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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大網

2022-04-18 作者:荔簫

 殿裡鴉雀無聲, 每個人都沉默著,又每個人都在禁不住地打量溫疏眉。

 她先前的遭遇滿朝文武無人不知,溫家的起落更是無人不曉。現下藉著前些日子的大赦天下, 溫衡得了赦免, 還得了個爵位, 回京之後卻一直閉門不見人, 大有避世的意思。

 怎的溫衡那般避世,女兒倒來出頭了?

 眾人無不斜著眼瞧她。

 一拜過後,溫疏眉直起身子:“陛下, 這便是那孩子, 從前叫沈招娣, 如今叫謝小梅。她之所以到了謝府, 是因去年二月妾身隨督主前往寧州, 在碼頭附近的廟裡見她婆母對她打罵不休, 看不過眼。妾身原只想救她一命, 哪怕買下來當個婢女呢?倒是督主仁慈, 收她當了義女, 若不然留在那樣的人家裡, 怕是命也要沒了。”

 謝小梅從未見過這樣的大場面, 打從入殿起就緊張得不敢抬頭。溫疏眉拜下去, 她便懵懵懂懂地跪在了她身側。現下聽到溫疏眉提及過往,她才下意識地張望了下四周,驀然見到咫尺之遙的那婦人,她便戰慄起來,驚懼地往溫疏眉身後縮:“娘……”

 “別怕。”溫疏眉攬住她, 小聲哄著。滿朝文武神情複雜地看著他們。

 竟聽到有人說謝督主“仁・慈”,活見鬼了。

 再看看這小女孩的反應, 溫氏所言竟像是真的。

 皇帝一言不發,饒有興味地打量著溫疏眉。

 她比皇后溫柔太多,又不似蕊夫人那般嬌弱。她的溫柔裡,總透著一股處亂不驚的端莊。

 自去年除夕一見,他就時常想起她。

 這樣的美人兒,合不該落在個太監手裡。

 皇帝沉吟著,無聲一笑,問那婦人:“這是你家孩子?”

 謝小梅一聽,只怕自己被送回去,愈發驚慌,仰頭望向謝無:“爹爹……”

 “小眉。”謝無立在那兒,眼簾低垂,掩住情緒,“帶她出去,別嚇著她。”

 同時,那婦人盯著謝小梅看了起來,好似正仔細辨認。

 不多時,她叫嚷起來:“不是她……不是她!這不是我們家孩子!堂堂西廠督主何故扯這種沒邊的謊!想必是我家孩子死了……”她說著露出悲色,向前膝行了幾步,連連叩首,“求陛下給草民做主!求陛下給草民做主!我們招娣她……她乖巧得很!她爹孃因著家貧不得不將她許給我做兒媳,我拿她當親女兒一般,她才……她才五歲,她現下屍骨無存啊陛下!!!”

 她語畢,與她同來的一對夫婦也忙不迭地道:“是……陛下明鑑!我們……我們兩家乃是世交,我女兒素來乖巧,捧在手裡還來不及,何來打罵不休?那日不知是……是如何就開罪了謝督主,竟就硬將人搶了去,如今謝督主又硬扯這樣的謊,我們的孩子怕是……怕是……”

 夫婦兩個都哽咽一聲,先後低下頭去拭淚。

 殿中重臣相視而望,一時摸不清虛實。

 方才只看那小女孩的反應,溫氏所言好似不虛。可再聽這幾人所述――雖是與溫氏所言大相徑庭,但這幾人不過平頭百姓,家都不在京裡,若說是千里迢迢而來只為栽贓謝無,那也說不通啊!

 皇帝以手支頤:“這孩子既不是你們的,便先送回謝府去吧。”

 接著,他似是露出了些許難色。踟躕了半晌,才又開口:“但平白失了個孩子,又涉及西廠……人命關天的事,還是查個明白才好。”

 說著一喚:“孫源。”

 東廠督主上前抱拳:“臣在。”

 “且先將謝無押起來,由你查明此案原委再議。”

 “諾。”孫源應下,溫疏眉愕然抬頭:“陛下?!”

 這與她所料不同。她來這一趟,是怕謝無名聲不好,有了話柄就要牆倒眾人推。

 可眼下,卻是朝臣們並未說甚麼,素來倚重謝無的皇帝就這麼輕描淡寫地下了旨。

 她貝齒一咬:“陛下,這孩子是與不是……”

 話至一半,面前虛影一晃。溫疏眉只覺頸間筋骨一緊,聲音驟然噎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了。

 她惶惑抬頭,謝無居高臨下地淡看著她:“朝堂之上不容你胡言。你的穴道一刻後自解,回去吧。”

 語畢,他目光微轉,睇向天子:“蕭明潮,鳥盡弓藏是吧?”

 皇帝臉色一變:“謝無你――”

 銀灰的影子在殿中一閃而過,群臣再定睛時,無不驚呼:“謝無!”

 ――謝無緊逼在御座之前,手中佩刀抵在皇帝頸間。皇帝面色慘白,額上冒著冷汗:“你……你瘋了嗎!”

