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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收買

2022-07-18 作者:荔簫

 他耐心地哄了許久, 她終於不哭了,情緒平靜下來,生出幾許難為情的意味, 低著頭輕聲告罪:“臣妾失儀了。”

 他不言, 只將手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 凝視著她,眼中含著深深的憐愛。

 她任由他看,乖巧又和順。他便又在這裡陪了她許久, 陪她用了些粥、又喂她喝了安神的藥,臨走前不忘囑咐宮人們好生照料她。

 徐思婉面對這一切, 自是生出了滿面的感激與女孩子受寵的羞赧。他離開時她虛弱的臉上掛著盈盈笑意,等他走遠,那笑意就一下子沒了。

 “我睡了多久?”她問花晨。

 花晨道:“現下已是傍晚了, 娘子睡了大半日。”

 說著她揮手屏退了旁人,垂首行至床邊。徐思婉睇了眼床沿示意她隨意坐,她就坐下身, 嘆了聲:“早些時候太醫來看娘子,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在。太醫說……娘子受驚不淺, 需好好安養,皇后娘娘就……就……”

 “就撤了我的綠頭牌?”她沒費甚麼力氣就猜到答案,花晨頷首:“是。”

 “應當的。”徐思婉輕哂,“既要安養,原也不當侍寢。她又剛借陶氏震懾了六宮, 此時再壓我一頭, 更能顯得她在後宮說一不二。”

 她邊說邊舒了口氣, 頓了頓聲, 倚向背後的軟枕:“這樣也好。前陣子風頭太盛, 我也想歇一歇。”

 “可後宮人這麼多……”花晨抿一抿唇,輕道,“其實娘子何苦將自己嚇成這樣?若要陶氏的命,喊奴婢去就可以了。”

 徐思婉眸光一凝:“你聽見了?”

 花晨坦然點頭:“聽見了。可奴婢只道娘子是嚇一嚇她,誰知道……”她想起陶氏的死狀,仍還瘮得慌,不由自主地攥住徐思婉的手,後怕道,“萬一她拼死與娘子一搏反倒傷了娘子,可如何是好?娘子日後切莫如此了,若這樣的事都要娘子親手去做,夫人叫奴婢們跟進來還有甚麼用?”

 “你是沒瞧見她傷成了甚麼樣,哪還有力氣反傷我?”徐思婉嗤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繼而語中一頓,那抹笑就淡下去,她沉了沉,“我是有意想嚐嚐手上沾血的滋味。”

 花晨訝然:“娘子?”

 “人在後宮,總要膽子大些才能拼出活路。手上沾過血,我就甚麼都不怕了。”她說罷又扯出兩分笑,反將花晨的手握住,寬慰她說,“你不必擔心我。”

 更多的話,她實在沒法同花晨說了。她總不能告訴花晨,這手上沾血的一刻她已等待太久了。

 她心底的恨那麼深、那麼猙獰,只消她閉上眼睛,秦家滿門的慘狀就會一一浮現。那一場大禍之下,秦家的長輩、姻親幾乎無一倖免,甚至家丁、僕婢也有許多命喪黃泉。

 這樣的恨,只送始作俑者歸西是平復不了的,她要的是一命抵一命。她要將他的一切都奪去,讓他嚐到她的苦,這才叫報仇雪恨。

 徐思婉抑制著這份幾欲迸發的恨,長長地舒出一口鬱氣:“我今日帶出去的首飾呢?”

 花晨一怔,驀地想起來:“……在妝臺上,奴婢還未來得及收好。”

 “不妨事。”她寬和地笑笑,“拿過來我看看。”

 花晨應了聲“諾”,便起身去取。她滿頭的珠翠都是在暈過去後由宮人一一取下來的,取下來後都放在一方托盤之中,這會兒正可一併端來。

 花晨端著托盤走到近前,徐思婉沒看其他,只拿起那柄金籤:“去尋工匠,打一隻耳飾給我。鑲嵌紅寶或者珍珠都好,但只要一隻,你看著辦吧。”

 花晨淺怔:“這金籤就是打三對耳飾也夠了。娘子若喜歡紅寶和珍珠,儘可都打來,為何只要一對?”

 “餘下的金料給我拿回來,我另有他用。”徐思婉道。

 花晨聽她這樣說就不再多問,她獨自坐在那裡,復又緩了緩,忽而想起來:“張慶如何了?”

 “還關在後頭。”花晨說,“阿凡下手極狠,張慶這回沒少遭罪。是去是留,便等娘子拿主意了。”

 徐思婉沉吟片刻:“幫我更衣,我去看看他。”

 .

