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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晉江正版72

2022-06-20 作者:蜀國十三絃

 沈嫣放下花囊, 雙腿已經虛軟得支撐不住了,她緩緩蹲下身,背靠著牆, 將自己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淚水悄無聲息地掉落下來。

 她兩輩子都是無緣親情之人, 上一世的爹孃死在蠻夷手中, 這一世的爹孃又被奸人所害,她從來沒有享受過父母疼愛、承歡膝下的天倫之樂。

 相學中有刑剋父母的說法, 也許她的命數真的不好,生來就是不詳之人, 才讓所有對她好的人都難逃厄運,否則沒辦法解釋這一切。

 謝危樓進來的時候, 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姑娘抱膝坐在地上,那麼小小的一團身影,清瘦得像天上月落在人間的影。

 謝危樓剛從漪瀾苑過來, 東廂房亮著燈, 一桌子飯食紋絲未動, 他聽到底下人談話, 才知她在聽雪堂。

 忠定公的死因, 昨夜他不欲對她說,是因王氏與其兄長十幾年前的密信上只對此事略有提及, 證據不足, 無法定罪, 他不想徒惹她傷心難過。誰料今日大理寺上報之時, 皇帝龍顏大怒, 命大理寺立刻將人捉拿歸案。

 大理寺衙役進府, 他幾乎能想象到她的心情, 所以一下午馬不停蹄地忙完所有的事情趕過來。

 在她需要的時候,他都要出現。

 直到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脆弱無助的姑娘攬在懷中,他才發現,她比他想象得還要嚴重。

 渾身都在顫抖,臉頰潮紅,滿臉的淚痕,幾乎就是靠殘留的意識在支撐。

 “阿嫣,阿嫣……”

 他很少喚她這一世的名字,小痴是他們不為人知的前世記憶,是隻有他能喚的名字,是在她心裡,他有別於旁人的證明。

 然而“阿嫣”這個名字,承載著她今生為數不多的親情與溫柔的陪伴。

 她終究還是這個世間的人,與她的爹孃、祖母有著天生相連的血脈。

 而這一輩子,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想試著跳出從前,這麼喚她一次,讓她知道,她的身邊還有他。

 他也是她的親人。

 溫熱的手掌撫摸著她後腦,謝危樓將人緊緊按在自己的懷裡。

 他亦恨老天爺,讓她這輩子好不容易跳出顛沛流離的生涯,生長在攢金砌玉的上京城武定侯府,父親是年少成名的將才,母親是江南書香世家的閨秀,而她生來就是嫡女,深得喜愛,她本該和所有名門貴女一樣,嬌生慣養地長大,偏偏老天爺剝奪了她說話的自由,又摧毀她原本和睦的家庭,帶給她一段失望的婚姻,一路磕磕絆絆走到如今,才讓他來到她身邊。

 他也是該慶幸的,這樣磨難重重的環境裡,他的小姑娘依舊從無輕生,從無怨懟,溫柔而不屈地長大。

 溫熱的氣息靠近,沈嫣下意識地抱緊可以依靠的肩膀,臉頰蹭到他脖頸,低低地呢喃了一聲:“爹爹……”

 謝危樓身軀微微一頓,這是把他當成忠定公了?

 他眸光黯淡下來,想起她常以兒媳的身份自居,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比她大十六歲,嫁過他的兒子,甚至和他父親的年紀差不多。

 然而,面上短暫的不虞在下顎觸碰到她滾燙的前額時當即消散下去。

 這是發燒了?

 他眉頭蹙緊,隨即起身將她打橫抱起,正要邁步向外,衣襟被人輕輕一揪,懷中的姑娘眼睫顫了顫,用低若蚊吶的嗓音輕輕說道:“不出去……陪我一會兒好不好?”

 謝危樓抱著她,看向院門外守著的雲苓。

 雲苓生怕被底下人瞧見,已經讓外院值守的小廝下去了,獨自一人守在外面,遠遠瞧自家主子躲在鎮北王懷裡,嚇得瞠目結舌,不知所措地躬身上前。

 謝危樓垂下頭,小姑娘面頰掩在衣襟裡,露出溼漉漉的眼睛看他。

 他無奈的抬起頭,沉吟片刻,吩咐道:“去給你主子請個大夫,請到漪瀾苑,本王隨後帶她過去。”

 雲苓緊張地嚥了咽口水,呆呆地點點頭。

 她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只心道即便鎮北王還當姑娘是兒媳,那公爹對兒媳……這個姿勢和態度,也是合乎常理的嗎?

 公爹可以隨隨便便抱著兒媳婦嗎?

