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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周旋

2022-04-18 作者:荔簫

 強撐了三日, 溫疏眉早已疲憊不堪,又經皇帝一催,愈發覺得心力交瘁。當晚用膳時, 她的話便格外的手, 也沒了給兩個孩子夾菜的餘力。溫衡夫婦自是瞧得出不對, 不敢擾她, 待她用罷了,溫夫人便開口:“忙了幾日,回去好好睡一睡吧。你便是再急著救謝無, 也不在這一晚上。”

 溫疏眉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也說不清聽沒聽進去, 離席朝爹孃福了福, 便一語不發地走了。

 謝小羅和謝小梅相視一望, 各自也放下碗筷, 跟著她出去。

 “哎……”溫夫人想喊他們再好好吃些, 溫衡阻了他:“由著他們去吧。”他搖頭嘆息, “他們陪一陪阿眉也好, 孩子在跟前, 好歹分分心。”

 溫夫人不禁也悵然一嘆, 喚來侍婢, 讓她們端些點心送去溫疏眉那裡。

 溫疏眉渾渾噩噩地走了大半路才發覺兩個孩子跟在身後。若只有謝小梅,這倒不奇怪,但謝小羅鮮少這麼安靜,她凝神一想便知道了緣故。

 她於是蹲下身,摟了摟他們, 柔聲道:“沒事,娘沒事, 爹也會沒事的。”

 謝小梅乖乖地“嗯”了一聲,謝小羅嚴肅地看著她:“母親,您好好吃飯好不好?餓著自己解決不了事情的。”

 “好。”溫疏眉苦笑,“方才沒有胃口,晚些時候我會再吃一些。”

 天色漆黑,幾道黑影潛入宅院,蟄伏在牆頭上向裡張望著,悄無聲息。

 謝小羅拉住溫疏眉的手,又道:“您有甚麼事,就跟我和妹妹說呀,我們都長大了,可以幫您的!”

 溫疏眉一哂,又應下來:“好。”說著便站起身,攬著他們繼續往住處去。

 溫府不比隔壁的謝府那樣豪闊,但也是京中正經的大宅院,後宅之中也有花園湖泊。眼下正值傍晚,湖邊點起昏黃燈火,三人經過湖畔時溫疏眉一抬眼,恍惚間便想起飛花觸水。

 其實這幾日她白天都在謝府中,日日都要經過飛花觸水,只是每每都行色匆匆,沒有閒情逸致停下來玩了。

 溫疏眉嘆一口氣,頓住了腳。

 她望著眼前平靜的湖面,禁不住地回想謝無陪她待在飛花觸水湖邊玩樂的時候。他曾經皮笑肉不笑地欺負謝小梅,說要把她扔下去陪魚兒玩;也曾經在和順的晚風裡安安靜靜坐著,將她攬在懷裡,不忘問她冷不冷。

 她好似突然懂了思念是甚麼。原來思念並不是會沒完沒了地去想一個人,而是在衣食住行這些平平無奇地小事上,總會猝不及防地想起他來。

 黑暗中,數道影子飛簷走壁而來,自四面八方緩緩向湖泊收攏。

 “娘!”謝小梅喚一聲,伸起雙手,“抱抱我好不好?”

 “你好煩啊!”謝小羅皺起眉頭,“多大了還要抱!”

 謝小梅委屈地低頭呢喃:“好幾天了……我想娘了……”

 溫疏眉一哂,這才發覺自己這三日都沒抱過她,便俯身將她抱起來。

 謝小羅在旁邊嫌棄的咂嘴:“女孩子好麻煩!”

 謝小梅趴在溫疏眉肩頭,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哥哥嫉妒我。”

 “誰嫉妒你啊!”

 “你就是嫉妒我。”謝小梅說著笑起來,又柔柔和和地勸他,“哥哥不生氣,哥哥太重啦,娘抱不動啦!”

