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茶猛然睜開眼,醒來的第一眼望見了鑲嵌四方的吊頂天花板。
是上回住的醫院。
房間裡只亮了一盞燈,被調得很暗。昏黃的燈光下有細細塵埃飛舞,在地上柔柔落下一圈的亮,並不刺眼。
但因為睡了太久,江茶還是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
“醒了?”有男人低低的嗓音響起。
因為故意壓了聲線,在安靜的房間裡也並不突兀。
江茶的手指一蜷,眯著眼睛從指間的縫隙向外看,卻沒有預料中晃眼,只在恍惚裡辨認出一個熟悉的人來。
遲燃坐在床邊,臉上惺忪未褪的睡意,眉眼透露出少有的柔和,顯得整個人有著不符合年紀的稚氣。
顯然,他也剛醒。
夢境中的臉完美重合,江茶迷茫地看著他。
遲燃一直守在這嗎?
“江茶,能不能聽見我說話?”遲燃提高音量。
他披著外套,襯衫的扣子解了兩顆,霓虹燈從沒有遮蓋嚴實的窗簾縫隙鑽進來,落在他凸起的喉結上,說話的時候會因為聲帶而輕輕地滑動。
江茶“嗯”了一聲,飛速別開眼,從耳根漫上一陣熱。
遲燃立刻伸手擋在她的額頭上方,暖黃的燈源從他的手掌裡漏下來,變得所剩無幾,陰影投射下來,江茶後知後覺,轉動眼珠,緩慢適應了環境,把臉轉向了他。
“還嫌亮嗎?”遲燃保持著抬手擋光的姿勢,外套從肩膀處微微滑落下來,露出更大一片形狀好看的鎖骨。
江茶的目光順著他突出的腕骨移上去,看見遲燃在昏黃燈光下的側臉,因為逆著光的緣故平白添了一層鍍金似的光暈,薄情鋒利的輪廓比平時都要柔和。
“江茶,說話。”
她久久不回覆,遲燃忍不住重複問,“燈還亮不亮?”
已經不亮了。
但話說出口卻變成了肯定。
“亮。”
“我幫你調暗。”
“謝謝……”
遲燃起身,彎腰用拇指撥捻床頭的旋鈕,吊頂上的燈光隨之變暗,像是多年前的記憶再次覆蓋灰塵,逐漸變得黯淡不清。
“謝——”謝字被堵住。
遲燃披著的外套忽然往下滑了幾分,江茶下意識想去接,力道沒控制好,反而把它拽了下來。
上方的人表情一滯,迅速撈住了袖子,右手依舊被擋的嚴實。
江茶抬起眼,看見他蝶翼一樣的睫毛隨著眼睛一起垂下來,目光似笑非笑的落在自己臉上。
“剛醒就這麼迫不及待了,”遲燃唇角翹起,“病人得清心寡慾,雖然我知道美色當前,你把持不住。但年輕人,剋制一點。”
還真是隨時隨地都能開屏的花孔雀……
江茶忽視他的屁話,準確抓住了“病人”兩個字眼,手肘用力,想要從床上撐坐起來,但全身的關節彷彿繡蝕很久,動起來的那一刻咔咔作響。
“別動。”
遲燃眉頭緊蹙,了當制止她。
“我……動不了……?”江茶垂頭無措地看著自己的手,下半身沒有痛感。
遲燃瞥了一眼,沒好氣地扶著她的肩膀坐起來。
指腹摩擦過薄薄的布料時傳來熱度,江茶覺得被他碰過的地方立刻開始發燙,不動聲色往左避開。
“怎麼,太子爺服侍你還不願意,知不知道看我一眼是多少女人畢生的夢想。”
江茶犟著脖子和他對峙,半晌後,垂頭說了句:“謝謝。”
其實她想說“我自己可以”又或者“不需要你幫忙”,但這兩句話在心裡沒有盤旋幾秒,就莫名被抹殺了。
或許是因為睡了太久,總覺得精神不濟身體墮怠;
又或許從那樣的夢裡醒來,看見遲燃的那一刻就忽然很安心,安心到鼻尖泛起了酸澀。
又因為太安心,那些從前可以咬牙堅持的過去,現在回憶起來卻覺得疼到無法忍受了。
他看一眼,她就覺得自己遍體鱗傷,哪裡都疼。
“上輩子欠你的。”遲燃給她背後塞了靠枕,動作很輕,嘴裡卻沒好氣。
江茶重新坐起,終於感受到腿上傳來的一陣螞蟻噬咬的疼,不是痛,而是睡太久睡麻了。
“我好像,沒事?”
明明是從二樓跳下去的,現在身上居然只有一些擦傷。
“你現在知道害怕了?當時跳的時候怎麼不知道想想後果!”遲燃眉眼陡然凌厲起來,眸光橫掃先前的柔軟的假象,“幸好當時樓下有給王松那老頭準備的的救生墊,不然你就——”
江茶抬眼。
遲燃眼裡的赤焰忽然消散,眸光半藏在眼尾過長的睫毛裡,唇線凌厲抿起,聲音卻帶些悶,“江茶,你就這麼想死嗎?”
四目相對,空氣靜下來。
沉默片刻。
“沒有想死。”江茶先逃開了目光。
遲燃張了張嘴沒立刻吭聲,他看見江茶縮在被子裡變成了很小很軟的一團。
明明看起來是最溫順無害的小動物,可跳下去的時候他覺得她像一根鋒利無比的尖刺。
病房的樓層很高,遠處城市光怪陸離的光亮時不時投射進來,變成活動的光影畫。
“我只是,入戲了……”江茶忽然說。
遲燃動作一頓,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光影行徑過的地方,霓虹燈亮被切割成不規則的幾何圖形。
毫無意義的,沒有規律的。
卻緊密相挨的。
“入戲。”
床頭甚麼東西輕磕了一下,江茶偏過臉,看見遲燃沉黯盯住自己的目光。
“好一個入戲。”
他突然把身子又湊近了一些,兩人之間的空氣頓時被壓縮了距離,在三十公分的楚河漢界中無聲沸騰,逐漸升溫。
“那你說,我是誰?”遲燃垂著眼看著她沒有血色的唇,“現在的我,是遲燃還是岑明?”
