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
蘇銜的聲音乍然在窗外想起, 謝雲苔驚了一跳。她慌忙站起身,他一哂,步入門中。
謝雲苔忙正一正色, 就要出去沏茶, 行至門口卻被他擋住,蘇銜順手把她一攬:“怎麼不高興?”
“沒有。”謝雲苔低著頭, 蘇銜想想,探問:“繡娘今天來了嗎?”
他一提, 她心裡更苦了, 悶悶地點頭:“來過了。”
蘇銜忽而一滯, 恍悟了甚麼。想笑又忍住,攬著她出門:“走, 陪爺睡個午覺。上朝累死了。”
他邊說邊擁著她出門, 蘇婧趴在床上歪頭張望著, 覺得姑姑剛才的情緒怪怪的,爹也怪怪的,進屋都沒有理她!
她想問來著, 不過還是算啦,她這時候跑去問,萬一爹嫌她煩怎麼辦?
就是不知道爹能不能哄好姑姑。
蘇婧皺著小眉頭暗自忖度著, 幾番矛盾之後想, 遲一些再偷偷去找姑姑一趟,看看姑姑開心起來沒有!
蘇銜攬著謝雲苔回房,闔上門,就四仰八叉地先躺到了床上去。謝雲苔當然不會像他這樣“豪放”, 安安靜靜地坐到床邊,他伸手摟她, 她在躺下去。
蘇銜對她情緒低落的緣故已有了些猜測,還是想逗她:“有甚麼不高興的事?說出來聽聽。”
“……沒有。”謝雲苔甕聲甕氣。她實在沒法告訴他,她一想到日後又要沒完沒了地換衣服就煩。
蘇銜嗤笑,想了想,意有所指:“阿致沒死。”
謝雲苔一愣。她先前從韋不問口中也聽到過這個名字,基本能猜到這就是在她前面進府的那個通房,也就是那根手指的主人。
蘇銜說著又咂嘴:“手指你小心翼翼地埋了,還嘰裡咕嚕跟‘亡魂’說了那麼多,戒指你反倒留下――謝雲苔你窮瘋了是吧?!”
這句話終於得以說出,蘇銜長吁了口氣――憋死他了!
那天他立在樹上看見她埋手指,就以為她必定會把戒指埋了給阿致“陪葬”,孰料第二日就撞上她將戒指拿給程頤,不禁在心裡揶揄了八百遍:是不是窮瘋了!
面前,謝雲苔瞠目結舌:“公公公公子……?”
她記得自己當時說過他甚麼壞話!
“嘿。”蘇銜嬉皮笑臉地湊近,“放心哈,我不跟你算賬。”
謝雲苔仍是那副心驚肉跳的神情,他仿若未覺,輕鬆自如地親她一下:“只想告訴你另一件事,你不許生氣。”
謝雲苔怔怔,想他何必擔心她生氣呢?她哪裡敢跟他生氣呀!
她於是點點頭:“公子請說。”
蘇銜:“削她手指也並非因為她穿錯了衣服。”
謝雲苔:“……”
蘇銜眼眸微眯,眼看著她的神情在他面前僵住,想維持住笑容又維持不住,櫻粉的薄唇幾度輕顫,漂亮的眉目禁不住地有點扭曲。
深吸一口氣,謝雲苔道:“公子怎麼騙我……”
聲音很輕,也儘量放軟了,語中的怨氣卻掩不住。
“生氣了?”蘇銜道。
她立時:“沒有!”
“明明就是生氣了。”他定定地看著她,支起額頭,“謝雲苔你不高興就直說好吧,不然顯得像我欺負你。”
謝雲苔櫻唇抿住,眼簾低垂,一時不知道說點甚麼好。
是的,她生氣了,她當然生氣――她提心吊膽了那麼久,日日換衣服都要費不少力氣,現下突然聽說他在捉弄她,心裡當然有氣。
可是他要她“直說”,這有甚麼可說的呢?
她費解他的要求,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蘇銜循循善誘:“你不高興,我就哄你啊!”
“……”謝雲苔不知他是突然又起了甚麼興致,小聲呢喃,“奴婢又不是小孩子了。”
“嘖。”蘇銜翻身平躺,“你要是小孩子,爺還不哄了呢。”
“甚麼呀。”謝雲苔越聽越不懂,黛眉輕蹙,“公子快睡吧,早些時候戶部專門著人來送了一趟摺子,不知是不是有急事,等著公子看呢。”
蘇銜頓顯不耐,扯著哈欠隨口問:“甚麼摺子?”
謝雲苔:“不知道,奴婢拿來給公子瞧瞧?”
便見他翻身背對向她,抱住枕頭,背影怨憤:“不看,睡覺。”
謝雲苔:“……”又在鬧脾氣了,這個人總是這樣,莫名其妙就會鬧脾氣,一點不像個大丞相。
蘇銜直勾勾地盯著床帳上的花紋,心下忿忿:小傻子,不解風情,傻得徹底。
他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她還聽不懂,笨死了。
要不還是直接睡了吧?先把米煮成飯,別的慢慢來。
他邊想邊回頭瞧了她一眼――小傻子睡得還挺快!
……算了。
前幾個俱是貓鼠遊戲,大家都各懷心思,睡便睡了,誰也沒想過要過得長久。
現在這個不一樣。
這個午覺謝雲苔睡得很沉,其間隱約感覺似有人動她的頭髮,她也沒醒,不知不覺就再度沉睡過去。待醒來時,蘇銜已不在身邊,她打著哈欠坐起來,頭皮被扯得一痛!
