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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邱玉

2022-04-18 作者:荔簫

 又過幾日, 一些風聲隱隱在朝中飄開,飄遍京裡,也飄進遠在京郊的莊子。

 溫疏眉聽說, 近來因謝無不在, 對西廠積怨已久的朝臣們趁機聯名上疏, 請求皇帝重立東廠。

 說來好笑, 曾幾何時,東廠在滿朝文武眼中最不是東西。但如今西廠坐大,他們便又覺得有個東廠與西廠分權, 遠好過西廠隻手遮天了。

 蘇蘅兒抑揚頓挫地將事情說與溫疏眉, 溫疏眉只覺訝異。怔了半晌, 她嚯地起身, 推門就走了。

 莊子裡不似京中謝府有那麼多景緻, 愈發顯得地廣人稀。溫疏眉一路往前宅的方向跑, 輕車熟路地尋去書房, 但在書房院門口, 被阿井一擋:“溫姑娘, 督主有事呢……”

 溫疏眉只得頓住腳, 在門外靜等。俄而掃見書房中有一白色身影, 似是個老者, 卻又身形挺拔,仙風道骨。她莫名覺得眼熟,一時沒想起來。過了半晌忽而心念一動,壓音問阿井:“那是邱真人?”

 阿井躬身:“是,是邱真人。”

 溫疏眉無聲地吸了口涼氣, 一些不切實際的猜測在心頭漫開,將她的心絃攪得愈發地亂。

 又等了約莫兩刻, 邱玉道長才從房中出來。謝無親自送他,溫疏眉低眉斂目地往旁邊退了一退,邱玉卻還是注意到了她,拈鬚而笑:“這位想必就是溫姑娘了?”

 “是。”溫疏眉低著頭,邱玉頷首,又同謝無說:“貧道瞧她臉上的傷痕不重,可見病重照料得宜。你就讓她用貧道給她開的藥,最多月餘,必定見效。”

 溫疏眉微怔,繼而心頭揚起喜悅。然不及她說甚麼,謝無抱拳道了聲“多謝”,便見邱玉手中拂塵一甩,就運起了內功,飛簷走壁而去。

 溫疏眉一時望著他的背影滯住,謝無睃著她:“有事?進來說。”

 說罷他便轉身進屋,溫疏眉回神,趕忙跟上:“我……我的臉有救了?”

 “是啊。”他邁過門檻,信手將一隻瓷瓶塞進她手裡,“早跟你說過會有辦法。這藥那位道長留了許多,你早晚各敷一次,用足量。最多一個月,保你膚如白玉。”

 “那位道長”。

 溫疏眉抬眸:“那是邱玉真人。”

 謝無神情微變,挑眉:“你見過?”

 “小時候見過一次。”溫疏眉抿一抿唇,“你跟他很熟?”

 謝無一時遲疑,她即道:“那許至儒是……是……”

 許至儒在見她三日後暴病而亡,後來謝無又告訴她,那時邱玉真人剛好出山,告訴許家許至儒乃是邪魔所化,唯有不祭奠不進香,任他的墓地雜草叢生,才能破其邪法。

 她從未懷疑過箇中虛實,因為她不覺得有哪個人會為她費這個心思。

 可眼下,她知道了他與她從前的交集,又冷不丁地見到了邱玉,一些古怪的猜想就生了出來。她跟自己說那不現實,也仍壓不住疑竇蔓生。

 偏生謝無在此時避開了她的目光,端起了茶盞來抿,倚靠矮櫃故作閒適的樣子只顯得欲蓋彌彰。

 溫疏眉聲音沙啞:“真是你乾的……”

 “甚麼是我乾的……”

 “還有……還有喝醉酒後爬進我窗戶的那個翰林……”

 “他是淹死的。”

 “硬闖我臥房的勇武伯府五公子……”

 “被馬踢死的。”

 “那東廠督主的那個乾兒子……”

 “這個我熟,喝高了從城樓上摔下去的。”謝無說著放下茶盞,堆著笑將她攏在懷裡,“人各有命,天道輪迴,你不能瞎給我安這種殺人放火的罪名哈。”

 “……”溫疏眉薄唇輕顫,暗暗瞪他,“我信你的鬼話。”

 謝無低笑不言,哄小孩似的摸摸她的額頭:“乖啊,不說這個了。來找我究竟何事?”

 溫疏眉驀然回過神,將他推開兩分,仰起頭:“我聽說趁著督主這些日子不在行宮,朝臣們在求陛下重立東廠?”

 “有這事。”謝無點一點頭,“怎麼了?”