 謝小羅翻個白眼,懶得理她。溫疏眉聽得笑出聲,正欲再往前走,忽有風聲一晃,定睛之間,兩道黑影落在面前,與她堪堪只幾步距離!

 她一時只道是西廠的人,然緊跟著,又一道黑影陸續落下,竟是將他們三人圈在了中間。

 溫疏眉驚退半步:“甚麼人!”

 當中便有人開口:“姑娘,我們奉命辦事。姑娘把孩子給我們,我們覺不傷姑娘分毫。”

 溫疏眉悚然一驚,下意識地一手緊抱謝小梅,一手攬住謝小羅,張口便喊:“來人!快來人!”

 然而只在頃刻之間,黑影一劃而過,她只覺攬在謝小羅身上的手一空,伴著一聲男孩子的尖叫,幾道黑影這便又飛簷走壁地去了。

 一切都不過發生在三兩息之間,周遭的下人聞聲趕來時,只見溫疏眉僵在那裡。

 “姑娘?”跑在最前頭的小廝小心地喚她。

 “北……”她強自緩過幾分神,“他們往北去了……搶了小羅往北去了!你們快追!”

 幾個下人面面相覷一陣才反應過來她這話甚麼意思,匆忙招來人手,一併向北追去。

 溫疏眉忽覺支撐不住,下意識地彎腰將謝小梅放下,想坐在湖邊歇一歇。

 還沒坐穩,她眼前便一黑。

 “娘!”謝小梅驚喊,她想應一聲,但沒力氣。

 .

 溫疏眉再醒來時已是半夜,臥房裡燈火通明,明晃晃地照著,照得她睜不開眼。

 溫衡與夫人都守在房中,溫夫人坐在床邊近前處。見她醒來,神色一喜:“阿眉!”

 溫疏眉緩了一緩,想起先前的事,就要撐起身:“小羅……”

 “……阿眉。”溫夫人神情僵住,攥住她的手,“我們……我們把闔府的人都差出去找了,西廠聞訊也派了人出去。還有楚家……楚家甚至調了些兵……”

 溫疏眉怔忪抬頭,眼神有些空:“找到了嗎?”

 溫夫人闔目,搖了搖頭:“毫無音訊。”

 溫疏眉驀地栽回床上。一股無力感在她心頭漫開,將壓抑幾日的疲累與不安都激得更烈。她上次有這樣的感受還是剛落入濃雲館的時候,那時她覺得一切都很荒唐,告訴自己該做些甚麼逃出那困境,卻又甚麼都做不了。

 她呆滯了半晌,哭聲忽然溢位。溫夫人驚了一跳,溫衡也幾步上前來:“阿眉……”女兒大了,又隔了幾載不見,他常覺得不知該如何哄她,艱難道,“阿眉,你別難過,爹明天就入朝覲見。爹去求陛下……求他派人,一定給你把孩子找回來。”

 溫疏眉哭著,說不出話,只拼力搖頭。

 “別哭啊,別哭……”溫衡嘆息,“爹不躲了,爹回去當官去。得凡陛下還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都好商量……”

 這話說得溫疏眉心底更添了一層酸楚,眼淚掉得更厲害了。偏生在這樣的時候,她腦子裡還要鬼使神差地去回想謝無把她欺負哭又哄她的事情,心思愈發複雜,哭得更加止不住。

 她只恨自己哭得誤事,狠狠咬住嘴唇,直咬得口中腥鹹,眼淚終是忍了回去。

 父母都擔憂地緊盯著她,她抹了把眼淚,強笑:“爹別去……沒用的,是陛下乾的。”

 溫衡愕然:“你說甚麼?”

 “必是陛下乾的……”她切齒,聲音裡沁出森冷的恨意。

 誠然,現下正是牆倒眾人推的時候。可回想細節,那幾人只想搶走孩子,卻不想傷她,除卻幫著皇帝來逼她就範以外,她想不到甚麼人會有這樣的顧慮了。

 再有,依母親適才所言,溫家、楚家、西廠都派了人出去。那是多少人,多大的勢,竟毫無音訊?