“唔――”謝雲苔身子僵住,小心地回了回頭,這才注意到髮髻被散下了兩綹,系在了床柱上。
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幹的。
這麼幼稚的事蘇婧都幹不出來。
她只得苦著臉躺回去,小心翼翼地把繫上的地方一點點解開。解下細看,繫結的一截不免變得毛躁,大約是恢復不成先前柔順的樣子了,與其他頭髮梳在一起只會愈發顯得亂糟糟。
嘆一口氣,她只好去找剪刀,將這一小截剪去。心裡自是暗暗將蘇銜罵了幾遍,可恨自己太慫,絕不敢也折騰他的頭髮。
書房裡,蘇銜在看完謝雲苔提起的那封戶部奏摺後不禁面色鐵青。原本坐等看謝雲苔生氣的閒情逸致煙消雲散,他當即差了人出去,將兵部與戶部的人一起傳來。
戶部與兵部幾人先後趕至時,丞相的火氣已醞釀到極致,於是一進書房就迎來一場嘲諷:
“你們還能幹點甚麼?!”
“朝廷花錢養你們不如餵豬!”
“豬都嫌你們蠢。”
蘇銜養在椅背上,頭枕著手,大長腿翹在桌面上。冷涔涔的笑音慢條斯理地從齒間滑出:
“先說你們戶部哈,爺說要鬧蝗災的時候你們一個兩個不肯聽,讓你們從國庫掏點錢比揍你們家孩子都難。”
“等事情真出了,一個兩個又都開始裝孫子。怎麼的,當自己幾天在早朝上不吭聲爺就能忘了你們是吧?”
“如今就這點破事,你們按部就班地辦都能辦出紕漏。”
“真是不如養頭豬。”
“……”戶部幾人硬著頭皮,不敢吭聲。
這件事他們確實理虧,從頭到尾都理虧。所以漫說他們這些底下的小官,就是尚書大人在蝗災真鬧起來後都繞著丞相走――丞相這張嘴誰不知道啊?當面碰上了就是自找嘲諷。
現在可好,他們偏還在這個節骨眼上送個錯處給丞相,硬是給了丞相把新賬舊賬一起嘲回來的機會。
幾人懊惱地聽著,越聽越怨,幽憤的目光終於禁不住地投向了兵部來的幾位。
――這簍子歸根結底是你們兵部捅的!
然而還不及他們開口,丞相的火氣直接挪了過去:
“你們兵部也是吃乾飯的是吧?”
“國境都沒出,押運個糧草還能給掉懸崖裡去?爺找信鴿一粒粒叼去安西都比你們好使!”
“怎麼的,你們是蝗蟲派來的細作嗎?”
輕嘖一聲,他又道:“要不是天氣炎熱生肉不好運,就把你們挨個宰了送到安西給災民打牙祭去。”
幾人無不低著頭,不敢擅出一聲。直等丞相嘲諷完了,才有人拱手:“大人息怒,沿路碰上暴雨,實是意料之外。況且……”那人一頓,引著蘇銜的視線看了眼立在側後的中年人,“實是這新來的庫部令史急於立功涉險去走山路,才釀成此等大禍,丞相大人明鑑。”
蘇銜眉頭輕挑,謝長遠抑住忐忑,上前一揖:“大人,卑職確有急於立功之心,但這事……這事出得蹊蹺。”
房門外,來者聞聲倏然剎住腳步。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卻不該出現在這裡。謝雲苔怔忪抬頭,熟悉背影近在眼前,好像比印象中蒼老了些,立在幾個比他年輕的官吏當中有些格格不入。
爹……
她啞啞張口,但聲音在嗓中卡住。
雖在訝異之中,她也察覺到了,這是出了事情。
蘇銜的聲音抑揚頓挫地繼續嘲著:“朝廷養這麼多酒囊飯袋就夠蹊蹺了,不是礙事就是拆臺。你們六部的全稱是‘只管‘溜’嘴皮子,正事一概‘不’行嗎?”
“公子。”少女的聲音不合時宜地穿進來,柔和悅耳,引得眾人都看過去。
一瞬間,謝長遠的神情僵硬到極致。羞愧、窘迫與長久的思女之心糅雜,讓他想躲,又連眼睛都挪不開一下。
但謝雲苔沒有看他,她低垂著眉眼,從容不迫地福了福:“公子能不能……”她從未提過這樣的要求,話一出口從容便已維持不住,強撐住心力才繼續說下去,“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蘇銜不解地看看她,繼而站起身向外踱去。謝雲苔心絃略松,然剛轉過身,背後一喝:“阿苔!”
謝雲苔滯住,須臾,黯然輕喟。
父親還是叫住了她。
蘇銜回過頭,視線在她面上停一停,又定在謝長遠面上。
謝長遠斷聲:“卑職辦事不利,一人做事一人當。朝中之事,與姑娘家無關。”
蘇銜沒費太多工夫就猜到了他是誰,目光挪回謝雲苔身上:“你爹?”
謝雲苔薄唇輕慄,蘇銜皺皺眉,抬起手。
謝長遠果然面色驟變:“大人!”
下一瞬,蘇銜噙笑,揚起的手撫在謝雲苔額上:“不怕哈。要跟我說甚麼?你說。”
“……?”原以為女兒要捱打的謝長遠跌退半步,一副見了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