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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暖床

2022-04-18 作者:荔簫

 用完膳,謝無就走了,獨留啞口無言地在屋子裡發愣。

 暖……暖床?

 那不就是通房丫頭。

 她一陣陣地心悸,覺得可怕至極。說來她不該對這事這樣牴觸,因為若不是謝無早早從濃雲館將她包了下來,讓她無人敢動,她怕是早已被京中權貴糟蹋盡了。可這樣的自言自語也並不能撫平她心底的恐懼,因為他到底是個宦官。

 而且權傾天下,殺人如麻。

 溫疏眉坐在桌邊,身上一陣又一陣地打著寒噤。

 “吱呀——”門被推開,溫疏眉嚯地抬頭,渾身激起一陣麻意。待得看清來的是誰,她驟然鬆氣,站起身:“蘅兒。”

 “哎?”驀地被叫名字,蘇蘅兒愣了一愣,接著便笑起來,拉住她的手,“明娟聽說你得了差事,讓我帶你沐浴更衣去。”

 “明娟?”溫疏眉提起神。

 她記得蘇蘅兒白日裡說過,謝無懶得記那麼多名字,府中妾婢眾多,也只有最得臉的四個是叫名兒的。

 蘇蘅兒道:“明娟平日裡在督主身邊研墨,近來後宅掌事的息玫身子不爽,各樣事務便也都由她安排起來。”

 原來是位掌事。

 溫疏眉暗自記下了這個名字。她原就是深宅大院裡長大的姑娘,雖說父親對母親專情,溫府後宅沒有這麼多妾婢,但侍女婆子們總歸不少,她自幼就知箇中關係需得料理得當才好。

 跟著蘇蘅兒出了臥房,沐浴的地方倒也不遠,就在廂房裡。廂房之中竟非浴桶,而是專門砌了湯池,這便是在宗親世家裡也不太多見。

 除卻湯池,房中旁的陳設也甚為講究。池沿上擱著竹籃,竹籃中盛有花瓣,池邊三步開外接著盛放乾淨寢衣的木架。牆邊還有妝臺,溫疏眉立在門口往狀態上一掃,就看到半開半盒的妝奩裡是姑娘家的首飾。

 ……也不知是多少侍奉過他的女人用過的。

 她心底一陣莫名的反胃,強自壓住,側首向蘇蘅兒道謝。

 蘇蘅兒問:“可要喊個宦侍進來幫你?”

 “不必。”溫疏眉連忙回絕,“我自己可以的。”

 “好,那我在外面等你。你若有事,喊我一聲。”蘇蘅兒言畢就出了屋,闔上房門,坐到石階上安心等她。

 溫疏眉深呼吸,緩了好幾次,秀眉還是鎖得緊緊的。

 抬手解衣袋,她的手一直在顫。將褪下來的衣裙草草疊了一疊,放到木架上,她便入了水,覺得水是冷的,冷得徹骨。

 但其實,水是熱的。湯室裡熱氣繚繞,暖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潑了一捧水到臉上,藉著水珠往下滑的機會,溫疏眉很想大哭一場。

 人在小的時候,都會胡思亂想些將來,她也胡亂想過很多。她設想過自己會嫁給甚麼樣的人——達官顯貴、士農工商,乃至修仙高人她都想過一遍。

 但唯獨沒想過會跟了一個宦官。

 她蜷起腿,額頭抵在膝上,嗓中哽咽了半晌,卻終究沒讓眼淚流下來一滴。

 哭有甚麼用呢?

 有人心疼的時候哭才有用處,起碼能換得幾分寬慰。無人在意的時候,哭出來的眼淚還不如潑出去的汙水值錢。

 過了約莫兩刻,溫疏眉穿好寢衣,推開房門,坐在石階上的蘇蘅兒回過頭:“你好啦?”

 “嗯。”

 “督主大概還要晚些才能回來,要我陪你待一會兒麼?”她問。

 “不用,我想先睡了。”溫疏眉搖頭。

 有人陪在身邊,確是可以暫時驅開些恐懼,可有些事終是要自己面對的,那她寧可逼得自己更堅強一點。

 蘇蘅兒就只將她送回了房便離開了,溫疏眉站在床邊,盯著眼前的床榻,怎麼看怎麼彆扭。

 盯了半晌,她狠狠咬一咬嘴唇,終是閉著眼睛,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絕躺了上去。繼而又往裡挪了幾寸,把外側半張床的地方留給謝無,徑自拽過被子蓋好,規規矩矩地平躺。

 她不知躺了多久,應是一段不短的時間,但始終不困,反倒越躺越清醒,心跳聲愈來愈沉,太陽穴不安地跳著,腦子裡明明沒在想甚麼,卻硬是靜不下神來。

 終於,他回來了。

 伴著門被推開的聲響,首先撲進來的是一股鐵鏽般的腥氣。

 血腥氣。

 溫疏眉窒息,下意識地睜眼看去,很不巧地剛好與他視線相接。

 “沒睡?”謝無眯眼,身邊的小宦官剛要上前為他更衣,被他揮退。

 “你來。”他說。

 溫疏眉一時沒反應過來,怔忪地望著他,直到他皺眉,她忽地回過神,連滾帶爬地下了床,顧不上穿好鞋子,趿拉了幾步蹭到他跟前。

 離得一近,他身上的那股血腥氣就更明顯了。溫疏眉屏住呼吸,不去猜想他又殺了多少人。

 她抬手,纖纖十指伸向他腰間的革帶。謝無冷眼瞧著她,革帶解得倒還順利,但等她將革帶放到一邊、身子再轉過來,一時被緊張蓋過的恐懼就又分明地冒了頭,她的手邊伸向他的衣帶邊打了顫。

