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行事自來穩重, 蔣明菀吩咐之後不久,她便把事情查探的清清楚楚了。
第二日中午,海棠細細的和蔣明菀回稟前院的事情。
“奴婢找人查了, 昨個二姑娘去前頭,確實是去看了一回紫薇花,但是又聽人說, 彷彿是和甚麼人站著說了一會兒話,遠遠的並沒看清楚。”
“至於府上來了甚麼生人, 這個倒是沒有, 不過家裡的幾個親戚這幾日倒是住在前院,今年是春闈,他們也來入京趕考, 其中有家裡大老爺家的二爺, 還有江北的蔣大爺。”
蔣明菀聽著這話, 微微蹙了蹙眉,大老爺家的二爺, 自然說的是徐中行的親侄子執哥兒, 而那位江北的蔣大爺,莫不是當年徐中行收了徒弟的蔣容之?
蔣明菀心下一震,不會吧……
可是越想否認,她卻越覺得此事真切,芷姐兒不是個胡來的孩子, 往常在家裡也不怎麼能見得到外男,除了那個蔣容之, 還能有誰?
蔣明菀越想心下越不安, 可是再往深裡想, 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呢?
蔣容之這孩子, 她聽徐中行說起過,踏實聰慧,少年老成,品性也十分端正,這一次春闈,上榜的機率很大,雖說家裡差了一點,可是隻要芷姐兒喜歡,兩個孩子相處得好,這些倒都是細枝末節了。
想著這些,蔣明菀又忍不住蹙了蹙眉。
說到底想是可以這麼想,甚至她自己做事的時候,也可以不顧一切,可是到了女兒,她卻沒法和自己想的那般灑脫了。
她總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女兒。
想到這兒,蔣明菀苦笑一聲,甲之蜜糖乙之□□,有時候她覺得好的,芷姐兒卻不一定覺得好,此事還是要與芷姐兒細細說上一回,確定孩子的心思為上。
蔣明菀定下了心思,但是心裡卻是越發沉重了,她只怕女兒一時選錯了路,最後的日子倒是比上一世更苦了,到時候,她又該如何呢?
蔣明菀心中越發不安,這一日做事情都有些魂不守舍,一直等到前頭報信徐中行回來了,她這才立刻讓人給徐中行傳話,讓他到後頭來一趟。
徐中行很快就過來了,蔣明菀有些焦急的將人迎進門,又將屋裡的人都遣了下去,這才悄悄的將自己查探到和猜測到的和他說了一回。
徐中行聽完這話之後,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便點點頭:“若真是容之,倒也算是一門好親。”
蔣明菀見她這麼說,下意識一挑眉:“你倒是對你這個學生十分信賴?”
徐中行輕笑一聲:“若非他家裡那個情形,其實我早就想和你說他的,如今既然芷姐兒看中了,那倒也沒別的顧慮了。”
蔣明菀嘆了口氣:“若只是家中貧寒,我倒也不會挑剔甚麼,大不了厚厚的一副嫁妝陪過去,總不會讓芷姐兒吃苦,可是他父親那個樣子,我真是提都不想提。”
徐中行見她憂慮,卻只是輕笑一聲:“蔣明照自甘墮落,卻也只是在江北,他是不會離開廣寧府的,到時容哥兒中了進士,自會留在京裡,哪怕是外放,我也會讓他離廣寧府遠遠的,自不會讓芷姐兒受甚麼委屈。”
蔣明菀略一思索這話,倒也覺得不錯。
蔣明照之所以會成今日這樣子,是因為當年他離家入京之後,父母逼死了未婚妻,如今他自在廣寧府醉生夢死,科舉都不參加了,又怎麼會來京城這個傷心地呢?
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想著蔣明照那個人,蔣明菀心裡還是不得勁。
徐中行當然能看出來妻子在憂慮甚麼,索性也不再多勸,只道:“你在這兒想來想去也是無用,不如將芷姐兒叫過來問問,或許也不是因為這事兒呢。”
蔣明菀對這個倒是不反對,點了點頭:“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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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芷姐兒就被傳到了父母跟前,她聽到傳信的時候,就覺得有些不同尋常,等進了正房的門,感受到屋裡的氛圍,心裡就越發不安了。
她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給蔣明菀和徐中行請了安。
蔣明菀招手將她叫到了跟前,一臉溫柔的撫了撫她的側臉,柔聲道:“好孩子,你和母親實話實說,你對你自己的婚事,到底有沒有別的想法?”
