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炎炎夏日的時節,芷姐兒坐在屋裡看書,覺得有些悶,便讓丫鬟桃枝把窗戶開啟了。
桃枝一邊開窗,一邊笑著道:“到底是姑娘呢,這麼熱的天也是坐得住。”
芷姐兒聽了這話只是笑了笑:“人都說心靜則涼,越是安安穩穩的坐著,才越是涼快呢。”
桃枝笑著端了碗剛做好的酸梅湯過來,道:“姑娘不愧是滿腹詩書,這樣的道理也比我們知道的清楚。”
芷姐兒被這話說的有些好笑,嗔了她一眼:“你如今拍馬屁倒是越發得心應手了。”
桃枝只是笑,並不說話。
而芷姐兒看著窗外蔥綠的院子,卻一時陷入沉思。
如今她已經十六歲了,新帝繼位也有兩年了,父親去年就被提到了次輔的位置上,就看如今新帝對父親的信任,等到這一任首輔告老還鄉,那首輔的位置,必然是父親的。
因著這個,如今徐家的門第也是越來越熱鬧了,每日裡不知多少人爭著搶著往家裡遞帖子,也得虧徐家的門戶嚴謹,否則還不知道傳出甚麼話來呢。
而目前的這一切,對芷姐兒來說,最為難的卻是另一樁事兒,她如今已經十六了,可是親事還沒有定下了。
雖然母親和父親都沒有說甚麼,但是她也知道,這幾日不少人來母親跟前遞了話,可是母親卻一直沒給她定下人家,也從未在她面前提起過此事。
芷姐兒不知道母親在這件事上的考量,但是心裡也忍不住生出些許忐忑來。
也不知道母親,是怎麼考慮她的親事的呢?芷姐兒咬了咬嘴唇,彷彿是想起了甚麼。
正在思索間,她卻看見母親跟前的海棠進了院子,她一愣,立刻站起身來。
桃枝有些詫異,問道:“姑娘怎麼了?”
芷姐兒道:“海棠姑姑來了,你去迎一迎。”
一聽這話,桃枝也唬了一跳,要知道,她進府之後的規矩,還是海棠教的呢,因此她在海棠跟前,自來都是小心翼翼的。
桃枝急忙出了屋子,正好迎面看到海棠過來,她急忙笑著迎了上去:“姑姑過來了啊,這樣熱的天,辛苦姑姑了。”
海棠淺笑了笑,跟著進了屋子。
進來的時候,芷姐兒也笑著迎了上來:“大中午的竟是勞煩姑姑過來,可是母親那邊有甚麼事?”
海棠笑著給芷姐兒行了一禮:“不敢擔姑娘這句話,奴婢也是盡本分罷了,太太那邊的確有些事兒要叫姑娘過去商議呢。”
芷姐兒聽到這句肯定的話,心裡倒是越發不安了。
這樣熱的大中午的,母親有甚麼事兒等都等不及,一定要叫自己過去?
她不敢猜測,只壓下心頭疑慮,笑著應下了。
這邊芷姐兒正更衣準備來正院呢,而此時的正院卻顯得格外的肅穆。
蔣明菀坐在榻上,一邊擦眼淚,一邊賭氣似得背過身去不看身後的徐中行。
徐中行也是滿臉的為難,嘆了口氣道:“你別難受,這事兒如今也沒有定下呢,只是皇上順嘴提起來了,你又何必著急忙慌的說給芷姐兒知道,她小姑娘家家的,聽了只怕又要不安了。”
蔣明菀瞪了他一眼:“呸,你當我是個傻子啊,竟是拿這話哄我呢,皇上金口玉言的,這樣的事兒又怎麼會隨口提起,而且我們芷姐兒也不是甚麼心智脆弱的孩子了,如此涉及終身的大事兒,又怎麼能瞞著她呢。”
徐中行有些無奈,他是知道自家夫人在兒女婚事上的態度的,因此也不好在這事兒上多說甚麼,只能嘆了口氣道:“太子是我一手教導的,他是甚麼樣的孩子,我比誰都清楚,聰慧上進,品性端正,若是此事真的成了,也不算太差。”
說起這話,蔣明菀的眼淚越發多了:“太子再好,那宮裡又是甚麼好地方了,人都說一入侯門深似海,這宮門可比侯門深多了,若是真把芷姐兒許給太子,她若是受了甚麼委屈,我見她一面都難,而且你若是做了外戚,那些文官又該怎麼看你?你的官還當不當了?”
