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秦丞相的孫女”這幾個字,硬生生把幾人都震住了。
祝晴綺就覺自己腦子一懵,不自覺地提步跟著她走。她們原本就離那道院門沒有多遠,等她回過神的時候,腳步已邁進門中。
坐在亭中的唐榆見秦菀拉著她回來便站起身,遙遙頷了頷首,祝晴綺勉強定神,頓住腳步:“秦姑娘?”
秦菀探頭瞧瞧外面,見另外幾個沒有跟過來,仰頭道:“祝姐姐莫要留在教坊了,跟我去秦府可好?”
這話把祝晴綺說得笑了,她垂眸看看秦菀,逗小孩似的悠悠問她:“你從何處知道的我?又為何要我去秦府?”
秦菀的理由是早就想好的,張口就說:“姐姐跳舞好看,我入宮時曾偶然看見過,就打聽了姐姐是誰,想讓姐姐去秦府跳舞給我看。”
“哈哈哈。”祝晴綺笑意更甚,深深地緩了口氣,搖頭,“姑娘也知我跳舞好看。我這樣勤學苦練,是要為自己謀一份榮華富貴的,並不打算一輩子都當舞姬。”
果然還是上一世那樣的直性子。
秦菀笑笑:“那姐姐覺得,我秦府可缺錢麼?”
“秦府再有錢,也和我沒甚麼相干呀。”祝晴綺回道。
她一邊這樣說,一邊其實已在心裡打起了算盤。按她本來的想法,她是打算勾引個王公貴族的,可秦菀說得對,秦家也不缺錢,若能入秦府……讓哪個秦家公子看上她也不錯嘛!
卻聽秦菀又說:“姐姐根本不想與那些男人虛與委蛇,只是想賺夠錢去過富貴日子,那跟著我,可比伺候男人強多了!”
祝晴綺嚇得連退兩步,險些從門檻處跌出去,盯了秦菀半天,還是掩不住眼中的那份錯愕:“你怎麼知道?”
秦菀美眸一轉:“宮裡沒有不透風的牆,我知道就知道了。”
其實,這些話是祝晴綺親口告訴她的。
上一世她在當衛川的皇后之前,曾遊山玩水三年,便也去了江南,去了祝晴綺住的地方。
到了那裡她才發現楚舒月也在,祝晴綺說是離京時發現楚舒月被楚家趕了出來,她就索性帶著人一道走了,除此之外,更還有數位與楚舒月情形相仿的前朝嬪妃也被她“撿”了去。
祝晴綺於是買了一處依山傍水的大宅子,自己又豪擲千金加以擴建,秦菀看了堪輿圖,那宅子修得活像個小城,連集市都有。
但再仔細看,所有地方几乎都是供女孩子們用的,沒有一丁點適合男人的痕跡。她不禁好奇,斟酌一番後小心探問祝晴綺的想法,祝晴綺聽明白了她的意思,擺著手“嗨”了一聲,笑道:“姐妹們有錢又有閒工夫,結伴過日子不開心嗎?要男人做甚麼?我說我是婊.子,可我又不是當婊.子上癮,錢賺夠了就別折騰了嘛!”
“這跟婊不婊.子有甚麼關係?!”秦菀聽得好笑,“我只是以為姐姐會想好好成個家。”
“這就是家啊。”祝晴綺道,“你瞧,自己的宅子,自己看著順眼、能一起過日子的人,這不是家是甚麼?我們一天天都過得挺好的,積蓄花上一千年也花不完,我才懶得招惹男人。”
那時候,正是秦菀想有個“家”的時候,祝晴綺的話讓她瞠目結舌。於是她直到最後也不大明白祝晴綺的那個活法,但她知道了,祝晴綺原是不想討好男人的。
她原本以為祝晴綺和她一樣,將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時也會沉醉其中。
所以她當下所言一語道破了祝晴綺最深的心思,趁著祝晴綺錯愕,她悠悠又道:“我自覺會和姐姐投緣,姐姐不妨跟我走。這幾年姑且先留在秦府,待我出嫁,就把姐姐一起帶去夫家,然後還姐姐自由身,再給姐姐一筆錢,讓姐姐去江南置個院子,好不好?”
“……”祝晴綺聽得都傻了。
她說得天花亂墜,好當然是好,但是——
“為何這樣幫我?”她神情複雜地打量秦菀,“我不信甚麼天上掉餡餅的事。”
秦菀歪頭:“那餡餅掉下來了,你接不接?”