這話一說出來,芷姐兒的腦子裡就是嗡的一聲,臉瞬時漲得通紅,許久才結結巴巴道:“女,女兒自然都聽母親的。”
看著女兒這般,蔣明菀哪裡還有不明白的,那件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她心裡忍不住有些心酸,她的芷姐兒啊,昨個還是小小的一個肉糰子呢,如今竟也要成婚嫁人了。
她看著女兒,眼中滿是柔情,像是怕嚇著她似得,語氣越發柔和:“好孩子,你別怕,母親今兒叫你過來,就是想聽聽你的心裡話,婚姻大事,到底事關你的一輩子,母親想的再好,若是你自己不情願,那也是一樁壞事。”
聽著這話,芷姐兒臉上的熱度這才降了降,她抬頭小心翼翼的看向父母,見兩人臉上並無責怪的神情,心裡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想要開口說些甚麼,可是臉又忍不住一紅,母親今兒說這些,難道是知道了甚麼嗎?
她不敢深想,可是想著自己日後的情形,她又覺得,若是此時再不說,那日後只怕就沒機會說了,難道自己真要一輩子和一個不喜歡的人湊在一處嗎?
想著這些,芷姐兒咬了咬牙,這才小聲道:“女兒,女兒覺得容之哥哥十分踏實可靠。”
果然是他!
蔣明菀此時的心裡,也不知道是因為塵埃落定還是旁的甚麼緣故,反倒是放鬆了下來。
她嘆了口氣,許久才道:“那你可知道他家裡的情形?”
芷姐兒忍著羞,咬著唇點了點頭。
看著女兒略顯倔強的側臉,蔣明菀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了。
倒是一邊的徐中行突然插嘴道:“那你可知道日後你們若是成了,你需得過苦日子,這可不是戲文裡寫的那樣輕鬆,柴米油鹽,家長裡短,你能耐得住嗎?”
芷姐兒此時終於抬起頭,看向了父親,眼中滿是倔強:“女兒不是過不得苦日子的人,女兒不後悔。”
聽著這話,蔣明菀一時之間竟是有些恍惚。
她彷彿又回了當年她出嫁時的情形,她父親也曾這麼問過她,而她的回答也和芷姐兒的一模一樣。
此時芷姐兒的樣子,也彷彿和當年她的樣子重疊在了一起。
徐中行並未察覺到妻子的不對,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你既然不後悔,那我和你母親也無話可說,此事我們會看著辦的,你回去吧。”
芷姐兒沒想到父親竟然這麼容易就被說動了,一時之間還有些無措,她站起身來,想要說些甚麼,可是又覺得說甚麼都不妥當,只能恭敬的行了一禮,從屋裡退了出去。
看著女兒出去,蔣明菀的眼淚也潸然而下,她輕輕的靠在了徐中行的肩上,神情悵然:“咱們的芷姐兒也長大了。”
徐中行攬住了妻子的肩膀,語氣溫柔:“別怕,我在這兒呢。”
蔣明菀心中一軟,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倒是緩和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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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姐兒和蔣容之的婚事操持起來還是很快的。
徐中行稍微露出了點意思,蔣容之立刻就體會到了,他心中激動的同時,又有些不安,生怕自己這個家世,辱沒了芷姐兒,因此便在徐中行面前立下誓言,要考上進士之後,才敢上門提親。
徐中行見他如此行事,心裡倒是挺滿意的,但是對他這番誓言,卻只是擺了擺手:“我將女兒許配給你,不是看你的功名如何,而是看你這個人的品性,這些話不必說了,早些寫信讓你母親上京便是。”
蔣容之聽了這話之後,心中越發感激涕零,老師對他不僅有再造之恩,還願意將千金許配給他,這卻讓他有些無地自容了。
之前與小姐在府中相遇,他雖然一開始心中並無綺思,可是後來到底……
他原以為這些妄念要在心裡存一輩子,沒想到如今竟然能夠如願,這對他來說簡直不知該用何種語言來表達了。
不過蔣容之到底也是個實際的人,在激動過後,便開始琢磨日後的事兒了,他先是給遠在江北老家的母親寫了信,請她上京操持婚事,同時又開始在京中打聽房產,準備置辦房屋田舍。
這些事兒徐中行都沒操心,也沒有出手幫襯,他也想看看自己這個女婿的成色如何。
最後到底也沒有讓徐中行失望。