 “我……”話到了嘴邊,她忽地不知該怎麼說。

 循理來講,東廠本就該與西廠並立,讓西廠獨大確非好事,她這樣急吼吼的過來很是奇怪。

 她怔怔地低下頭,手指搓著衣邊彷徨了半晌,小聲吐出幾個字來:“我……我擔心你……”

 她覺得如若東廠重立,新官上任三把火,必定會找西廠的麻煩。

 謝無眼底一震,端詳著她,笑意漫開:“擔心甚麼?沒人敢動我的。”

 卻又聽她說:“是我拖累你的。”

 這句話變得更輕,卻讓謝無心中一顫。

 “我若沒得天花,你就能繼續在行宮辦差。你若在那裡,他們就……”

 “小眉。”他忽而開口,截住她的聲音。接著他微微彎腰,直至與她視線齊平,認真、誠懇地與她對視著,“你不必這樣想。我這個人,自私得很,普天之下都沒有比我更自私的了。”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不知他甚麼意思。

 “我做的一切事情,都不為別人,只為自己。”他說著,手指在她鼻尖上一刮,“留下來照顧你,是我願意,我覺得這樣自己心裡才舒坦,沒有甚麼你拖累我。”

 她沉默良久,吐了五個字:“才不是那樣……”

 “那是哪樣啊?”他只笑,露出些許嘲諷,搖起頭來,“你們這些世家貴女啊,就是心思太重,讀書讀得迂腐了,時時要想著對不對得起別人。我要是你就不想這些,自己這條命是最要緊的,別的事都由他去。”

 他的歪理總是這樣多的,溫疏眉自知說不過他,只好不跟他爭。謝無在幾日後回了行宮山下的別苑去,臨行前將管家的大權交給了溫疏眉,只是掌仍由蘇蘅兒去管,免得溫疏眉大病初癒花得心力太多。

 天氣一轉入了深秋,在秋冬交替的節骨眼上,皇帝真的扛不住眾臣的一再請命,下旨重新設立的東廠。

 如溫疏眉所料,東廠果真新官上任三把火。徹查刑獄要案、捉拿舉止失當的官員、追擊藍砂教,一時間鬧得風風火火。本就懼於天花的百姓們因東廠的威懾變得更不敢出門,整個京城都顯得愈發愁雲慘霧。好在一時之間,東廠倒沒找西廠的麻煩,兩方呈井水不犯河水之勢,也算和平。

 是夜,東廠督主孫源回了府。

 他原就是宮中有權勢的宦官,如今擔了東廠督主一職,愈加春風得意,府中美妾添了好幾個。他剛進屋,就有美人迎了上來,笑容滿面地為他褪去沾滿寒氣的大氅,奉上熱茶,細語輕聲地問他餓不餓。

 孫源美人在懷,舒服得很。然剛用了半盞茶,忽有人裹挾著冷風進了屋來,匆匆一拜:“督主!”

 孫源不滿,皺起眉頭,看清眼前是誰,顏色又緩和了幾分:“說。”

 底下的人道:“那個黃參,招了。”

 孫源不禁屏息,揮手讓美人兒退了出去,轉身落座到書案前,問他:“怎麼說?”

 “約莫半月前,他們的教主就已在咱們的追擊中跌下山崖,丟了性命。他們當時有人追下去收斂了屍體,就地葬了,屬下已依他所言著人去查。”

 孫源驟然鬆氣。

 若此言是真,藍砂教便已誅滅。這是西廠纏鬥幾年都未能辦成的事,陛下必會重賞東廠。

 孫源又問:“那孩子呢?”

 傳言說藍砂教手裡有個孩子,是睿德太子的遺孤。

 是真是假都不打緊。只消人心所向,那孩子就必須死。

 “也死了。”底下的人跪伏得更恭敬了些,“當時那教主親自抱著孩子,孩子便與他一同墜入了山崖。才五六歲,活不下來的。”

 “好的很。”孫源籲著氣,緩緩點頭,“好的很。你們不要大意,驗明身份、細細查清,確認無誤了再來稟我,我稟奏陛下。”

 “諾。”手下抱拳,“但還有一事……”他忽而顯得猶豫,孫源的目光在他面上一定:“說。”

 “就是……小的們近來審問藍砂教,細枝末節的事情審出來不少。原也不曾上心,現如今放在一起看卻覺得有些怪異……”

 孫源聽得愈發不耐:“有話直說,繞甚麼彎子?”

 “是。”手下忙清了清嗓子,“小的覺得奇怪,這藍砂教確是勢大,可西廠那邊人手也並不少。怎的謝督主追查這許久都未能將他們掃清,督主您一上任就蕩平了呢?”

 孫源再自負,也知這話並非只為誇他,眼睛一轉:“你甚麼意思?”

 手下低頭:“從藍砂教數位教眾的口供來看……他們先後數次死裡逃生,常在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逃過一劫,西廠好像總是……總是……”

 “手下留情?”孫源目光微凜。

 手下不敢承這話,屏息換了個更不得罪人的說法:“總是適可而止。”

 孫源坐不住了,站起身踱起了步子。

 如若此言不虛,謝無便不對勁,他卻不明白謝無為何會這般不對勁。

 謝無憑著從龍之功才有了今時今日的地位,陛下視他如左膀右臂。平日裡如流水般的賞賜不說,就說將那開國時攝政王的王府賜給他,便是無人可比的殊榮。

 如此風光無限,謝無會對陛下不忠?

 孫源足足在房裡踱了四五個來回還是拿不定主意,終是定了腳,吩咐手下:“你們一併去詳細查來,再做決斷。小心一些,莫要驚擾西廠,我們招惹不起他。”

 “諾。”手下一應,就此告了退。

 孫源負手而立,凝神又思量了半晌。

 他眼下最想知道的是倘使這權勢滔天的謝無真有異心,陛下會如何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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