人很周到,宋老的教學也讓我受益匪淺,衛道劇組我也很喜歡。”
“只是,在上宋老的課的時候,我發現技巧好像真的是一種很重要的東西。從前我沒法快速齣戲,但是掌握技巧之後,就不會被角色的情緒佔據太久。很多人好像對更天然的東西更抱有好感,但技巧其實也並不是一種投機取巧的捷徑,而是後天透過努力一樣可以獲得的天賦。”
寧真安靜地聽著她說。
江茶抬起頭,五月的天已經漸漸熱起來了,冬天打不破的冰層早已經無影無蹤,溫暖取代寒冬,小臂上留下的疤變成了淡粉色的一條印記,像在面板上蟄伏了一隻飛倦的鳥,轉動時不會再有痛感。
痛感消失,煩躁的癢也會消失,身體會自我癒合,擺脫那些陳舊印記霸道的控制。
從前的痛,傷不了現在的人。
江茶平靜地陳述:“其實,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可以早一點認識到技巧的重要性,是不是當時在面對程東時,就不會鬧成後面那樣,會有更加妥當的處理方式,那這五年就不會浪費,奶奶就不會……”
寧真遞來紙巾。
江茶接下,但沒有流淚,表情堅固得如同堡壘,冷靜得像是在評價另一個毫不相干的人:“我知道我沒有錯,但其實我可以更好。”
如果她更好一點,重逢時不是這樣的糟糕,如果她也能擁有更加光鮮的身份,不會給他帶來很多的顧慮,是不是至少……
至少,她可以當面對他說一聲新年快樂呢?
寧真不知道該怎麼接江茶的話,她從來沒有想過江茶會把演戲的東西融會貫通,甚至用來反思自己。
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經盡力了。
可她好像還是沒有放過自己。
她想開口說甚麼,但江茶沒給她機會。
她眼尖的看見了寧真的包裡露出一個紙張尖角。
是新的劇本?ъIqūιU
寧真順著她的目光看,終於想起了自己來的正事。
同理心和事業心的切換隻需要一秒,寧真從包裡拿出那截紙張的全貌,推到江茶麵前。
“我同意你之前說的分組拍攝辦法,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一旦採取這樣的形式,很多你的戲份就可以集中拍攝,你會空出很多檔期。這是之前來找過我們的一個表演競技綜藝,名字就叫《演員》。”
“我問過節目組了,節目一共十組嘉賓,以演技為視角,同臺實時進行演技pk,採用的是現場網路聯動的投票機制,互動性很強,受眾面會更廣。重要的是,每週只錄一期,你的檔期錯的開,而且綜藝這邊錄了那邊就能播,或許能更快提升你的曝光率,考慮一下?”
江茶翻開合同,發現《演員》的製作班底竟然是芒果,前兩年的四五部現象級爆火綜藝都是出自它家,邀請的評委也都是國內知名度很高的導演和演員前輩。
芒果家財大氣粗,但向來被詬病魔剪,為了流量不擇手段。
江茶翻了翻擬邀選手,幾乎可以確定,她就是今年芒果要的那個流量。
不是因為她有流量,而是因為她有爭議。
寧真從前說過華納不想培養流量,但現在的江茶已經被網友贈送了“男版遲燃”的頭銜了。
現在的她就像是遲燃剛出道的時候那樣,網上和她沾邊的話題都會變得瘋魔,最後演變成無法預料的走向。
黑粉越罵越多,死忠也越虐越多,無解題。
寧真挑眉,“怎麼想的?”
江茶抬起頭,露出點笑容,“好像是不懷好意的邀請,但是沒關係,我覺得我可以趁機洗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