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厲九歌*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那個短命鬼倒了下去。
在他倒下去之前,花宜姝吸乾了他最後一口生機。她想,他一定是後悔了。也是,哪個人瀕臨死亡時能不後悔呢?要換做是她,莫說是多活一天,哪怕是多活一個時辰、一刻鐘,她也樂意之至。
苦等百年,終於要輪迴轉世了,花宜姝很高興,她攙扶住短命鬼的身子,將他放平在草地上,然後好好幫他打理了一番儀容。
這個短命鬼生得倒很好看,典則俊雅,睫羽濃長,只是穿得太素了,像是在為誰守喪,不過這都與她無關。說到底,她和短命鬼,一個為命,一個為色,原也只是陌路人。
“時辰到了,咱們該走了。”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這一夜將要過去。
花宜姝回頭,就看見一頭虎身、龍首、鹿角、四蹄有煙雲盤旋的神獸站在她身邊。
這就是傳說中的瑞獸白澤,通萬物、知鬼神,是跟花宜姝繫結了靈魂契約的靈獸,花宜姝生前的光輝功績,有一半要算它的功勞,今日能打通輪迴路,也是多虧白澤提醒,它說今日有機會,於是她果然等到了一個合適的替死鬼。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短命鬼,若有所思道:“你有沒有覺得這人有些熟悉?”
白澤:“你這句話也很熟悉。”
花宜姝想起自己是個臉盲的,見著十個人有七八個她覺著面善,當下寬心,轉身跟著白澤踏上輪迴路。
明月西沉、星子隱沒,連白澤的身影也化作一抹白光消失,她跟著那抹白光往輪迴路飛奔而去,天地茫茫而浩大,她孤身一人,如一顆微小流星落入了泗水州……
****
第一章
泰安十八年,泗水州晉家。
“不論你情不情願,此事關乎整個上三州的生死存亡,你不嫁也得嫁!”
花宜姝上一刻還努力地在輪迴路上狂奔,就希望跑快點投個好胎,誰料下一刻就站在了一間富麗堂皇的廳室內,廳室左右兩側站滿了人,而眼前一個身著金色道袍、頭戴金鑲玉寶冠的中年婦人正橫眉怒目地瞪著她,剛剛口出狂言的也正是她。
花宜姝尚未弄明白現狀,但是嘴巴已經下意識懟了回去,“喲呵,你算個甚麼東西,姑奶奶嫁不嫁還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
“嘶——”
花宜姝話音剛落,廳室內登時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彷彿兩堆沒見過沒見過世面的家禽,被主人家隨意一嗓子驚得滿地亂竄。
頂著滿堂人或震驚或憤怒的視線,花宜姝泰然自若,就是腿有點酸,正要找把椅子歇會兒,就見那似乎頗有身份的婦人瞪眼指著她,“好、好、好!”她連道三個好,氣得連鼻孔都張大了,“我真是作孽,竟養了這麼個……”養了個甚麼她沒有機會說完,因為她已經氣得暈了過去。
廳室內霎時一片兵荒馬亂,好幾人衝上去攙扶那婦人,七嘴八舌亂作一團。
“家主!家主您醒醒啊!”
“不好,家主舊傷未愈又氣急攻心暈過去了,快快扶進去療傷!”
“丹藥呢?快拿丹藥過來!”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吵吵鬧鬧,一副天塌下來的慌亂惶恐,襯得悠悠然站在其中的花宜姝彷彿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過客。她應該離開這個奇怪地方的,但她看了一會兒,見那些人都緊著關心那婦人去了,正好空出來幾把椅子,立刻抬腳一邁佔去其中兩把,順手抓起茶几上的瓜子茶點,一邊吃一邊看戲。
而此時那婦人已經被眾人扶到了後邊靜室休養,廳室內轉瞬換了個話事人,是個面貌年輕、眉間卻溝壑深深的男子,他瞧見花宜姝翹著腿坐在那裡嗑瓜子看戲,雙眼不由瞪大,彷彿要吃人般瞪著她。
花宜姝莫名其妙地和他對視。
雙方視線焦灼一會兒,男子恨鐵不成鋼道:“你竟然還不知錯!”
