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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晉江正版65

2022-06-14 作者:蜀國十三絃

 這個字甫一落地, 立即在屋內激起不小的水花。

 眾人都習慣了七娘不能開口說話,這個“好”字從她口中冒出來時,眾人初初還以為是哪個丫鬟得了吩咐應下一聲, 但老夫人和身邊的含桃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幾乎是異口同聲道:“七娘?剛才可是你說話了?”

 沈嫣才淺淺喝了一口乳鴿湯,聽到這話險些嗆到, 方才她又不小心說話了?

 老太太又驚又喜, 緊跟著問道,“你能說話了?”

 雲苓看著自家姑娘著急,直到看她朝老太太輕輕點了個頭, 便立即將話頭搶過來:“老太太沒聽錯,姑娘真的能開口說話了!今早也說了一句, 姑娘自己都還沒意識到呢!”

 老太太激動得眼眶泛紅, 顫抖著手掌撫她的肩膀, 沈嫣無奈地笑笑,趕忙朝她打手勢:“才只能說一兩句, 旁的還不會。”

 她是真害怕老太太空歡喜一場,所以才選擇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她。

 二十年都沒有說過話,偶爾冒出一兩句, 萬一祖母想聽時, 她卻又不能說了,豈不又是掃興。

 方才她正聆聽老太太的教誨, 竟然無意間吐了個“好”字, 這便瞞不住了, 只好承認下來。

 老太太大喜過望, 高興得話都說不完整, 摟著沈嫣的手, 連說了幾個“好”字。

 “剛出生的孩子還要過一兩年說話呢,你就當自己還是個孩子,沒事兒就讓雲苓陪你多練練,今日會說一句,明日再說一句,越說越多,過不了幾個月,便能恢復如常了!”

 老太太激動得心緒難平,既心疼又歡喜,現下喘得厲害,含桃忙端了茶上來,給老太太順氣兒,老太太喝了口茶,迫不及待地抓著她的手問道:“可請大夫看過了?”

 沈嫣抿著唇,搖搖頭。

 老太太趕忙招手喚來身邊的嬤嬤:“快!先去請大夫來瞧瞧!”

 那嬤嬤也滿臉的笑容,老太太忙提醒她道:“對了!先莫要走漏風聲,否則大夫還沒到,武定侯府上上下下都要往咱們這漪瀾苑來瞧熱鬧,七娘到底是宿疾,需要好生休養才是。我孫女若是被他們鬧得不能開口,老身唯他們是問!”

 嬤嬤立刻應聲退下。

 老太太又想起年初去見的那位玄塵大師,“當日大師說得玄乎,我原也沒有放在心上,竟不知是怎樣的契機,引得你忽然能開口了?”

 沈嫣咬咬嘴唇,這事不太好說。

 含桃想到個法子:“奴婢聽說失去記憶的人,都說帶著他反覆重現過去的場景,有助於恢復記憶,七娘或許也可以照這個法子來,何事刺激您開口的,您便反覆經歷幾回,或許能夠儘早痊癒。”

 老太太也覺得很有道理,孫女的啞疾並非聲帶受傷,更像是心病,就連名聞天下的大師也說需要一個契機才能開口,可見並非尋常湯藥能解,照含桃的法子興許有效。

 沈嫣低著頭,手指摳著湯勺,面頰透出一點不大自然的紅。

 她總不能說,是鎮北王半夜翻窗進來吻了她,她被親得暈暈乎乎,舌根發痛,整個人幾乎在無意識之下,才說了此生第一句話。

 這樣的情形如何反覆,又豈能對外人言?

 雲苓也在一旁插嘴:“姑娘睡了一覺起來就能說話了,莫不是是夢到了甚麼人,想到了甚麼事,您快同奴婢說說,咱們就試試場景重現!”

 沈嫣悶頭舀了口湯喝,面色卻是愈發緋紅了。

 不免想到,接下來的幾夜,兩個丫鬟若是寸步不離地看護,非要查清她誘她說話的源頭,到時謝危樓再來,倘若被發現……

 心裡亂得厲害,她實在不敢往下想,放下手裡的湯盅,對老太太打手語道:“沒甚麼原因,興許時機到了,自然而然便能開口。”

 老太太笑道:“那便更好了!往後若能正常開口,你再要馭下,要與人交談,要打理鋪子生意,總歸比如今便宜許多!這是你爹孃在天上保佑你啊。”

 大夫很快就到了,替沈嫣診脈,又仔細檢視了喉嚨,讓她試著發聲。

 沈嫣跟著大夫的指引,慢慢地也能發出簡單的“啊”聲,只是更多的語句對她來說依舊艱難。

 這名大夫很早就替沈嫣診治過啞疾,他一直認為沈嫣的聲帶是沒有問題的,如今更是印證了當初的猜測:“七姑娘絕大可能是心結造成言語上的障礙,如今能開口說話,必然是衝破了那一層阻礙。此事不能操之過急,順其自然的好,越是逼得急了,反倒揠苗助長,不如身心放鬆,循序漸進,該如何便如何,說不準半年之後,姑娘便同尋常人一般了。”

 一屋子人都深以為然,沈嫣自己也覺得大夫的話不錯,每次她逼著自己去開口,反而說不出來,大多時候都是無意間開的口。

 午憩時,老太太也不留她說話了,生怕做祖母的逼得太過,她又太過想要證明自己,效果反而適得其反。

 沈嫣回到東廂,坐在窗下,將未讀完的《便民圖纂》拿出來翻看。

 在王府時心思大多放在不值得的人身上,這三年除了掌管府中內務,羹湯倒是學了幾手,可琴棋書畫多半擱置了,書也沒讀幾本,往後是決計不能如此的,那麼多的產業,總不能敗在她手中。

 才翻了幾頁,外面便傳來吵嚷哭鬧聲,隨即門簾掀起,松音急匆匆跑進來,“姑娘,洩露您行蹤給世子的丫頭找到了!”