祝晴綺說:“怕燙,不接。”
踱至幾步外的唐榆聞言撲哧笑了聲,淡聲勸道:“我若是姑娘,就接了。”
祝晴綺皺眉,目光從面前的“怪人”身上移開,看向這另一個“怪人”。
唐榆悠然道:“秦姑娘出身顯赫又性子灑脫,許多事想做便做了,於她而言沒有瞻前顧後的必要而已,姑娘不必如此提防。再者,若論起好壞……”他頓了頓,“別的不說,只說姑娘身在教坊,若來日得罪了宮裡的哪位貴人,打死也不過一句話的事;而若去了秦府,秦家家風嚴謹滿朝皆知,單憑輕易不準打殺奴僕這一條,就比宮中強得多。”
“我若怕死,就不會說我想要榮華富貴了。”祝晴綺不慌不忙地駁道,“富貴險中求。我寧可錦衣玉食地活三五年,也不想粗茶淡飯地過一輩子。”
這話說來,可見她沒信秦菀會平白給她錢的說法。
秦菀認真點頭:“有道理。如今是我開口要姐姐跟我走,便該是我拿出點誠意來。”
說完她一拉唐榆,就往外去,口中定定道:“那姐姐先忙吧,莫要誤了宮宴的差事。過幾日我自會著人備好見面禮去請姐姐,姐姐見了東西再說!”
“……”祝晴綺又傻了。
今天到底怎麼回事啊?
這位秦家小姐怎麼就盯上她了啊?!
.
這晚含元殿的宮宴一直到亥時四刻才散,等秦家眾人回府,已經臨近子時了,每個人都又困又累。
於是四處遊玩一晚上的秦菀幾乎一沾枕頭就睡了過去,回到北邊院子裡的唐榆卻睡不著,閉著眼睛越躺越清醒。
——秦菀說她這輩子不打算招惹衛川了,那是不是意味著……
意味著一旦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京中各府的公子都能有幾分機會?
那他……
他從不覺得自己配得上秦菀,可此時此刻,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快了。
這種感覺令他久久無措,他懵了半晌才發覺自己竟這樣貪心,重活一世再度見到她還不知足,他竟還想娶她?!
可是,他如何能不想呢?
她是他上一世漫長的黑暗裡唯一的一束光。是到了她身邊,他才覺得繼續活下去也不錯,就連死前的最後一刻,他都在慨嘆能死在她懷裡也算不錯。
所以,他真的很想跟她過一輩子。
他想抓住這個機會,哪怕希望再渺茫,他也要試一試。
第二天傍晚,唐榆趁著下學無事的工夫去了集市上,挑了匹馬,送回唐家。
唐家現如今只有三匹馬,是平日套馬車用的,他若有事要騎便也從中挑上一匹來用,自己買馬還是沒有過的事。
但他到底也是十八歲的人了,京中公子在這個年紀給自己買馬並不稀奇。是以唐家父母都沒說甚麼,只是讓他既然買了就好好養著,平日無事就回來看看,因為好馬都認主人。
唐榆答應下來便回了秦府,等過了三日學生們再歇息的時候,他就去找了秦菀,見面便道:“家裡給我買了匹馬,你想不想一起看看去?”
“好呀!”秦菀幾是腦子都沒動就滿口答應下來,唐榆一哂,神情自若地著人套了馬車,先去唐家牽了馬出來,而後就帶著她一起騎。
騎馬的路線,是他對著地圖畫了好幾日才挑出來的,路過京中數處景緻,兼或途經街市,可以停下來逛一逛。
他一路馭馬而行,秦菀坐在他身前,他的氣息籠罩住她,是一股極為清淡優雅的薰香味。
上一世,他好像也喜歡這樣的味道。只消他在她身邊,她就常嗅到這份清雅,若不抬眸去看,時常會在恍惚間感覺伴在自己身邊的是個溫潤書生。
秦菀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深深地吸了口氣,唐榆正張望路邊的攤販,忽而問:“糖葫蘆吃不吃?”
“吃。”她應得有點心不在焉。唐榆便馭著馬往街道一側靠了靠,直接在馬背上遞了錢。
糖葫蘆接到手裡,他凝視著她的髮髻屏息,接著並不遞給她,狀似平常地徑直送到她面前:“喏。”
秦菀也沒多想,啟唇就咬了口,腦子還在想些有的沒的。
很快又聽他道:“我吃一顆。”
這回她扭頭看了他一眼:“你吃。”
唐榆抿著笑,倒沒動她咬了一半的那枚,去吃後面那顆。
但秦菀心底還是漫開一重古怪。
——她上輩子曾在宮中沉浮,最緊要的事情除卻與嬪妃們勾心鬥角,便是琢磨如何勾引皇帝。
所以她太清楚一些手段,一些能讓兩個人不知不覺地湊近、讓相處變得酸酸甜甜的手段。
嘶——
秦菀心底深吸氣。
他他他……
她不動聲色地回頭看了一眼:他不會吧?!
她狠狠搖了下頭,跟自己說:自然不會!
他上一世對她的喜歡,一則是她算計來的,二則也因為對他好的人實在太少,她只消稍稍用心就能將他死死抓住。
可這輩子,不一樣了。他父母妹妹都在,自有大好前程,日後也少不了會有京中的官眷小姐喜歡他,他理當不會再對她有甚麼心思了。
不要多心。
秦菀一遍遍地跟自己默唸:不要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