花宜姝呸一聲,瓜子殼精準地飛到了他鞋尖上,她心裡耶了一聲,男子卻氣得跳了起來,厲聲道:“都愣著作甚,把這個不知死活的孽障關起來!”
你才不知死活!姑奶奶今天讓你們見識見識甚麼叫山花爛漫!她雙腿一抬一收,裙襬如摺扇般綻開又合上,與此同時砰砰砰幾聲,幾個欺身而來的奴僕就被她踹飛了出去。眼見又有幾人拿著繩索衝過來,花宜姝輕蔑一瞥,手指輕輕一招,正要召來靈力將這些膽敢冒犯她的人統統打個落花流水,然而下一刻,她的手被繩索套住去了。
花宜姝睜大眼,震驚地掙了掙沒掙動,又嘗試掐法訣,還是毫無動靜。她這才發覺自己丹田內靈力微薄,竟然只有練氣初期的修為!怎麼回事?我的修為呢?我的法力呢?
她呆呆盯著手掌心看,那些侍從見狀立刻將她雙手雙腳綁好,硬生生將她從廳室內抬了出去。
離開了那間富麗堂皇的廳室,陽光迎面撲來,花宜姝下意識抬手想要抵擋陽光,然而雙手被綁著沒能抬起來,也就耽擱這麼一瞬的功夫,奪目陽光撲了她滿身滿臉,渾身上下驀地升起了一層熱意,她微微眯起眼,整個世界都彷彿光輝燦爛起來。
在燕槐山做了百年的鬼,天知道她有多懷念這本該輕易可得的陽光。
於是花宜姝也不掙扎了,她懶洋洋開口道:“走慢些,姑奶奶要好好曬曬太陽。”
抬著她的侍從們:……
他們腳步不禁停了一下,仰頭看一眼這夏季裡能曬得人滿身大汗的毒辣日頭,一個個滿頭霧水,大小姐瘋了?
也是,若不是瘋了,怎麼能在瑞華堂裡將家主生生氣暈過去?
想想也是可憐,美貌蓋九州的大小姐,居然要被逼著嫁給陰鬼王,換誰不瘋呢?
這晉家上上下下,十個侍從裡有九個偷偷傾慕大小姐,此時便不免為她心酸起來。罷了罷了,就遂了大小姐的願吧,等嫁去了酆都,怕是再沒有機會曬太陽了!
於是這些人極有默契地放慢了步子,以他們的腳力,從瑞華堂到大小姐的住所只需要一盞茶的功夫,卻生生走了半個多時辰,等走到地方,每個人都被曬得臉滿臉通紅,花宜姝自然也不例外,以她如今練氣初期的淺薄修為,跟凡人也無甚區別了。
被放下後,她仰起被曬得紅撲撲的臉頰,就看見院落大門上掛了個牌匾,上書:遲日居。
遲日也就是春日,明媚燦爛。
花宜姝就這麼被關進了遲日居。
她一進去,院牆上微光一閃,禁錮的陣法立刻啟動,連只蚊子都飛不進來。
靈力微弱到連法術都使不出來,花宜姝只得一邊解開手上繩索,一邊一蹦一跳地在這遲日居里探索,活像一條剛剛上岸的魚。
好不容易解放雙手,她卻不急著解開雙腳的束縛,繼續在遲日居里蹦來蹦去。
被抬著過來的這一路上她觀察過,這個還不知底細的世家就建在半山腰上,佈局依照山勢而定,玉階彤庭、斗拱長廊、層臺累榭、霧閣雲窗……比她在中三州遊歷時見過的所有門派都要氣派。
這座遲日居是這奢華府邸的一部分,自然也是層樓疊榭、雕欄玉砌,可惜的是,氣派是氣派了,卻大多中看不中用,花宜姝將遲日居逛了個遍,連塊上品靈石都沒摸到,更別提更上一層的靈珠法寶了。
“這遲日居的主人,也就是我,原來還是個窮光蛋啊!”她剛剛感嘆完,就聽一道少年聲音響起,“你還要蹦到甚麼時候?”