 拈玫閣後院中的空屋裡,一股子血腥氣被盛夏的暑熱悶得令人作嘔。屋中角落處,張慶被撂在那裡,還有口氣兒,卻已沒有半分力氣,就好像連筋骨都失掉了。

 這兩日的變故來得太過突然,拈玫閣上下誰也顧不上他。直至昨晚,小林子見陶氏已入冷宮、阿凡與柳絮也車裂了,覺得這事大抵算是有了定數,才敢將他放了下來。

 但縱使放下來了,沒有徐思婉發話,旁人也不敢關照更多。這一天一夜裡,張慶就仍被關在那方空屋子裡。身上的重傷讓他高燒不退,疲憊得睜不開眼,在鋪天蓋地的黑暗裡,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大概熬不過去了。

 這樣的事在宮裡太多了。宮中的明爭暗鬥從未聽過,一旦出了事,能直接捉到兇手自然是好,倘若捉不到,冤死的宮人也不在少數。

 許多宮人就算撐住了沒被屈打成招,最後也難逃一死。因為宮裡的主子們總是寧可錯殺,而宮人的命也是在不值甚麼錢。

 張慶的呼吸在高燒中變得愈發的粗,又愈發的虛。忽聞門聲輕響,他呼吸下意識地停滯,繼而聽到有人朝他走來,似是兩個,一左一右將他肩膀一提,硬是拎了起來。

 “不是我……”他驚恐得一下子生出力氣,慌張爭辯。可沒人聽他說,只有人捏開了他的嘴巴,強將甚麼湯汁灌了進去。

 湯汁並不難喝,除卻淺淡的藥香,只有一點點微弱的辛辣。張慶被灌了兩口,驀然意識到這是參湯,

 參湯這種好東西,尋常的宮人是見不著的。但若審案時有要犯尚未招供就已撐不住,便可灌一碗參湯再接著審。

 一般來說,灌完這碗參湯就要上重刑了。

 張慶猛烈地掙扎起來,拼盡了渾身的力氣。終於掙開了掰著他嘴巴的手,再冷不防將臉別開,一口尚未飲下的參湯一下子嗆到地上。

 “看你方才的樣子,我還怕你撐不住,現下看來力氣還挺大的麼。”

 少女明快的語聲居高臨下地傳來,張慶怔住,僵了一僵,終是一分分抬起頭。

 適才灌下去的那幾口參湯多少讓他恢復了些氣力,他於是看清了她精巧的繡鞋,又看到她繡著花枝的裙襬……再往上抬,他看到了那張嫵媚而嬌俏的臉。

 “貴人娘子……”張慶慌忙低頭,顧不得甚麼傷勢,撐著勁兒磕頭,“不是下奴,不是下奴……”

 “行了,我知道冤枉你了。”徐思婉將他的驚懼盡收眼底。隨著她的一句話,張慶再度滯住。

 她提步上前,無所顧忌地在他面前蹲下,明眸與他視線齊平:“是阿凡受陶氏指使要來害我,又栽贓給了你。現下阿凡與陶氏俱已被髮落,不關你的事了。”

 張慶怔怔回不過神,徐思婉一哂,抬手從小林子手中接過那碗尚未飲盡的參湯,往張慶面前遞了遞:“快喝了。一會兒太醫過來,有甚麼不適還需你自己告訴他,你若沒力氣說,只怕要耽誤醫治。”

 張慶仍自滯著,一旁的花晨適時催促:“快呀。這是娘子專門從家中帶來的千年老參,又怕你虛不受補,著意掐了最嫩的幾根參須來熬湯,你快趁熱喝了吧。”

 徐思婉笑意不改,邊聽花晨說,邊靜靜看著張慶的神色變動。果見他眼底猛然一顫,一股淚意翻湧而出,接著就是逃避與推辭:“下奴沒事,娘子……”

 “快喝了。”他不接,她就一直端著碗,“這回的事是我對不住你。你倒是個老實的,既不招供也不攀咬別人,唉……”她一聲喟嘆,彷彿含著許多愧疚,又告訴他,“等把傷養好,就到近前侍奉吧,給唐榆做個幫手。”

 張慶心緒翻湧,一時似有千言萬語想說,但嘴巴張了又張,終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只得接過碗,大口大口地灌下去。

 徐思婉無聲地看著他,眼見他將參湯往下喝,眼淚卻在往下落,便知火候已到,這人日後就是她的人了。

 說來這也可憐。他們在這一方深宮裡當差謀生,要賺錢或許還可放手一搏,但幾分溫情或許這輩子都得不到了。

 平日若犯了錯,動輒捱打受罰。但若是蒙受冤屈,可沒幾個人會在事情查明後與他們說一句“是我對不住你”。

 所以,這也正是她的機會。

 她全然知曉宮中旁的主子為何不會這樣低頭,因為位尊者本就沒有向低賤者低頭賠不是的道理,更何況換個宮人來使喚也不是難事。

 沒了這個,下一個或許辦差更機靈更利索,反倒能讓日子過得更舒坦。

 可她低得下頭,因為她不是來過日子的,她是來殺人的。

 為著這個,她甚麼事都願意做。

 她於是一直耐心地蹲在那裡看著張慶,待他將那碗參湯飲盡,她順手就又將碗接了過去,再摸出帕子,擦去他嘴角殘存的湯汁。

 她的動作那樣自然,既沒有嫌棄也並不做作,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好像她是個極盡仁善、打心眼裡平易近人的主子。

 大多為奴為婢的人都存著幻想,期盼自己能遇上一個這樣的主子,然後鞍前馬後地為她效勞。

 這是她從前從府中下人們的交談中自己摸索出來的。他們自不曾直言過,或許也不曾意識到自己在期待甚麼,但從那些或慨嘆或羨慕的話中,她漸漸明白了這些。

 所以她願意低頭、願意收用旁人不會收用的人,只要能取得他們全部的忠心,他們日後就都是她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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