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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大赦

2022-04-18 作者:荔簫

 “大赦天下?!”

 溫疏眉驚聞這個訊息時是個清早。她原本頭還蒙著, 聞言嚯地從床上坐起來,神思一片清明。

 冬月裡天亮得晚,謝無無事時便也會睡個懶覺, 聞聲略微抬了下眼皮, 便用被子蒙著頭, 繼續睡了。

 阿井立在床邊稟道:“是, 陛下旨意,大赦天下,還……還賜了您父親爵位, 為靖國公, 不日就要回京了。”

 好半晌, 溫疏眉都是蒙的。一切來得太快, 就如當年天下易主一般突然而然、毫無徵兆, 她一時直不知該做甚麼反應。阿井退出去之後, 她仍愣了半天。

 謝無蒙在被子裡, 睜著眼, 心中五味雜陳。

 即便隔著被子, 即便她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響, 他都感受得到她的喜悅。

 可他要失去她了。

 他因而不想說話, 也不知能說些甚麼, 只想這樣待著。可偏偏她不肯,不多時,他就感覺到她的小手伸過來,拽一拽他的被子:“督主……督主你聽見了嗎?我爹孃要回來啦!”

 謝無悶悶地“嗯”了一聲。

 “也不知甚麼時候能到京裡。”她噙著笑,好似在自言自語, “若臘月能進京,就能一起過年了吧。”

 頓了頓又說:“我都有五年沒見過爹孃了, 信都沒能寫上一封……”

 他一語不發地聽著,身邊忽而一沉,是她放鬆地躺回了枕上。

 不多時,她就又坐起來:“我要先為爹孃置辦些東西才好。否則即便賜了爵位,有戶部打理著,也辦不到那麼細的!”

 她顯是太過興奮,腦子裡一出出地想起了各樣主意。說及此處便要下床,口中還在說:“要先寫個單子……”

 謝無沉息,一把揭開被子,也坐起身。

 正要下床的溫疏眉被他擋住,嚇了一跳。

 她怔怔地看他,他的眼睛也正冷冷地轉到她面上,她便略微覺出了幾分他的情緒,卻拿不準:“督主?”

 謝無睇著她,冷笑:“忙甚麼,我說你能回溫府了?”

 “我……”溫疏眉啞了啞。

 彷彿有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讓她方才的喜悅一洗而空。她低下頭,薄唇抿住。謝無冷眼瞧著,很快便見她眼眶紅了。

 他別開了目光。她若是哭,他總會心疼,現下的事情他卻不想心軟退讓。

 他就是要她一輩子都在他身邊。

 半晌,卻聽她小聲呢喃說:“我可以不回家……”

 謝無眉心一跳,目光落回去,她也正望向他:“可就算……就算我一直跟著你,你也要讓我回孃家看看呀!”她一壁說著,雙手一壁抓住了他的衣袖,“溫府與謝府只一牆之隔,我回去一趟也不費甚麼工夫。讓我回去幾日,好不好?我幫爹孃把家裡打點好了,我就回來!”

 謝無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發覺她說這話時的語氣竟很誠懇。

 他不禁鎖眉:“你當真的?”

 她點頭:“嗯!”

 他嗤笑:“這麼好說話?”邊說邊回身擺了擺軟枕,閒適地靠在了在枕上,“我若真把你扣在這裡不許你另嫁,你心裡不一定要怎麼罵我吧?”

 溫疏眉愕然,身子都僵住了。

 坊間都說太監們脾氣古怪,說話陰陽怪氣,但她其實只見識過他的脾氣古怪,從未聽過他陰陽怪氣。

 這句話卻說得陰陽怪氣極了,抑揚頓挫之間,嘲諷之意分明。

 她不知他為何會這樣想,啞了半晌:“怎麼這樣說呢?”

