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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差事

2022-04-18 作者:荔簫

 走出書房過了好一陣,溫疏眉心底的慌亂才逐漸消散,繼而想起自己忘記告訴他老鴇歸還黃金的事了。

 ……罷了,日後總該有機會說的。再不然,三千餘兩黃金那般顯眼地放在馬車中一併帶回來,他手下的人應該也會同他提起。

 小五領著她一路前行,穿過曲折迴廊,步入一片竹林。竹林中有羊腸小道,清風一過,兩旁竹葉晃動窸窣。

 溫疏眉兒時曾與身邊的婢子偷偷□□溜到這邊玩過,卻對這樣的竹林毫無印象。一時疑惑便舉目張望,小五見狀笑說:“此處原是道牆,分隔前宅後院。督主得了這宅子後命人將牆推了,栽了竹林。”

 以竹代牆,倒很別緻。

 十數步工夫,竹林行至盡頭,天地豁然開朗。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寬闊的湖泊,湖上煙雲繚繞,湖邊花草叢生,是片如畫的美景。溫疏眉放眼望去,能看到近處湖邊有錯落的亭臺樓閣,再往遠就被霧氣蒙了眼,瞧不清楚了。

 又聽小五道:“這湖四周圍的花木是工匠們精心挑過的,四時皆有花開。花瓣吹下來常落到水上,督主便給這地方起了名字,叫‘飛花觸水’①。日後你若聽府裡有人提起這四個字,指的就是這裡,女眷們也多住在此處。”

 “女眷們也多住在此處”。

 溫疏眉便問;“聆泉齋也在這裡?”

 小五卻搖頭:“不在。”說罷就領著她一路往東行,折過兩道彎,湖就瞧不見了,只餘道邊一條清溪汩汩流淌。再前行,小溪又在一方清池中彙整合一片塘。

 那池塘後又假山,假山後有迴廊,廊後白牆上是鏤窗,乃是蘇氏園林移步換景的妙處之一。池塘當中有塊巨石,巨石平坦,一佳人側坐石上,面容清素,正自撫琴。

 琴聲淡泊優雅,溫疏眉循聲望去,小五隨口說:“那是二十。”

 二十,小五?

 溫疏眉眉頭微微皺起來:“這不是名字,對麼?”

 “自然不是。”小五輕快地笑了聲,“府里人多,各司其職。研墨的不奉茶、奉茶的不調香,二十善琴就只管撫琴。其中大半的人督主平日裡都不太見,便也懶得記這麼多人名,索性依照入府的順序編了號。除卻跟前最得臉的四個,就皆是叫數了。”

 “那你呢?”溫疏眉忍不住的追問,“你原叫甚麼?目下做些甚麼?”

 “我收拾督主的臥房。”小五一五一十道,“我原姓蘇,叫蘅兒。”

 蘇蘅兒,溫疏眉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心下覺得還是名字重要。只叫個數,直顯得人都不像人了。

 又聽蘇蘅兒說:“你該是‘三十’。具體做些甚麼要晚上再問督主了,他近來忙得很,總不在府裡。”

 忙著斬殺忠良,為如今那暴君掃清朝中阻礙麼?

 溫疏眉低了低眼,嘴角勾起一縷譏嘲。蘇蘅兒沒有察覺,領著她離了這方池塘,又走了一小段,拾階而下。

 地勢一低,方才的水流就成了上流。入得一道月門,溫疏眉便見亂石堆砌的假山替了一道牆,潔白的瀑布從假山上翻湧而下,落進下方的塘裡,塘的一側有暗渠通向牆外,塘邊有石桌石案,可供飲茶小憩。

 正對假山的便是幾間房了,房門閉著,門上牌匾上以暗綠色的墨書著幾個清雅而大氣的字:聆泉齋。

 “就是這裡了。”蘇蘅兒頓住腳,眼裡含著笑,“督主已著人提前佈置過。若缺甚麼,你來找我便是,我在飛花觸水的怡心閣。”

 “有勞了。”溫疏眉朝她欠了欠身。蘇蘅兒無意多留,轉身便走了。她腳步明快,溫疏眉不禁盯著她的背影陷入思量——看她的樣子,倒好像府裡的日子並不太難過。

 轉過身,她上前推開了正當中的房門。

 房間是最常見的格局,正中是一方廳,右轉是臥房,左轉是書房。溫疏眉且先進了臥房去,見被褥都已鋪好。開啟衣櫃,裡面有幾身提前備下的衣裙。

 她沒心思細看,關上櫃門坐到床邊,沒精打采地發愣。

 聽蘇蘅兒方才所言,府中職責分得詳細,有些差事清閒得很,而且,不太見得到謝無。

 卻不知他想讓她做甚麼。她私心裡盼著自己也能得個日常不用見他的差事來做,若這一點能實現,便是讓她做些漿洗衣裳、灑掃庭院的粗活她也願意。

 但想想那三千兩黃金,便知不可能了。

 沒有人會花三千兩黃金買一個粗使丫頭。

 .

