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試鏡不見製片先見男主角的道理,江茶不明白,“是要現場對戲嗎?”
高婷腳步一停,擺手說:“不是,咱們的男主是——遲燃。”
江茶當然知道遲燃。
這兩個字簡直就是流量的代名詞,營銷號的財富密碼,他的一舉一動都能衝上熱搜,紅是真紅,黑也是真黑——
盛世傳媒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傳媒公司,頂起了影視圈的半邊天。盛世姓喬,遲燃隨母姓,是喬家的二公子,也是喬家所有負面新聞的發源地,圈裡都尊稱他一句太子爺。
太子爺遲燃是個當之無愧的二世祖,囂張跋扈,脾氣臭得人厭鬼怕,偏偏又生了張內娛顏巔的臉,出道即頂流,攪得娛樂圈腥風血雨,再加上他不知收斂,一張嘴毒成眼鏡蛇,像是生來不知道規矩兩個字怎麼寫,導致粉粉黑黑掐架上熱搜都成了家常便飯。
反正和太子爺沾邊的東西都挺瘋魔的。
不過這都不是江茶關心的點,她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遲燃是唱跳出身,這兩年國內舞臺稀缺,太子爺也無可奈何,和無數唱跳藝人一樣轉頭扎進了劇組。
遲燃出道兩年一共拍了兩部劇。
除了部分不願意睜眼的粉絲,圈內圈外人對他的演技評價都空前一致:爛的像坨屎。
讓遲燃挑大樑,這不是鬧著玩嗎。
但江茶還是不明白,既然不是對戲,遲燃是男主和自己要去見他有甚麼因果關係。
高婷像是會讀心術,尷尬地解釋:“是這樣的,這兩年不是影視寒冬嘛,你也看過劇本了,宴導這部是轉型作,風險比較大,所以投資出品這塊就比較,呃,不大順利……”
江茶懂了。
藝術家也得吃飯。
遲燃背後的盛世傳媒就是《刺殺》的金主,塞進來一個演技屎一樣的男主角一點也不過分。
江茶“哦”了一聲,高婷鬆了口氣繼續道:“對,就是這麼個情況……然後太子,不是,遲燃他進組前提了個建議,就是希望裴離這個角色的女藝人——漂亮點,當然啦,演技也得過關。”
後半段用腳指頭想也能猜出來是高婷自己加的。
江茶對此無話可說,也沒甚麼能說的,沉默地點點頭不發表意見了。
高婷看著她素白姣好的臉,真誠誇獎道:“不過江小姐真的很漂亮啊,完全不用擔心這個問題的。”
“謝謝。”江茶禮貌微笑,來到了一樓會議室門口。
高婷輕輕敲門:“宴導,燃哥,江小姐到了。”
“進。”
高婷推開門,一大片綠色瞬間撞進視野,江茶短暫地恍惚了一下,在生機盎然的綠布中被一團格格不入的燦金色吸引了注意。
原來在樓上看見的金髮男人就是遲燃。
他穿著紅白的機車服,騷包絕頂,那頭張揚的金髮被頭盔壓得有些亂,和兩雙無處安放的長腿一起橫七豎八地支稜著,整個人沒骨頭似的靠在椅背上,一手撐著下巴,一手飛速划著手機螢幕。
遲燃聽見動靜終於愛答不理地抬起了眼皮,緩慢地掃視一圈——鎖定了江茶。
還真是一張內娛顏巔的臉。
江茶呼吸一滯,短短的一瞬明白了遲燃這狗屎脾氣是怎麼還能騙到那麼多小姑娘的了,這人長得實在太好了,上天對他這張臉偏愛得人神共憤。
太子爺的視線在江茶的身上停了兩秒,皺起了好看的眉,又很快換上吊兒郎當的笑意。
遲燃壓根沒有起身的意思,目光飄飄落落像片無根的雲不著邊際,放肆地用慵懶的聲線散漫叫她。
“江茶啊。”
江茶一愣,“你——燃哥認識我?”
遲燃不回答,盯著她忽然笑了下,轉向宴凱,一字一頓:“宴導,你之前可沒告訴我江茶也會來試鏡,我的意思是——江茶如果演裴離,我就拒演。”
江茶的笑僵在臉上,宴凱比她更先一步拉過遲燃,低聲問:“不是,我說少爺,又怎麼了?”
宴凱回頭看了眼江茶,黑瘦的臉上掠過同情:“這回又是甚麼理由?這個月你已經趕跑了八個裴離了。咱們任性也得有個底線吧。”
宴凱真的有些生氣了,他看過江茶的《江湖》,小姑娘的靈氣與生俱來,演技沒有雕琢就已經精湛自然,臉蛋也是頂級配置,錯過了江茶,再找這樣的演員就太難了。
“你第一天認識我?太子爺任性不需要底線,”遲燃看都不看江茶,彷彿這個人不存在,毫不避諱,“沒有理由,我就是拒絕和江茶搭戲。”
“怕接不住我的戲嗎?”江茶忽然出聲。
空氣一滯。
高婷倒水的手抖了抖,熱水飛出兩滴,她也沒有反應,仍然不可置信地看著江茶。
宴凱也僵硬轉頭看她,後背冒出冷汗——
這姑娘在說啥,怎麼這麼虎?!