 在雲苓的觀念裡,公爹和兒媳反倒是應該相互避嫌的關係,翁媳之間禁忌甚多,民間還有翁媳少搭言、忌耳語、不同坐的講究,否則在外人看來,彼此關係就會變得非常微妙。

 況且這事兒也不是頭一回了,姑娘年頭上進宮看望太皇太妃,被幾個碎嘴子的宮女好生一番譏嘲,也是鎮北王出面替姑娘做的主,那晚鎮北王也讓她迴避,說要對姑娘說幾句話。

 雲苓當時沒想太多,現在一聯想到姑娘回到馬車上失魂落魄的模樣,雲苓簡直慌得六神無主。

 難不成鎮北王對姑娘早就存了不該有的心思?!

 進宮那晚,鎮北王一定是對姑娘說了些不該說的,否則姑娘絕不會是那副驚魂未定的表情。

 如今他又來糾纏姑娘,這樣的人,天底下誰敢忤逆?姑娘一定不是自願的。

 可姑娘在鎮北王懷中意外地安定,彷彿那裡就是她的港灣。

 雲苓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腳步也隨之加快,點了個值守的小廝去請大夫,又將聽雪堂到漪瀾苑所有值夜的下人屏退,確保這條路空無一人。

 回到漪瀾苑之後,又讓松音和青葙都去休息,莫要擾了姑娘睹物思人的清靜,只留她一個人照顧就即可。松音不疑有他。

 安排好一切,雲苓站在廊下悄悄鬆了口氣。

 天大地大,沒有姑娘的名節大,至於和鎮北王之間的事,還得來日問過姑娘再行商議。

 沈嫣嗅到淡淡的沉香氣息,這才慢慢地清醒幾分。

 察覺到這是在聽雪堂,而她依偎著的人,不是夢裡的爹爹和阿孃,而是這個世上唯一能讓她依靠的男人。

 她應該是發燒了,所以才會這麼難受,腦海中迷迷糊糊的,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出去,想躲在這個沒有人的地方,靜靜地依靠他。

 強忍著頭暈目眩,沈嫣往他身上蹭了蹭。

 謝危樓無奈地將人抱到床上去,他坐在床邊,依舊將人攬在自己懷中,撥開她垂在臉頰的髮絲,指尖摩挲著她緋紅的眼尾,認真道:“你發燒了,要看大夫。”

 懷中的小姑娘閉著眼睛,一會兒貼在他胸口,一會兒將手伸到他腰間,似乎在找甚麼。

 衣襬被她撩起的那一刻,謝危樓後背猛地一僵,鬼使神差地看著那雙玉白纖細的手胡亂動作,忍著沒有阻止。

 他倒想看看,她究竟想找甚麼。

 眼看著就要碰到,她忽然又收回了手,從自己的袖中取出那塊鏤雕螭龍紋白玉佩,貼在自己的額頭。

 冰冰涼涼的觸感落在滾燙的額頭,她白淨的鼻翼微動,小聲吸了吸氣,終於舒服一些了,這才安安靜靜地枕在他的肩膀。

 謝危樓看著被她抓亂的衣袍,沉沉地吁了口氣,又看著她額頭的玉佩,無奈地笑笑,伸手去捏她的鼻子:“知道發燒了,還不願看大夫,誰教你的這麼任性。”

 一個“教”字,又觸發了她眼淚的開關,珍珠大的淚珠子一顆一顆地砸落在他的肩膀。

 旁人都有爹孃教,為甚麼就她沒有?

 她也好想要爹孃……

 謝危樓沉默下來,察覺到自己說得不對,“對不起,”他拂去她眼眶沸湧而出的淚珠,捧著她的臉,“是我的不是,別哭了阿嫣,把眼睛哭壞了。”

 沈嫣額頭的玉滑落下來,砸在她蜷縮的腿上,輕微的疼痛讓她清醒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甚麼,難過地將他往外推,手裡的玉,腰間的金蟬,一股腦地全都還給他。

 她都不要了。

 “你走吧……好不好?我身邊所有的人,和我有關的人,都在離我而去,我是個不祥之人……你也走吧……我不想傷害你……”

 她斷斷續續地說了一些話,有些字哭得發不出聲音,謝危樓卻聽明白了她的意思。

 “別胡說。”

 他握住她手腕,制止了她胡亂推搡的動作,他們之間的力量懸殊太大,她小小的身體沒有任何辦法反抗,只能被桎梏在男人的懷中。

 淚水一滴滴地砸在他衣襟,他的心也被這眼淚灼傷。

 謝危樓抱著她,一點點吻去她臉上的淚水,然後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去同你祖母說,你願意的話,最多一個月的時間,我便來府上提親,可好?”

 他從不覺得這段感情見不得光,也不願他們永遠在黑暗中廝守,這對她不公平。

 沈嫣卻如驚弓之鳥般渾身直顫,直搖頭,淚水滔滔而下。

 謝危樓語氣非常平靜,“難道你想日後就這麼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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