“這麼多天,我在你眼裡究竟是誰?”
“是——”
江茶迷茫地睜著眼,喉嚨像是被遏住了。
遲燃還是岑明?
墜落前,她看見的究竟是誰?
為甚麼要跳下去?
“算了,不想聽了。誰在乎你怎麼看我。”遲燃抽回手,拿過床頭櫃上的玻璃杯起身。
江茶抬起頭,遲燃腳步頓住,回頭面無表情地看她一眼,“給你倒水。”
“謝謝。”江茶舔了舔唇角,沒感覺到渴。
水聲嘩啦落進杯子裡,成了房間中唯一的動態。
江茶看著他的背影,恍惚回到了白袍飄散的那個夜晚。
墜落的前一刻,她站在風雨飄搖的窗臺上,目光徑直掠過人群落在那人的臉上。
他眉眼生的凌冽薄情,看向她時,眉頭緊蹙,幽深的眼裡不是敷衍,不是無謂。
是在意。
那一眼看見的是——“是……遲燃。”
江茶忽然出聲。
“你說甚麼?”
水杯被橫空遞過來。
江茶的目光飄飄落落,最終停在遲燃微微顫抖的指尖。
她接過水杯,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溫熱的。
“這麼多天,你在我眼裡,一直是遲燃。”江茶半闔眸,捧著水杯抿了一口。
遲燃收回手,指尖蜷縮起來,臉上的線條自眉眼處開始柔和舒展。
“隨便你,反正我又不在意。”
江茶捏著水杯的溫熱,抬頭去看他,很輕易的在眼前眉梢裡讀到了一絲欲蓋彌彰的情不自禁。
到這裡就好。
“抱歉。”江茶低聲。
“又道甚麼歉?”
“我跳下去……影響劇組進度了吧?”
“江小姐,擺好自己的位置,”遲燃似笑非笑,“劇組離了你還能轉,影棚一天的租金比你的片酬還高,出品又不是傻子,會為了你影響進度。”
遲燃垂頭,看見她瘦出的尖下巴,良心難得上崗一回,陰陽怪氣道:“本來你也沒有多少戲份了,沒影響。”
“哦。”
江茶耷拉下腦袋。
裴離的戲份的確不多,如果當時那條過了的話,就只剩下“將死”一場通告了。
“江茶。”遲燃忽然出聲。
“啊?”
江茶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捏著空掉的玻璃杯捏了很久。遲燃一直在旁邊站著看她。
緊接著,那雙骨節又長又直的手伸了過來,目標明確,下一秒就會觸及自己的臉。筆趣閣
江茶眸光一頓,長睫像枝頭落葉一樣顫抖一下。
那雙手卻掠過臉側,握住了她的杯子。
“你那是甚麼表情?”遲燃拎著杯子彎下腰,把臉猛然湊到江茶眼前,盯住她潤澤的唇,喉結很輕地滑動一下,“你剛剛,在期待甚麼嗎?”
“沒有。”江茶往後一撤,掀了被子,從他手裡奪過杯子,“我自己可以。”
遲燃在背後無聲笑了下,沒再管她。
江茶下床時有短暫的眩暈,很快就適應了過來,往門口的水臺走去,放杯子的時候聽見了門外沙沙的腳步聲。
下一秒,門被推開。
高婷露出腦袋,朝江茶笑了下,“你醒啦。”
江茶點頭,想給高婷開門,卻被她擋住,“不不不——我不進去。”
她抬手指了指裡面的遲燃,又摸了摸自己的右胳膊,搖了搖頭,“我代表宴導來慰問傷員,順便送新劇本。”
“新劇本?”
高婷一愣,“遲燃沒告訴你嗎?”
“她剛醒。”
江茶擱下杯子轉過頭,看見遲燃揹著門口的光站著,眸光大部分藏在了影子裡。
“怎麼,”遲燃語氣很衝,“宴凱是周扒皮,演員受了傷也不能休息幾天?”
高婷面露尷尬,嘟囔道:“我也不想來的,宴導那邊在催嘛……馬上要轉場了,這邊的戲份不能按時拍完的話,下一個場地會白白浪費好多錢呢。”
“而且醫生不是說了茶茶沒甚麼問題了嘛,觀察幾天就能出院了……再說那些通稿……”
“可以了。”遲燃道。
高婷一驚,“啊?”
江茶被人向後一拽,遲燃把住了門框,藉著身高優勢居高臨下地看高婷,“我說可以了,通稿直接發到Mani郵箱裡,她會解決的。”
“所以——”遲燃冷笑一聲,握住高婷的肩膀把人往門外一推,“你現在可以走了。”
高婷掙扎不過他,被推出去時還不死心地回頭說話,“太子爺,你太不講理了吧,還有劇本我沒給茶茶呢!”
“我會給。”遲燃煩躁地把人塞出去,用了些力度把門使勁一關。
原本在肩膀上鬆垮披著的外套被他的動作震了下來。
門外,高婷驚魂未定,罵罵咧咧兩句才走。
門內,江茶和遲燃兩人靜默站立,中間隔著一段晦暗的距離。
江茶的目光落在遲燃沒有外套遮蓋下的右臂上,那裡有很厚的紗布包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