蔣容之既沒有摳摳搜搜隨意糊弄,也沒有強撐臉面,打腫臉充胖子,他置辦了一處不大不小,不遠不近的院子,置辦的田地也在他自己可承擔範圍之內。
徐中行聽人稟報了,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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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一段時間,蔣容之一直在閉門讀書,並沒有因為天降姻緣而飄飄然,如此越發讓徐中行看重。
等到了春闈那日,徐中行讓揚哥兒親自送蔣容之入科場。
揚哥兒如今也已經得了進士功名,又考了庶吉士,如今正在翰林院當差,對於蔣容之和妹妹的婚事,也聽父母提起過。
他對這個妹夫還是十分滿意的,踏實穩重會來事兒,日後前程不會小,因此送他到了貢院門口,還特意叮囑了幾句,又看著未來的妹夫和堂弟進去,這才離去。
春闈過後,蔣容之果然高中,他被皇帝點位探花,直接授了翰林編修,庶吉士都不必考了,而徐惟執也中了二甲,徐家更是雙喜臨門。
接到訊息後,蔣明菀十分高興,直接讓人放了好長一串鞭炮慶祝。、
喜錢更是不計數的給了出去。
讓報喜訊的人高興的甚麼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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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蔣容之,在高中之後,也果真和當時承諾徐中行的一樣,和他母親一起上門提親。
曾氏激動的都快哭了,她是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兒子也能有今日的成就,高中探花,還能娶當朝次輔的女兒為妻。
她拉著蔣明菀的手,翻來覆去都是感激的話,蔣明菀卻並不應承,反倒是誇讚蔣容之能有今日,都是他自己努力有出息。
倒不是她覺得自家對蔣容之沒甚麼幫助,只因為她明白,既然要結成夫妻,那最要緊的就不能高高在上挾恩圖報,有良心的人,你不說也會明白,沒良心的人,反倒會因為這些話心裡膈應起隔閡。
曾氏或許不明白蔣明菀的這番心意,但是的確被蔣明菀的這個態度給感動了,只覺得徐家人真真是施恩不圖報,日後她定要像親女兒似得對芷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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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的婚事定下,身處宮中的皇帝自然第一時間聽說了。
他聽說之後,沉默良久,然後才看向坐在身側的太子,沉聲道:“看起來,他卻是看不上你這個女婿啊。”
太子聽了這話,卻神色不變,只恭敬道:“父皇言重了,徐閣老身為次輔,乃是國之棟樑,按照禮法,家中女兒也是無法嫁入皇家的。”
皇帝聽著這話,長長嘆息一聲:“我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呢,可是如今情勢,我實在是……”
“父皇!”太子打斷了皇帝的話,神情鄭重的看著他道:“父皇不必為我操心,我身為人子,又是太子,日後行事,自當靠自己的心智手段,光明正道而行,又何須讓父皇為了我,去做這些陰詭之事呢?”
皇帝看著兒子,眼中既是欣慰又是憂慮,可是他也明白,如今的徐中行,自己只能制衡不能強迫。
想到這兒,皇帝又嘆了口氣:“好孩子,你比父皇要強。”
說完他又望向虛空,愣了許久才道:“擬旨,朕近來讀史,只覺先帝朝時,楊言正楊老大人之案頗有蹊蹺,現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重審此案。”
太子一聽這話,眸光一閃,看向皇帝:“父皇,您這是……”
皇帝搖了搖頭:“既然你有如此志向,朕自然不能做你的絆腳石,只希望此事能稍稍安撫住他,讓他記得朕對他的情分。”
太子眸中神色翻湧,但是到底還是起身行了一禮:“多謝父皇為兒臣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