 大半日沒有人擾她,她就這樣在床邊枯坐了大半日。窗外光陰流轉,陽光在正午時分照得四處光明,繼而又漸漸西垂,匯做一團紅暈洇上窗紙。

 溫疏眉在那團紅暈也消失後起身燃明瞭燈火。屋中死角皆有罩著白綢罩子的籠燈,她心不在焉地只燃了對角的兩盞,暖黃的光暈在屋中散開,但不太明亮,倒顯得壓抑。

 溫疏眉嘆一聲,正要再去將另外兩盞也點起來,外面響起腳步聲。很快,那腳步聲進了屋,她側首看過去,是個青灰衣裳的宦官進了屋來,看見她作揖說:“姑娘,督主請您過去用膳。”

 溫疏眉的心顫了一顫,薄唇亦被牽扯得發抖。應不出一點聲音,她只好頷首作為回應,就提步隨著那宦官往外去了。

 那宦官叫孫旭,乃是謝無的親信。他走在前頭,一壁為溫疏眉打著燈引路,一壁在心中為督主高興——等了四年,溫氏到底是從了。

 管她是甚麼世家女,甚麼太傅千金,還不是要向他們當太監的低頭。

 目下這京城之中,也已沒有甚麼權貴敢怠慢太監們了。

 這都是督主的本事。

 孫旭帶溫疏眉去的地方,不再是白日裡的那一方書房了,也在後宅之中,飛花觸水東邊的一方院子裡。

 是謝無的臥房。

 溫疏眉步入院門的前後腳,謝無也剛好進來。身上猶是白日裡那身銀灰曳撒,外面多了件同色的斗篷。深冬傍晚的寒涼為他鍍了一層冷意,於是在他離溫疏眉還有兩步遠時,溫疏眉就憑著這股冷覺察到了,她驀地回頭,隨即神情一僵,向旁一退讓出們來,束手束腳地向他福身:“督主……”

 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謝無頓住腳,目光落在她的羽睫上。她捲翹的睫毛顫個不止,極輕卻極快。好像他叫她過來不是為了用膳,是為了送她進詔獄一樣。

 謝無心底輕笑,復又提步前行,經過她身前:“進來。”

 孫旭留在了門外,溫疏眉硬著頭皮跟他進去。她又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了,砰砰砰砰,比白日裡跳得更厲害。

 進了屋,桌上的菜餚皆已備好。謝無解了斗篷,信手扔在幾步外的空椅子上,在桌邊坐下。

 溫疏眉悶著頭上前,掃見桌上多備了一副碗筷,椅子也有。

 說明她真的是來用膳的,不是來侍膳的。

 其實她情願他讓她來侍膳,這樣她便清楚了自己的差事。而他忙起來的時候,或許一天也不得空在府裡用上一頓,那可真是太好了。

 溫疏眉抑制住這些心思,也抑制住心底的恐懼,低眉順眼地落座。

 謝無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臉色難看到極致的樣子,手中筷子一磕,碰齊,執箸夾菜。

 溫疏眉死死低著頭,同樣拿起筷子,手發著涼打著顫,夾面前的白米飯吃。

 她覺得自己好似正置身一方樹林,他是狼,她是兔子,可她偏要被迫在他面前啃胡蘿蔔吃。

 啃了兩口,狼動了動爪子,在胡蘿蔔上放了一枚宮保蝦球。

 溫疏眉雙肩一緊,眼睛下意識地掃過去。他倒沒在看她,自顧自地吃著一口炒羊肉。她凝住心神,狠狠沉下一口氣,壯起膽子開口喚他:“督主……”

 “嗯?”

 “濃雲館……濃雲館的老鴇讓我把督主放在濃雲館的錢帶回來了。一共是……三千二百四十兩黃金。”

 她的聲音糯糯的,低得像在認錯。

 謝無伸出去正要在夾一口菜的手頓了一下,才又夾了一筷,丟在碗裡,蹙眉輕笑:“花出去的錢豈有收回來的道理?崔鴇兒這個老東西,看不起我?”

 “不是!”溫疏眉矢口否認。

 其實她並不需為濃雲館爭辯甚麼,這否認全然是下意識的,是被懼怕逼出來的。

 說完,她自己便也愣住,啞了啞,聲音再度弱了下去:“她……她沒這個意思的。”

 謝無“哦”了一聲,丟了顆花生在嘴裡嚼著:“那你留著吧。”

 “這怎麼行?”溫疏眉直驚得連後脊都繃直起來。

 三千二百四十兩黃金,實在稱得上是筆鉅款了。即便她自幼便不缺錢,即便她父親曾經位至太傅,她也沒底氣收下這樣多的錢。

 但在謝無的視線划過來的剎那,她的心就又不爭氣地虛了。她躲開他的眼睛,肩頭緊繃著,心驚肉跳:“那我……我收在庫裡……”

 謝無挪開眼,又吃了口花生:“隨你。”

 溫疏眉暗自鬆氣,不動聲色地緩了幾息,心情平復了些,再度啟唇:“……蘅兒姑娘說府中各司其職,督主想讓我做些甚麼?”

 “蘅兒姑娘?”

 “就是小五。”

 他又“哦”了一聲,反問:“你會甚麼?”

 “我……”溫疏眉到底沒把“漿洗衣裳灑掃庭院”這種蠢話說出來,美眸一轉,吐了兩個字,“研墨。”

 “有人了。”

 “奉茶我也……”

 “有了。”

 “刺繡一類的活計我打小……”

 “十八是宮中繡房出來的。”

 溫疏眉不吭聲了,貝齒緊咬著朱唇,手不知不覺地已放下了筷子,緊張地絞起了衣袖:“那聽督主的……”

 “嗯。”他點頭,執起湯盅抿起了湯,口吻悠然,“少個暖床的。”

 溫疏眉嚯地抬頭。

 一切鎮靜都再維持不住,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如同遭了雷劈般小臉變得煞白。

 可他就這麼拿定了主意,全沒看她的臉色,又抿了口湯:“我還有事,你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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