 他只一聲嗤笑。

 她皺起眉看著他,他那張俊美的臉上一如既往的沒有太多情緒。她的視線落在他的眼眸上,他又垂眸避開了。

 這般一避,她反倒意識到了些東西。溫疏眉無聲地想了想,啟唇:“你覺得我是那麼忘恩負義的人麼?”

 他沒有說話。

 她又道:“你覺得你幫我這麼久、救我這麼多次的恩情,我會不懂?”

 他還是沒說話。

 “若都不是……若都不是……”她一咬嘴唇,“你就是覺得自己是……是太監,所以我委身於你必不情願,是不是?”

 他眼底一震,眸光凌然縮去,她卻已因自己的直白而面紅耳赤,低下頭不敢看他了。

 房中靜謐半晌,他輕哂:“瞎猜甚麼?”

 “明明就是這樣的……”她小聲。

 她曾洞悉過他這樣的心思。那時他像著了魔,要對她用強,最終收了手,但他們仍有數日未曾見面。而後他受了重傷,她照顧他,待他醒來,她自要為當日之事論上幾句。

 那時他知曉她不肯,就曾問過她“因為我是太監?”

 她當時本就侷促,乍聞這話,只覺訝異。現在又見他這般反應,心裡自是懂了。

 捱了那一刀,有幾個人能不在意?

 若她是男人,她也要在意。

 溫疏眉心緒百轉,千言萬語都湧上來,想跟他爭辯個明白。又在彈指一霎間,千言萬語都灰飛煙滅,讓她覺得甚麼都不說為好。

 往前挪了一挪,她伏到他胸口上。

 謝無冷言冷語:“幹甚麼?”

 她說:“你不要總想那些事。”

 “我沒想啊。”

 “嘴硬甚麼呀。”她聲音輕輕的,也不看他,就那麼靜靜伏著,“嫁人過日子這事複雜得很。一方床榻就佔這麼大點地方,床榻上那點事,便也不會是至關重要的。你看宮裡頭,陛下倒是……精力極盛,可皇后娘娘過得好麼?再說許家,許至儒那般為老不尊,許夫人在外頭不提,心裡也必定氣不順。”

 他不予置評,不插話,只靜默地聽。

 她頓一頓聲,續說:“你照顧我這麼久,我心裡都有數,何至於就為了那點事在心底咒你罵你?就算是我爹孃,也未必就這樣執拗於那些。他們若不同意我留在謝府,一則左不過是怕我受委屈,二則是……”

 她忽而噎了一下,他淡聲:“甚麼?”

 她坐起身:“你在外頭名聲不好。”

 謝無皺起眉,眯眼看了她半晌,驀地笑了:“這麼直,一點都不怕我了?”

 她氣定神閒:“早就不怕你了。”繼而嘆氣,“我家世代忠良,你……你就……”

 “我知道,佞臣嘛。”謝無咂一咂嘴,“但你怎麼想?”

 “甚麼怎麼想?”

 “我不肯放你回去,若你爹孃非要你回呢?”他的目光在她面上逡巡著,“你願意聽誰的?”

 溫疏眉一懵。

 她方才是高興得過頭了,眼下被他這麼一問,她才發覺還有這樣一個問題。

 其實若自私些講,這原不是她非要操心的事。不論是爹孃還是謝無,都比她更有權有勢,也都疼她。若他們兩方相爭,不論誰贏了,她都不會吃虧。

 可她沒那麼自私,也不想他們兩方相爭。

 溫疏眉心下便記住了這事,暗想待得爹孃回京,便定要先將此事與他們說個明白,告訴他們謝無待她是好的,大家不要鬧得那樣難看。

 循著這個心思再想下去,她又猛然驚覺――相較於回家再好好嫁人,她竟是更願意留在謝府的。

 她也不知自己這樣想對不對,說不清自己究竟著了甚麼魔。只是這些日子過下來,她愈發覺得謝無是極好的人。若她另嫁,能不能再找到一個這般悉心照料她的人,是不好說的。

 如若遇上陸司明那般的,也就罷了,她左不過在內宅裡會吃些虧,他又看不清楚,讓她免不了受些委屈。

 但若遇上陛下那樣的呢?