 人怕是被藏去了宮裡。

 溫夫人被她所言驚住,急切追問:“何以這樣說?你說清楚些。”

 “我……”她卻不敢講皇帝所說之事告訴他們,啞了啞,只得含糊其辭,“我也說不清。我只覺得……陛下恨謝無恨得緊。”

 她這般說著,心底忽而失了最後的支撐。

 她突然覺得,進宮吧。

 自己進宮去,把謝無和小羅都換出來,爹也不必再去朝堂上涉險,值得的。

 自然,她很清楚皇帝不是個東西。他不僅弒父殺兄,還常對皇后動手,害得皇后只得借酒消愁。可眼下她只能自欺欺人地想,若她能低下頭委曲求全,或許能活成下一個蕊夫人,雖然麻木但也算富貴。

 這念頭一湧上來就打消不了,同時,也激起了另一股心念。

 她怔怔道:“我想見謝無……”

 她突然很想見他,想得忍無可忍。

 溫夫人搖頭嘆息:“那是詔獄。”

 “我……我想想辦法。”她道。

 她想若是她進了宮,他出獄後也不再是西廠督主,她或許就再見不到他了。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她想好好跟他說說話,跟他說她很感謝他,也很喜歡他。她要告訴他她曾經胡思亂想過,想他們或許真的能做夫妻,一輩子就這樣過下去。

 她還要讓他知道,下輩子她也還願意跟他在一起。

 但這輩子,造化弄人,沒機會了。

 只願他別記恨她。

 千迴百轉的心思渾渾噩噩地在睡夢中過了大半夜,翌日天剛亮,溫疏眉便要起身去見東廠督主。

 爹孃自都要勸她,卻勸不住;溫衡說要替她去見,她也不肯。

 她那副執拗的樣子直有些嚇人,臉色慘白,手卻不知哪來的力氣,將溫衡的手腕攥得緊緊的:“爹……你不讓我自己去,若辦不成,我會恨自己一輩子。”

 溫衡看著她,只得將萬般勸語都嚥了回去,便拿著為她套了馬車,又多拆了幾個得力的僕婦跟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孫府去。

 然而此行卻無功而返。

 溫疏眉備了千兩黃金也敲不開孫府的門,孫源不願見她。

 她不甘心,撐著一口氣兒,日復一日地這樣跑了半個月。二月初三那日,下馬車時終於碰上孫源正要出門,孫源抬頭一看見她轉身就要躲回府裡,被她一把拉住:“孫督主!”

 這半個月她都纏綿病榻,人瘦了一大圈,愈發顯得弱不禁風。

 孫源素來是個會憐香惜玉的主兒,見狀直不敢躲,生怕讓她摔著。

 就見孫源緊鎖起眉,一臉為難:“唉姑娘……你讓我看在往日同僚的情分上照應一二,這我盡力而為了。可這案子現下是陛下親自過問,我不能做得太過。”

 “我知道……”溫疏眉啞了啞,怕一不留神就被他溜了,只得在這大門外就將正事道出,“我不為難督主,我只想……只想見謝無一面,您可否行個方便?”

 “見謝無……”孫源的臉色變得難看至極。

 之前這半個月他躲著溫疏眉,就是因他收了她的錢,現下的情形卻讓人難堪,他不想自找麻煩。

 原想著自己也盡了力,他問心無愧,便覺如此也罷。躲著她不見是怕她再要求他照應甚麼,他辦不到。

 現下聽她說要見謝無,他卻覺得還不如再幫她照應一些。

 孫源進退兩難,懊惱半晌,沉沉一嘆:“唉,我給姑娘透個底吧,姑娘還是不去為好。”

 “為何?”溫疏眉忙問。

 孫源淡然搖頭:“謝無工夫太好,尋常的刑都傷不了他,自也問不出甚麼。陛下便命人廢了他的一身內功、穿了他的琵琶骨,你說你去見這個……”

 他打量她兩眼:“我也是怕你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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