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薄星航嘴角不自覺揚起漂亮的弧度,都沒意識自己笑了。他聞著身上熟悉的味道,手指飛快的打字。
薄星航:我醒了。
發完又覺得太過於冷淡,鬼使神差的在文字後面補充了兩個/愛心/玫瑰
做酷哥好多年,人生頭一回發這麼膩歪的東西。他在螢幕上盯了好半天,越看越彆扭,猶豫幾秒,還是面無表情的按了撤回鍵。
結果剛要點“確定撤回”,對面的訊息就蹦出來了。
聽著提示音,薄星航手指一顫,點歪了半寸。再重新撤回顯得太過於刻意,只好認命的放下手。
紀醫生:嗯/愛心/愛心
薄星航心臟跳的飛快,眼睛不眨的緊緊盯著訊息框。一想到紀醫生掛著冷漠的臉,認認真真的傳送/愛心小表情,他心臟跳動的更加頻繁。
薄星航努力繃住臉,問:到午休時間了嗎?/玫瑰/玫瑰
紀醫生沒正面回答,態度預設的打字:想吃甚麼?/親親/玫瑰
薄星航:都可以!/親親/親親
兩人一改常態,一來一回的傳送表情符號,就這麼聊了好一會兒。直到紀醫生髮送“到了”二字,薄星航才驚醒過來。
他還在床上躺著!
他穿著紀醫生略寬的衣服,隨手抓了抓凌亂的頭髮。哪怕沒看鏡子也知道自己這幅樣子不太能見人,又不想讓紀醫生等太久。
幾乎是動腦的瞬間,薄星航便開啟了休息室的門。
紀醫生把午飯放在工作桌上,同時偏過頭看他,於是便看到睡眼惺忪的少年。
薄星航面板薄,面板還極白,大概是睡覺時不老實,臉上被壓出兩道紅痕。顏色不重,卻在白皙膚色下襯得醒目,讓人移不開視線。
隨著動作,他的頭髮翹起卷卷的飄動,穿著較大的衣服,領口處的鎖骨直晃眼,甚至再往下看……紀玟楨垂下眸,不再看了。
北方五月的風並不炎熱,風軟軟吹過還帶著些許清爽。陽光穿過辦公室的窗戶,輕輕落在少年的鎖骨處。陰影落下,身形顯得更加單薄,是少年人特有的。
或者說,是薄星航特有的。
風吹過後還殘留著涼意,紀醫生卻莫名燥熱,他開口,嗓音比往常更沉:“先去洗漱,回來吃飯。”
薄星航並不知道自己無意間惹了火,還以為紀醫生嫌他邋遢,於是乖乖的點頭,“哦。”
洗漱臺發早已備好了洗漱用品,看著兩個緊密相貼的牙刷筒,薄星航愉悅的彎了彎眉眼。
其實剛醒來並沒有多餓,但紀醫生開啟盒飯的那一刻,薄星航沒出息的嚥了咽口水。
行吧,他承認餓了。
更何況,紀醫生給他帶的三個菜都是他愛吃的,薄星航心尖軟乎乎的,等放下筷子才發現吃撐了。
紀醫生單手給他揉肚子,另隻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螢幕。
薄星航舒服的眯著眼,歪頭靠著紀醫生的肩膀。只要他一低頭,就能清晰看到紀醫生螢幕的內容,但他並沒有,事實上覺得沒必要。
就這麼靠著休息好一會兒,紀醫生放下手機,揉了揉薄星航的頭髮,問:“休息好了?”