 她都不敢設想那樣的暗無天日。

 溫疏眉卻沒料到,爹孃人還未至,奏章先到。

 臘月初三,父親一封血書呈進宮中,痛陳謝無奸宦誤國,歷數其數條罪狀。

 如若放在從前,這樣的奏章都落不到皇帝手中,謝無伸手就可擋下。可現下有了東廠,兩方相互牽制,事情便不太好辦,西廠當差的宦官們只得眼看著靖國公的血書被呈進建極殿。

 約莫兩刻之後,正在書房裡給兩個孩子寫字帖的謝無拿到了血書的謄抄本。

 溫疏眉也在他身邊,與他一起讀完奏章,她腦子裡都空了,面前原本放著的一碟梅子也再沒心思去吃。

 “我爹……”她看著那些嚴厲的措辭,急得幾要哭出來,“我爹怎麼這樣呢!”

 謝無笑一聲,信手將奏本放到一邊:“沒事啊,關心則亂嘛,咱爹對你多好啊。”

 “……”溫疏眉冷不丁地被他這句“咱爹”噎住,眼淚憋回去,哭笑不得地推他,“你還說笑!這是血書!”

 “血書怎麼啦。”謝無摸了顆梅子丟進口中,“我一西廠督主,見的血書多了。”

 然而,或是溫衡盛名遠播,亦或是天下苦權宦已久。這封血書一出,竟像一個引子,引得滿朝文武紛紛效仿,參奏起西廠來。

 短短三日之內,參謝無的本子便已逾百餘,訊息越傳越廣,又過幾日,就連邊關也有了風聲。

 西邊關外的若溪鎮,是一處複雜的小城。在過去的幾百載裡,此地時而歸屬朝廷,時而又歸塞外小國。直至五年前,當今天子弒父殺兄奪得皇位,睿德太子舊臣不肯臣服,帶著幾萬兵馬佔下此地,若溪鎮便又有了新主。

 在這幾載裡,若溪鎮的居民還又多了些――有些被朝廷追查的官員、學子投奔過來,只得暫且住下。好在此地糧田尚可,牛羊水源也有,多養些人並不太難。

 群臣參奏西廠的訊息傳開,鎮子裡的讀書人就喧鬧起來。提筆研墨奮筆疾書的有,飲酒怒罵一訴衷腸的也有。

 鎮子西側一方小院裡,安遠之立在廊下望月不語,院門吱呀一響,有人進了門來。

 “哥。”安遼之上前幾步,臉上帶著喜色,“聽說了嗎?老師回經了,還有西廠的事。”

 “聽說了。”安遠之道。

 安遼之又說:“老師如今又有了爵位,不論那昏君願不願聽,他說話也總有了些分量。若兄長也添一份力,謝無那廝――”

 “我不想參他。”

 “……甚麼?”安遼之訝然,看他的眼神跟見鬼似的。

 安遠之並不看他,仍望著月色:“我總在想,西廠對我們痛下殺手,是何方高人有那麼大的本事從西廠手裡救人,還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我們送到這地方來。”

 “不是幾個江湖上的道人乾的嗎?”安遼之道,“江湖上這種高手多得很,不奇怪。”

 安遠之不予置評:“我還在想,東廠重立後出手就能除掉的藍砂教,怎麼反倒讓西廠頭疼了那麼久呢?”

 “東廠新官上任……”安遼之說到一半驀然察覺了甚麼,不可思議地看向兄長,“你甚麼意思?”

 “總有人說太子殿下重用謝無是他畢生最大的錯失。”安遠之的目光落下來,落在院中陳舊的青石板地上,看著石板粗糙的縫隙裡抽出的不知名的嫩芽,“可我覺得太子殿下沒那麼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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