這話倒也是要緊的話,徐中行聽了許久不說話。
夫妻倆之間一時陷入了沉默。
正在此時,外頭突然有人傳話,二姑娘來了。
蔣明菀急忙讓人進來,沒一會兒,就看見芷姐兒掀了簾子走了進來,面上還帶著淺淺的笑。
只是在看見屋裡的情形時,卻一下子愣住了。
她有些不安的走上前來,要給蔣明菀二人行禮,卻被蔣明菀一把拉了起來,拉到自己身側坐下。
芷姐兒只覺得母親握著自己的手有些緊,可是也不敢說甚麼,只輕聲道:“母親可是有甚麼話要與我說嗎?”
蔣明菀看了一眼徐中行,見他面露尷尬,到底自己開了口:“是有件事兒要和你說,今兒你父親面聖的時候,皇上突然提起了太子的婚事。”
芷姐兒一聽這話,心裡立刻咯噔一下,一下子握緊了拳頭。
蔣明菀倒是沒察覺到這一點,繼續道:“說著說著,竟是提起了你的名字,你是知道的,皇上對你父親自來看重,對咱們家也是聖恩浩蕩,因此我琢磨著,他這會兒提起你來,怕不是有旁的想法。”
蔣明菀說著這話,一邊觀察著女兒的神情。
果然看見芷姐兒的臉色頓時一白,有些不大自然。
她急忙拉住了女兒的手道:“好孩子,你也別怕,這事兒因為事關你的終身,因此母親才想聽聽你的意思,若是你不願意,那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芷姐兒此時的面色已經是一片慘白了,她咬著唇道:“若真是皇上的意思,那咱們家又能如何呢?”
蔣明菀聽著這話,心裡也是一陣心酸,但是面上還是十分堅定的與女兒道:“就算是皇上,也沒有強逼著賜下婚事的,索性這回他也沒把事情說破,你父親也含混了過去,你若是不願入宮,那母親這幾日就幫你相看起來,及早定下親事。”
芷姐兒聽著這話,眼圈立刻紅了,她依偎進母親懷裡,小聲道:“女兒不求榮華富貴,只求能在母親和父親膝下盡孝。”
蔣明菀一聽這話也忍不住流淚,倒是一邊的徐中行看著這一幕,嘆了口氣。
母女倆因著這事兒好好哭了一會兒,後來等止住了淚,蔣明菀一邊承諾絕不會讓她糊里糊塗嫁出去,一邊親自幫著女兒淨了面,讓人送了她回去歇息。
等都安置妥當了,她這才回來繼續和徐中行說話。
此時蔣明菀已經冷靜了許多了,她神情凝重的看著徐中行道:“你如今身處高位,皇上為何突然會提起此事,難道是在試探你不成?”
徐中行皺著眉搖了搖頭:“皇上不是這樣性子的人,只怕是真的想要促成這樁親事。”
蔣明菀更費解了:“可是祖制規定,皇子娶妻,只許娶五品以下官員的女兒,咱們家並不符合這個要求啊,難道皇上他不怕外戚作亂?”
徐中行聽著這話,神情卻越發凝重:“我看皇上的身子,彷彿是有些不妥,今日和我說話,說了兩三句,就喘了許久。”
蔣明菀一下子呆住了:“皇上他……”
她下意識皺了皺眉:“那他這是甚麼意思?”
徐中行神色轉冷,許久才道:“彷彿是想要拉攏我,又或許是想要藉著此事轄制我,畢竟外戚不可為高官,若是日後太子登基,那借口也是現成的……”
蔣明菀一時間有些無語。
皇帝這手操作,的確讓人有些無言以對。
她有些擔憂的看著徐中行:“那如今該怎麼辦啊?”