花宜姝下意識又蹦了一下,“差不多了,我已經體會夠腳踏實地的感覺了。”
她循聲望去,就見蓮池邊的美人靠上趴著一隻白色小貓,黑色的尾巴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正逗著一隻蝴蝶玩。
基於靈魂契約的感應,她立刻就認出這是帶著她轉世的白澤。
花宜姝哈了一聲,“白澤!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白色獅子貓那藍汪汪的眼睛不屑地刀了她一下,“物似主人型,主人廢物,靈寵當然也失了威風。”
要換做是別人,被契約的靈獸這麼罵一句,怕是已經要變臉了,哪怕這靈獸是傳說中的神獸也一樣。但花宜姝臉皮厚的很,聞言半點不生氣,她解開腳下的繩索,將小貓抱在懷裡擼了一通,才道:“快說說,怎麼我投胎到這戶人家,卻半點記憶也沒有。”
白貓驚訝地豎起了尾巴,“我還以為你沒發現。”
花宜姝優雅地翻了個白眼,“我又不是瞎子,那位家主看我的眼神,就差在我臉上烙下‘不孝女’三個字了。”更何況這遲日居的牌匾是她的筆跡,這遲日居里的陳設和擺件也都是她的喜好,她要是還猜不出來,那她上輩子才真是白活了。
猜出來後她有點後悔,瑞華堂上的那位居然是她此世的生身母親,早知道就不該氣她,但轉念一想,這世上沒有一個好母親會逼著女兒嫁人,所以她活該挨懟。更何況她修為沒了,但眼光還在,那位家主分明是個金丹修士,居然被懟一句就暈過去了,這說明甚麼?說明她本就身體虛弱,所以這全然怪不到她身上嘛!
理直氣壯地將鍋都甩出去,花宜姝催促白澤說話。
白貓舔了舔爪子,“如今是泰安十八年,你找替死鬼那天,正好是天聖百年的最後一天。”此世天下分九州,九州以百年劃分年號。泰安正是天聖過後的第一個年號,寄託了九州上層對未來的希冀,可惜泰安年並未似他們所想的那樣太平安寧。
“在你投胎的十七年後,燕槐山出了一位陰鬼王,鬼力通天,還在燕槐山建了一座鬼城,取名酆都。仙門世家自然不能坐視陰鬼王壯大,於是一波又一波精銳前往燕槐山,企圖將陰鬼王斬殺,不過都鎩羽而歸,如今的晉家家主晉海塵,也就是被你氣暈那位,正是上一次圍剿燕槐山的主力之一,她被陰鬼王打成重傷,訊息傳出,九州震動,蓋因如今九州明面上最強勢的世家就是這泗水州晉家,晉海塵還是仙門世家中的領頭人物,世人尊其一聲碧華真人。連她都被陰鬼王打傷,世人更加畏之如虎,如今人鬼地位顛倒,甚至有人為了諂媚陰鬼王,當眾宣揚寧願做鬼不做人。”白貓說話間將四個爪爪一一打理乾淨,還補了一句,“哦,如今鬼不叫做鬼了,盛行的說法是叫夜遊仙。還有人拍馬屁給陰鬼王取稱號,有叫燕槐山主的、也有叫云何仙尊的(燕槐山地處云何州),還有某某大帝之類……”
如果說白澤剛開始講述時花宜姝只是面色凝重的話,等它說到世人諂媚鬼王,寧肯做鬼不做人時,花宜姝已經出離憤怒了。她一掌狠狠拍在欄杆上,掌心霎時紅了一片也未能察覺,“這群沒骨氣的東西!真是給我們人族丟臉!若是叫我瞧見,我非得把他們都吊起來打!”
她接著追問,“後來發生了甚麼?我是怎麼失憶的?他們逼我嫁給誰?”
白澤慢慢回答她,“就在三天前,酆都派來使者,說是願意聘晉家嫡女為後,只要晉家答應,從此人鬼和諧永休兵戈,甚至陰鬼王還可以幫助人族攻打從百年前就被鬼物佔據的下三州。”
花宜姝想到瑞華堂那位說的話,便問:“要是不答應呢?”