紀醫生的掌心太溫暖,薄星航不自覺的蹭了蹭,點頭:“休息好了。”
他醒來就吃飯,吃撐了還有紀醫生專門揉肚子,簡直快樂塞神仙,明明沒累到,他還能臉不紅心不跳的回答休息好了。
他想,或許是紀醫生太寵他了,以至於他快退化成人類幼崽時代。
但他的紀醫生願意寵著,他也願意在紀醫生面前撒嬌。
紀醫生停住揉肚子的手,改而捏住薄星航的下巴。在他沒反應過來之時,動作極其自然的親了親他的嘴唇,淺嘗輒止。
紀醫生剛要開口說話,就被薄星航堵住了嘴。少年不滿淺嘗的親吻,便量嘴唇又貼了上去,甚至大著膽子伸舌頭舔了舔,像小貓除錯爪子似的,毫無技術。
“別鬧。”
紀醫生偏頭笑了笑,明明叫他別鬧,最終沒忍住湊過去狠狠親吻的又是他。
兩人又鬧了好一會兒,最後紀醫生抱著懷裡氣喘吁吁的薄星航,想起剛剛被打斷的話。
他表情嚴肅了些,但埋在胸膛的薄星航並沒看見,他道:“小星,之前攻擊薄奶奶的人今天下午會辦理轉院手續。”
懷中的少年身形一僵。
紀醫生說的是誰他再清楚不過,如果南明今天下午就要轉院,那現在便是最後一次見他。
他原本昨天就打算去見南明,那時他被憤怒衝撞了大腦,只想不管不顧的衝過去。可此時冷靜回歸,他竟有些猶豫了。
因為南明的存在,原本美好的家庭變得一團糟。在前幾年,變故剛剛發生的時候,薄星航恨極了南明,怪他奪走了爸爸,也奪走了美好的家。
但現在好像沒那麼在意了。
其實他一直清楚,“南明”這個名字,只不過是個引子罷了。哪怕沒有他的出現,也會有其他“南明”來破壞,來撕開真相。而究其根源,竟然是一個gay為了應付家長親人、而和一個無辜的女人結婚。
太過於可笑,薄星航想。
紀醫生靜靜望著不言的少年,語氣不變,環住腰肢的手臂一用力,抱的很緊:“今天下午我休息,我陪你去?”
薄星航猶豫兩秒,點了點頭。
因為午休,此時是醫院休息的空擋。薄星航仗著走廊沒人,悄悄的牽住了紀醫生的手。
紀醫生回望,漆黑的眸子盯著少年,神色很平靜,彷彿將少年的緊張與不安都撫平。薄星航被這麼盯著,不知不覺中放鬆了下來。
走到門口,薄星航晃了晃手臂,笑了笑:“你在門口等我吧。”
紀醫生沒說甚麼,視線仍停留在他的臉上,點頭,淡淡的推出一個音節:“好。”
薄星航敲了敲門,屋內傳出女孩清脆的一聲“進”,這才邁了進去。
他面對紀醫生是笑著的,可轉身走進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便收了回去,轉而變為冷漠。
若是張護士看見一定會驚呼,現在薄星航和紀醫生往常的神情太像了。只是平常紀醫生的冷淡的疏遠與漫不經心,而薄星航是帶著攻擊性。
南明從剛剛就注意到門外的薄星航,他此時恰好清醒,坐在病床上的神情絲毫不意外,還道:“你來了。”
薄星航沒回話。
南明說完這句也沒想得到甚麼回應,繼續自顧自的說了下去:“我之前在醫院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你一定會找過來的。”
他轉頭看向女孩,“倩倩,你出去幫爸爸倒杯水好不好?”
說完又扯了一個笑容,可他的唇色已經淡的不正常,嚴格意義上這都不算甚麼笑容。HTτPs://M.bīqUζū.ΝET
薄星航沒太在意,表情從進來那一刻便及其冷淡。直到女孩出去了,屋內只有他和南明兩個人,他的思緒仍放在南明剛剛所稱的“爸爸”二字。
他似不經意間抬眉:“你的孩子?”
“我養的。”
南明並沒瞞著他,可也不想提太多。薄星航也覺得無所謂,只是看著倩倩的模樣,竟然想起了以前的記憶。
他也會拉著比自己大許多的手掌,清脆的喊著“爸爸”。
他也清楚自己有些鑽牛角尖了,於是他轉移注意力,掃了眼現在門外的紀醫生。
紀醫生臉上沒甚麼表情,可視線卻一直落在少年身上,一秒都不離。於是薄星航偏過頭,便和紀醫生兩目相對。
薄星航頓時安心下來了。
南明:“他是你男朋友?”