 薄唇也在顫,連帶著雪腮都在顫。

 謝無挑眉,一語不發地瞧著她著跼蹐不安的模樣。

 她青蔥般的玉指探到繫帶,卻因眼睛都不敢抬,一扯給扯成了死扣。

 “……”溫疏眉驚吸涼氣,終於不得不抬起眼簾,慌亂地將另一隻手也伸過去,想趕緊將那死結解開來。可她指甲長,衣帶厚且軟,指甲掐在上面使不上力氣。

 眼睛一紅,謝無眼看著她眼中填了兩包淚。

 他抬手,蒼白的手指也探向衣帶。在與她的手相觸的瞬間,她猛地縮回去,侷促地低頭。

 謝無沒有甚麼心情好好解這死扣,內力灌入指尖,一挑,衣帶在“嘭”地輕響中自縫線處斷開。他揭開衣襟,閒閒地將另一側解下,褪了曳撒,丟向一旁:“阿井。”

 適才原要幫他更衣的那個小宦官應聲而入,靈巧地將曳撒拾起、收走。

 謝無沒再看溫疏眉,大步流星地走向屏風:“回去躺著。”

 溫疏眉自知剛才的事情沒做好,心裡懼意更甚。聞言半分都不敢耽擱,即刻回身上床,乖乖地躺回被子裡。

 躺下不多時,她心底咯噔一聲。

 壞了,

 好涼。

 不是秋冬天剛進被窩時常見的那種涼,是即便人躺在其中反倒令更濃的寒氣蘊起的感覺。溫疏眉自幼體寒,家裡尋了很多名醫給她開方溫補都不頂用,數年以來,她對這感覺最為熟悉。

 她自己也說不準甚麼樣的情形下自己的體寒會發出來。不發出來時,她就與常人無異;但一旦發出來,睡上一徹夜被子裡都是冷的。

 可謝無要她暖床。

 她心底生畏,腦中緊鑼密鼓地思索起了出路。剛動心念想著要不要溜出去與門外值夜的宦官討個湯婆子暖被,屏風邊人影一晃,謝無已回來了。

 不及定睛看清,溫疏眉猛地閉上眼睛。

 他他他他……他沒穿寢衣!

 雖然只是掠過一眼,也足以令她面紅耳赤。她努力緩和著呼吸,不多時,旁邊一沉,她知道他躺下了。

 她是“暖床”的,床上便只有一床被子。溫疏眉想到他正這樣……難以言喻地躺在旁邊,心跳聲變得更亂。

 謝無側眸瞟了一眼,便看到她雖閉著眼,但閉得太緊,眉心處也死死皺著,顯是沒睡。

 “怎麼了?”他不鹹不淡地問。

 “……督主。”溫疏眉如鯁在喉,又不敢問他為何不穿衣服,回得欲蓋彌彰,“我……今日累了。”

 謝無屏住了笑。

 不會說謊就最好少說。

 他從容不迫地躺下去,分明地覺出身邊的小美人兒又打了個寒噤。

 至不至於?

 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謝無閤眼,不再管她。

 溫疏眉在旁又僵硬了半晌,終於鼓起勇氣,將眼簾抬起來了一丁點兒。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蓋得平整的被子。她再小心地轉頭,心驚膽戰地看到他的臉——呀,睡了嗎?

 ……他脫成這個樣子,竟只是為了睡覺?

 .

 夜深人靜之時,謝無被徹骨的寒涼凍醒。

 他曾無數次從死人堆裡醒來,這樣的寒涼並不值得詫異——直至他意識到自己原在自己府中。

 心頭一緊,他驚坐起身,看向身邊躺著的人。

 房中燈火盡熄,窗外又無月色。饒是他眼力極佳,也只能看到她模糊的面容。

 一股無可言述的恐懼蔓延向四肢百骸,半晌,才遲疑地抬起手,湊到她口鼻之間。

 不多時,少女細膩柔和的鼻息就觸在了他指上。謝無頓時擰眉,神情複雜地看著她,牙關咬緊。

 冰雕成仙嗎?

 鬆了口氣,他無可奈何地躺回去。

 他總是難以安寢,太醫用盡良藥也不見甚麼好轉,便大著膽子說讓他裸眠一試。

 不料這竟很有些用,

 只是沒想到身邊會多了個冰雕。

 太冷,睡不著。

 謝無只得運起內功,氣血流轉之間,身上便熱起來。周遭的寒氣被驅散,不過多時,衾被也透出了熱。

 溫疏眉在熟睡中,朦朧間察覺身邊暖和,便翻了個身,下意識地蹭了過去,伸手抱住。

 謝無冷眼掃去,落在她的睡容上,滿目陰鷙。

 為甚麼要花重金買個冰雕回來,

 不如一掌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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