徐中行搖了搖頭,許久才道:“此事於禮不合,皇帝想要做成,沒那麼簡單,你先給芷姐兒相看人家,旁的不必理會。”
蔣明菀如今也只能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自打這一日之後,徐閣老的府上就越發熱鬧了,之前蔣明菀對那些上門說親的人,還有些若即若離,並不上心,現在卻不了,每個來得,她都會認真傾聽一番,一邊在心中暗自比較,一邊讓福安派人出去查探。
忙忙活活半個月,卻還是一個合適的都沒挑出來,蔣明菀急的都有些上火了。
想著上一世芷姐兒嫁的那個人,她皺了皺眉,心裡還是有些猶猶豫豫。
芷姐兒上一世嫁的,是戶部侍郎的嫡長子,說起來也是高門大戶呢,那家的兒子也十分上進,後來中了進士,入了翰林。
要說起來,也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可是如今蔣明菀想著這事兒,心裡卻總覺得有些不得勁。
她上一世或許察覺不出來,但是這一世她與徐中行這般恩愛,也能看出來相敬如賓和夫妻恩愛之間的差別。
上一世芷姐兒雖然看著甚麼都好,兒女雙全,夫君上進,可是如今想著,她和那個女婿的關係卻總是淡淡的。
女婿納妾,她都無動於衷,蔣明菀還因著這事兒生了一場氣呢,結果芷姐兒卻反倒過來勸蔣明菀,不要將這種事放在心上,還告訴她說,那妾室進門,她也是同意了的。
蔣明菀聽了這話都呆住了,再加上她當時本已經是油盡燈枯,便是想要操心這事兒,也沒這個心力了,最後只能拉著女兒的手再三叮囑了幾句。
可是芷姐兒當時也彷彿沒有聽進去似得,依舊我行我素,每日都會回來照顧她。
她有一次也把那個女婿叫進來說話,可是從外頭看著,他與芷姐兒也並沒有甚麼不妥,兩人說話都是客客氣氣的,他對芷姐兒也十分尊重,並沒有寵妾滅妻。
那時候她心裡憋悶,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現在再去回想,她也終於明白了,或許芷姐兒壓根就不喜歡那個男人吧,所以才能容忍他納妾,才會對他客客氣氣,相敬如賓。
想著這些,蔣明菀也沒了再讓女兒和前世的夫君再續前緣的心思。
她輕聲嘆了口氣,只覺得胸口有些悶悶的,便出了正房,去外頭走走。
先是去花園轉了一圈,又想著要去徐中行那兒打聽一下宮裡的訊息,她便轉身朝著前院去了。
結果剛走了幾步,卻迎面看見芷姐兒走了過來,彷彿也是從前院的方向過來的。
蔣明菀有些詫異,急忙走上前去道:“你這是從哪兒來?”
芷姐兒也沒料到會遇到母親,一下子有些慌了,但是又很快維持住了鎮定,勉強笑了笑道:“我,我去前頭走了一圈,前院的紫薇花開的極好,我去看了看。”
蔣明菀聽著這話蹙了蹙眉,前院的確有紫薇,可是這孩子以往也不見得多喜歡這花啊,怎麼今兒竟特意去看了一回。
心裡存著疑惑,但是蔣明菀面上卻一絲都沒露出來甚麼,只是笑著點點頭:“那就好,如今天氣越發熱了,你也早些回去歇著吧。”
芷姐兒心下鬆了口氣,急忙腳步匆匆的往後頭去了。
看著女兒略顯狼狽的身影,蔣明菀蹙了蹙眉,許久才對身邊的海棠道:“你去查一查,看看今兒芷姐兒去前院到底去了哪兒?”
說完之後又頓了頓才道:“也查檢視這段時間芷姐兒可和誰見過面,前院可來了甚麼生人?”
海棠一聽這話,心下倒吸了一口冷氣,但是心裡也知道這事兒要緊,不敢多言,輕聲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