 謝無一聲冷笑:“記著,你敢動我妻兒,我便要你宗室子弟抵命。”

 言畢,長刀回鞘,他轉身向外走去。

 途經溫疏眉身側,她一把抓住他。

 他頓住腳,她發不出聲,只緊緊地盯住他。

 他卻不看她:“回溫府去,別擔心我。”

 言罷便再度向外行去。涼而滑的袍擺離開她的手心,殘存的熟悉觸感很快就盡消了。

 溫疏眉怔怔地望著殿門,久久回不過神來。

 “朕有話跟溫氏說,你們先退下吧。”皇帝淡聲。

 群臣便施大禮告了退,殿中空下來,溫疏眉才猛地回過幾分神,回身望向皇帝。

 皇帝又睇了眼旁邊的宮人,便有慈眉善目的女官上前,將謝小梅也先帶出了殿。

 皇帝站起身,悠悠地往溫疏眉身前踱著:“朕與靖國公不和,但從不想牽連你。”

 溫疏眉秀眉微蹙,緊緊盯著他。

 皇帝在她身前定住腳,凝神思忖,隱有幾分痛惜:“其實所謂的‘不和’,也只因他是睿德太子的老師。若拋開這一層不講,朕也敬重他的才華與謀略。”

 “至於謝無。”皇帝語中一頓,唇角勾起笑,“朕也無意多為難他。”

 他說著,又往她面去踱了兩步。

 這距離太近,近得叫人不安。溫疏眉下意識地往後避,忽而被捏住下巴,被迫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他眼中溢位不加掩飾的慾望,她窒息地聽到他說:“只是你――名門閨女,國公千金,在他身邊不免委屈了,朕可以給你個更好的歸宿。”

 溫疏眉的呼吸發著虛,張一張口 ,仍是一個字也發不出。

 “朕知道他點了你的啞穴。”皇帝輕哂,將她鬆開,“你不必急著答朕。且先回吧,朕容你慢慢想。”

 這句話令溫疏眉周身一鬆。就好像被猛獸按在爪下隨時都會殞命的小獸忽而得了逃生之機,她連叩拜都顧不上,站起身,趔趄著向外走去。

 一顆心慌做一團,出了殿門被陽光一照,直連眼前都一白。

 她身子一軟,謝小梅趕忙扶住她:“娘!”

 溫疏眉緊攥住她的手,不敢多留,疾步向宮門的方向行去。

 殿內,皇帝靜看著殿門外眼前的背影,禁不住地笑起來。

 除掉謝無還能得到溫氏,一箭雙鵰。

 極好。

 .

 謝無封了溫疏眉一刻的啞穴,她走出宮門上了馬車不久穴道就解了。但她仍無心說話,摟著謝小梅,腦子裡昏昏沉沉的,不知在想些甚麼。

 常言道民不與官鬥,無非是因官吏勢大,民鬥不贏。

 可如今幾個平頭百姓,信口雌黃地來告惡狀,也沒甚麼拿得出手的證據,怎的就讓謝無下獄了呢?

 是她反應太慢了,從這幾人被召進殿回話時她就該覺出不對。

 皇帝有心除掉謝無,自可以想信甚麼便信甚麼。

 甚至,那幾個來告御狀的人,極有可能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這是一張滑稽卻又很好用的大網。

 溫疏眉愈想心裡愈沉,重重地舒出一口氣,也仍沒甚麼緩解。疲憊地倚在車壁上,她不願去細思皇帝對她說的話,卻又不得不去想。

 如若她進宮就能讓謝無保住性命……

 她環在謝小梅身上的手發著涼,緊了緊。

 她自是不願意的。即便最後不得不為,她也得先試一試別的出路。

 回到溫府時,溫衡夫婦皆已聽說了朝中之事,只不知皇帝與她的私語。為免他們擔憂,溫疏眉也暫未提起這一道,只跟他們說:“我知道爹孃都不喜歡他,可我得想法子幫他。”

 溫夫人悵然嘆息,溫衡搖一搖頭:“先讓兩個孩子都住到溫府來吧。”

 溫疏眉一愣:“爹?”

 “你想一輩子跟著謝無,爹不願意,那是擔心你。如今這事……”溫衡搖一搖頭,“別的不說,橫豎也跟兩個孩子不相干。我跟你娘歲數大了,不想再沾染朝中之事,幫你顧一顧孩子吧。”

 他一壁這般說,一壁心底彆扭地在想:謝無縱不是個好東西,也比弒父殺兄的那一位強。

 .

 宮中,皇后與蕊夫人正一併喝著茶,噩耗忽至,皇后直驚得摔了茶盞:“你說甚麼?!”

 進來稟話的婢子乃是她的陪嫁,對過往之事知根知底,眼下亦是臉色慘白,再開口時幾乎有了哭腔:“謝督主……謝督主他入了詔獄了!”

 皇后一陣暈眩,忙扶住榻桌。

 蕊夫人怔怔半晌,強自緩了一息,讓那婢子退了出去。

 “娘娘別慌……”她開口勸皇后,卻連自己的聲音也在打顫,“督主吉人自有天相,必定否極泰來……”

 皇后聽著她這句話,心下與自己說“一定會的”,腦中卻越來越慌。

 倘使謝無真有個三長兩短,她怎麼辦呢?阿蕊又怎麼辦呢?

 長久以來,她們能在這深宮中熬下去,都是因心中有個盼頭,盼著謝無暗中謀劃的某個大事能成,或能將那昏君扳倒。

 現下,她只覺得忽然失了指望。

 皇后身上打著顫、發著涼,半晌都緩不過來。俄而忽聞不遠處的窗子輕輕一響,旋有風聲入殿,二人猝然定睛,蕊夫人眸光一凝:“孫公公。”

 “皇后娘娘安、蕊夫人安。”孫旭站穩身子,抱拳,“督主差小人來傳個話。”

 “你說。”

 “督主說,請二位莫要輕舉妄動。來日不論他是死是活,二位自有柳暗花明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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