白澤:“要是不答應,酆都鬼眾就傾巢而出,淹沒整個上三州。”九州分為上三州、中三州和下三州,上三州就是如今的世家盤踞之地,包括泗水州、白蘋州以及云何州。燕槐山就在云何州的邊境上,幾乎就是在上三州的家門口了,酆都鬼眾要真傾巢而出,淹沒整個上三州還真不是空話。
花宜姝嘶了一聲,這陰鬼王當真狠辣,這是要把上三州也變成下三州那樣的人間地獄啊!不過鬼物本來就貪婪嗜血,這陰鬼王也不知吞噬了多少鬼物和活人才有今日的修為,恐怕他迎娶晉家嫡女所做的承諾也只是陰謀,為的就是麻痺仙門世家,好為將來吞噬上三州做準備。
畢竟鬼話怎麼能信呢?
透過白澤這一番講述,花宜姝也明白這陰鬼王的來歷了。當年她還在燕槐山做鬼的時候,整個燕槐山除了她之外空空蕩蕩,怎麼十七年後就突然冒出個陰鬼王?顯而易見,如今這陰鬼王,就是當年被她拉做替身的短命鬼。
真沒想到,那短命鬼居然有這樣的造化,要是世人知道他成鬼僅僅十八年,那還不得嚇瘋?
花宜姝自顧自猜到:“陰鬼王出世,我必定也上了戰場,也許陰鬼王就是在戰場上瞧見了我,所以才想出了這樣一個計策來報復我。”
否則仙門世家那麼多選擇,他就算有甚麼陰謀,又為何非要迎娶晉家嫡女?所以……“我會失憶,應該也是在戰場上受傷的緣故。”
她說完,就見懷裡的貓兒瞪圓了眼看她,還別說,怪可愛的,花宜姝笑道:“怎麼?你驚訝甚麼?”
白澤不答反問,“你覺得,在你投生到晉家之後,沒有了前世記憶的你會是甚麼模樣?”
花宜姝挺起胸膛,雙眸神采奕奕,分外自信,“那當然是勤奮好學、修行不倦,夏練三伏冬練三九,以蕩清人間、撥正陰陽為己任!”
白澤:“你兩歲的時候,確實是在晉家祖宗牌位前這麼說的。”
花宜姝的笑容剛剛揚起,就聽白澤接著道:“可惜啊,後來你就把這話忘了,你成了上三州聞名的大紈絝,上樹掏鳥、下河捉魚、拈花惹草、下棋彈琴、賭博鬥雞、賽馬蹴鞠……你甚麼都玩,就是不肯修行,哦,你最愛做的事,就是利用美貌引誘無知少男,等他們上當動心之後就假惺惺地說我們只是朋友,鞋底碾碎痴心無數。要不是因為天生底子好再加上出身世家供養無數,你連練氣初期的修為都沒有。”
花宜姝:……
她笑容僵住了,然後她發現白澤說得有道理,因為自己天性憊懶卻又自戀自負,如果沒有前世記憶,自己真的很有可能變成這樣的人!反正晉家是九州第一世家,反正她的母親是碧華真人,她憑甚麼要努力?躺平做個富貴閒人有甚麼不好嗎?
若是別人,或許會為自己的墮落感到羞愧。但是花宜姝偏不,因為她實在太喜歡自己了,於是立刻為自己的墮落找藉口。她一本正經道:“那是因為投胎時出了岔子,是因為我失去了記憶才會這樣。換做任何一個人,有這樣的出身家世,又是在最懵懂天真的年歲,都會控制不住懈怠的。更何況我此世的十七歲之前,陰鬼王還沒出世,九州平靜安詳,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有甚麼理由去奮鬥呢?”
“你說的也有道理。”白澤甩甩尾巴,語氣鄙夷,“不過勤奮好學、修行不倦,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的孩子你身邊就有一個。晉海塵的另一個女兒,小你一歲的晉宜秋,如今是築基巔峰修為。”
花宜姝:……
“你的修為差到連戰場都上不了,她卻在前幾次圍剿中殺了不少鬼物,是仙門世家年青一代的佼佼者。”白澤接著道:“陰鬼王要的是晉家嫡女,沒有明確說是誰,晉家卻決定將你推出去,你覺得是為甚麼呢?”
花宜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