從小到大都沒被忤逆過的遲燃感到不可思議,語調急轉直下,終於危險地眯起眼:“你說甚麼?”
江茶半垂下濃密的睫毛,眸光黑亮看著窩在椅子裡的遲燃和他那頭桀驁不馴的金髮,字正腔圓:“我說,你是不是怕接不住我的戲。”
“你在說甚麼笑話?”遲燃快被這女人氣笑了。
江茶麵無表情:“我看過你的戲,你的演技——”
“很爛。”
江茶自覺“很爛”這個詞評價遲燃的演技已經是委婉,因為他根本沒有這玩意。
宴凱想打120。
高婷終於發現自己被熱水燙到了。
遲燃臉色沉了下去,猛地踢凳子撥開宴凱站起來,185的身高極具壓迫性,江茶167在他跟前也得抬頭才能與他對視。
宴凱沒拉住他,遲燃一步一步走向江茶,居高臨下看著她清麗的臉:“你是第一個敢這樣說我的人。”
這是甚麼古早霸總語錄?
江茶皺眉壓下想笑的衝動,倔強對上他的視線:“你也是第一個不敢和我搭戲的人。”
宴凱吞了口唾沫,摸回了高婷身邊,顫顫巍巍喝了燙水。
遲燃從鼻子裡冷笑出聲,“你瘋了還是我瘋了,我遲燃有甚麼不敢的?”
“那就好,”江茶點點頭,“宴導,遲燃同意了,我甚麼時候可以試鏡?”
遲燃一瞪眼:“我甚麼時候——”
“剛剛,”江茶忽然衝他笑了下,“你遲燃有甚麼不敢的?”
遲燃:“……”
***
“你是素顏?”宴凱坐在監視器前,江茶的臉放大在螢幕上,美的宛如天山雪。
江茶在片助幫她整理衣服的間隙誠實回答,“是,我知道試鏡導演都更喜歡素顏,不化妝的臉最容易看清演員的塑造能力。”
宴凱往後仰了仰,覺得她有意思,半真半假嚇唬人:“是這樣沒錯,但你應該知道自己的氣質和裴離完全不貼吧。裴離是紅牡丹,你呢,像雨後的碎梨花,太單薄了。”
遲燃站在宴凱背後冷哼一聲,抱著胳膊死死盯著江茶。
江茶沒看他,平靜無波點了頭:“我知道,可那是江茶。”
她回頭看向身後綠幕,認真告訴宴凱:“但當我站在這裡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江茶,我只是一名演員,是角色本身。”
“吹牛誰不會啊江小姐,”遲燃惡劣地朝著她笑,“我說,你未免太自信了。”
江茶眼神複雜地把遲燃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沒吱聲。
論自信,誰能和太子爺比。
宴凱在專業上絕不含糊,飛速制止了遲燃幼稚地單方面挑釁,專注盯住監視器:“江茶,我們試裴離得到花魁後首次出場的那段。”
江茶點頭,房間一剎那靜了下來。M.bIqùlu.ΝěT
她將長髮全部攏到了一側,垂下鴉羽一樣的長睫,再抬眼時整個人的氣質已經完全改變。
天山雪到紅牡丹的轉變,對江茶來說,只需要一個抬眸。
江茶眼中輕佻,白皙的纖指懶洋洋梳理長髮,柔弱無骨般斜了身子,有一搭沒一搭掃視下方。
她彷彿真的置身於紙醉金迷的煙花巷陌中,樓下是喧鬧沸騰的人群,歡呼等待著美人目光的垂憐。
江茶輕輕笑起,整個人宛如欺了春風的血牡丹,艶麗逼走紅塵,美得鋒利耀眼。
這是裴離第一次得到花魁後的亮相,滿城男人都為她顛倒,眾星捧月,可她偏生瞧不上這些俗物。
果然,江茶沒在人群中找到自己想見的那個人,神色立刻冷了下去,眼神也像是唯恐被玷汙了一般飛速收了回去。
“岑明呢?”美人嬌滴的聲線裡抱怨意濃,“他今天不來麼?”
裴離勢利得明明白白,毫不遮掩。
江茶掃了一眼,語氣輕飄不屑:“一群飯桶,看一眼我都要眼疼。”
人性本賤,偏偏就有人吃她這明晃愛答不理的一套,越得不到越想要。
江茶收回視線,看也不看了,抬腿就走,不耐煩道:“今天不接客,讓他們快點滾。”
劇本到這裡結束了。
房間沒人說話,縱使宴凱從業多年,也是真的第一次看見江茶這樣天賦強悍的演員。
他被震撼到了。
江茶沒有吹牛,也沒有誇大,不僅是演技,甚至連臺詞都是萬里挑一的出彩。
只要她站在那裡就是裴離本人,美豔,高傲,輕蔑。
江茶是真正的演員。
高婷倒吸了口涼氣,忍不住想鼓掌,又被臉色陰沉的遲燃制止了。
江茶把頭髮挽了回來,靦腆一笑,又瞬間從富貴春變成了小白花,眸子黑亮澄澈,乾淨地看向宴凱,“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