這個問題就像是禮尚往來的你問我答。
身為同類的南明能看出他倆的互動,瞞不了,也沒必要瞞,索性薄星航點了點頭。
南明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他靠在鬆軟的枕頭上,說道:“挺好的……不像我那個時候,我以前知道我的性取向是很惶恐的。”
薄星航把目光投向床上,看著南明陷入沉思的模樣。
他頭低垂著,想起某段不愉快的經歷會微微皺眉,又會在提起某事時語調上揚。
“我們那時候的年代和你們不一樣。你知道嗎,我甚至覺得自己是個異類,變態。……我打算將這個秘密藏一輩子。”南明語速不快不慢,碎髮下的眼神難得清醒
他慘白的嘴角勾起,笑的很勉強,“誰知道我也能遇到真愛呢……我和他在一起四年,可還是被發現了。他的家人逼迫他娶妻生子,指著我說變態,畜生,讓我滾。”
“……”
南明口中的“他”是誰無需解釋,在兩人心中都達成了共識。但這個與自己相處十餘年的人,在別人口中又變得及其陌生,彷彿他根本不曾認識過。
那是他不知情的故事。
薄星航手指摁在掌心上,用力到指肚發白。他沒回話,南明不需要任何回應,他只是一個傾聽者,南明還在說著。
“我沒滾,他可卻選擇結婚了。他跪在我面前求我,說不要分手。我沒辦法拒絕他,可同意後就在想,我可能真的驗證了那句話,我可能真是個畜生吧,怪不得人見人罵呢。”
說到這,他難得停頓了很久。或許是生病的緣故,他的聲音很輕,加上平淡的語調,就像是在陳述別人的故事。
可這就是他自己的故事,是折磨他一輩子的故事。
南寧抬起頭,輕輕劃過眼尾到嘴角的那條疤:“這是我自己用啤酒碎片劃得,他說我的長相讓他心動,所以最後一次見面,我當著他的面親手劃的。”
薄星航沒動,視線順著南明的指尖流走,看著那條駭人的傷疤,又看著他的臉。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看南明的樣貌。藏在傷疤下的五官很驚豔,哪怕歲月痕跡沖洗也掩蓋不住的溫柔長相,也難怪“他”為之心動。
薄星航實在想象不到他親手劃臉的場景,那時候……他又在想些甚麼呢?
可事到如今,這些已經不再重要了。
薄星航也併為完全信他的話,可當直視南明那雙眼睛時,他的胸口莫名發悶。
那些年的荒唐到底還有多少他不清楚,多少是安逸生活下的暗流湧動。或許除了南明所說的,還有許多。
他忽然覺得自己多年的想法有些可笑,他恨父親,恨南明,又恨後來吸菸賭博的母親。可到頭來,這場荒唐有幾個是罪過的、又有幾個是無辜的。
“對不起。”他抬頭,“我知道不管說甚麼都無濟於事,甚至能稱為自私。事情發生了,我們這次的相遇又是我的緣故。所以……我不想去求你的原諒,只想認認真真的道歉。”
“我早起問了護士,薄奶奶的手術很成功,後續的手術費我一併補上了——”
薄星航皺著眉打斷,“我不需要你交。”
“不,人是我打的,理應承擔這份,你就當——咳咳。”他說的有點急,憋紅了臉咳嗽好幾聲。薄星航走過去想幫他順順後背,被他舉起手打斷。
咳後南明的臉變成毫無血色的蒼白,他把未說完的話講完,“你就當是幫我減輕負罪感,可以嗎?如果這個理由不夠,那等你考上大學……再回來看看我。”
薄星航眉頭緊蹙,想拒絕。可兩人眼神相碰時,似乎能看見他近乎渴求的眸光,薄星航抿了抿唇,妥協了。
他因為備考暫時擱置了打工,沒了收入來源。先前小檬姐又幫助過無數次,他不可能又去尋求幫助。而紀醫生……他更不去想,私心而論,紀醫生幫助他太多次,那麼好的一個人,不應該變成利用的工具。
因此,薄星航攥緊拳頭,許下承諾,“好,等畢業後我會去看你,也會把錢一併還上。”
他不想麻煩別人,也絕不會欠南明的人情。
眼下這是最好的結果了。南明見他心意已決,反倒笑了,“好。”
薄星航不解,“你笑甚麼?”
南明搖搖頭,“沒甚麼,只是覺得你這樣挺好的。”說完,又偏過頭看向門外。
薄星航順著視線望去,見到身形筆直的側影。紀醫生正在和某人通話,怕打擾屋內的二人,離門口很遠,卻依舊在可見的範圍之內,若屋內的少年看過來,足夠安心。
看見紀醫生,他便明白了這話的含義。
緊接著他眉眼都彎了許,很認同的點了下頭,“嗯,謝謝。”
挺好的。
哪怕當初家庭破碎,小小孩子獨自一人在外流轉那麼多久,染上那些不好的嗜好,可現在卻“挺好的”。
因為這個年紀,有未知可憧憬的未來,人生的路途剛剛開始,而這場路程上,有一個那樣溫柔且細心的人陪伴。
等薄星航出來時,他背後傳來南明平淡的聲音,他轉身,南明朝他點點頭:“……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