 沈嫣闔上書卷,走到門口,雲苓已經命小廝將人押上來了,原來是外院負責灑掃的的小丫鬟,名叫連雲。

 雲苓指著她,悍聲道:“姑娘,就是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將姑娘的行蹤透露給了世子身邊的親隨。”說罷將從她屋內搜出的銀錠子呈上來,“這便是她從世子手裡得來的好處!”

 連雲跪在地上直磕頭,哭得嗓子都啞了:“姑娘饒了我吧,是我豬油蒙了心,以為姑娘和世子爺還能重修舊好,才收了凌侍衛的銀子。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雲苓冷笑道:“你一個掃地的丫頭,竟操心起主子的親事來,在漪瀾苑做灑掃真是委屈您了,您該給今上做紅娘去!”

 連雲嚇得渾身瑟縮,跪在地上不住地苦求,額頭都磕出了血。

 沈嫣垂下眼睫,淡淡地掃她一眼,對雲苓比了一段手勢,雲苓當即會意,吩咐底下的小廝道:“打二十大板,發賣出去!”

 又將院內的丫鬟小廝一併召過來觀刑,“漪瀾苑容不下走風漏水之人,你們勤勤懇懇做事,姑娘自然不會虧待你們,可若是吃裡扒外,聯合外人欺主,姑娘也斷不會手下留情!”

 連雲被打得幾哇亂叫,滿後背都是血,圍觀的丫鬟們嚇得渾身直顫,不忍去瞧,都把主子的吩咐謹記在心,誰也不敢出去到處亂說了。

 ……

 擷芳殿。

 謝危樓正在給大皇子授課。

 大皇子生母惠妃出自書香門第,祖上出過幾位內閣大學士,惠妃自己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所謂有其母必有其子,大皇子在讀書上很有天賦,加之作為皇長子,被皇帝寄予厚望,這些年來也勤勉不怠,比下面的幾個弟弟更加用功。

 課下有一刻的休息時間,三皇子和四皇子寫完大字,拿到書房來給謝危樓檢查,謝危樓評點了幾句,照例給他們每人出了一道考題。

 皇子們年歲尚小,自然不會是太過高深的策論題。

 謝危樓略一思忖,只問:“軍隊在海上航行萬里,在大洋彼岸發現一處民風尚未開化的寶藏之國,但當地民眾悍戾,蛇蟲兇險,加之海上時有風暴,去時五千人,只回來百餘人,若是諸位,應當如何做?”

 大皇子看向躍躍欲試的兩個弟弟,由他們先說。

 四皇子睜大了眼睛,平日他天不怕地不怕,卻最怕太傅考校,沒想到今日的考題如此簡單,他立刻道:“那就多派人!越多越好,一定要將那裡的寶藏全都奪回來!”

 三皇子搖了搖腦袋,不假思索道:“這世上還有比大昭更加富有的地方嗎?便是得到了,頂多就是錦上添花,又能如何?”

 謝危樓略微頷首,並不表態,目光看向大皇子,大皇子思索一番道:“出海一趟損失多少財力、物力、人力,一來一回幾年之久,就算派遣人前去,多半也是得不償失,本宮會慎重考量。與其冒著不必要的風險,倒不如多出幾道利民之策,多開發大昭國境之內的礦藏,也好過無謂犧牲大昭的將士去探尋未知的險境。”

 “哦?煦兒不願到未竟之地瞧瞧麼?”

 一道清亮的人聲倏忽從書房外傳來,三位皇子趕忙轉頭過去行禮。

 皇帝跨步進來,看著自己悉心培養的三個兒子,面上笑意透出幾分清寒。

 方才謝危樓提問之時,皇帝便有意在門外聽了一會,顯然,三個兒子的回答都不能讓他滿意。

 老四小小年紀爭強好勝,無仁者之風;老三則相反,不爭不搶,目光短淺,難成大器。

 就連他最為看重的皇長子,儘管資質尚可,思路清晰,卻暴露了生性懦弱、瞻前顧後的毛病,既無征戰天下的帝王豪氣,也無殺伐決斷的果敢魄力。

 俗話說三歲看老,一個人未來能走多遠,往往在幼年便能窺探一二。

 謝煦或多或少受他母族影響,勤勉、仁厚、不驕不躁、三思而後行,但對於帝王來說,過於仁厚算不上優點,反而容易招至禍端,所謂“善不居官,慈不掌兵,柔不監國”便是這個道理。

 皇帝面上並無嗔怒,只是撫摸著大皇子的腦袋,笑道:“今日吾強彼弱,他不犯我,焉知來日他國力強盛,他們的子孫後代不會侵犯我大昭邊境?煦兒要明白一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論千里萬里,我大昭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它俯首稱臣。”

 謝煦認認真真地拱手:“兒臣多謝父皇教誨。”

 皇帝微笑頷首,與謝危樓一同出了擷芳殿。

 望向遠處飛簷鴟吻、碧瓦飛甍,皇帝壓下心中沉沉的鬱氣,笑道:“朕這幾個兒子,還要勞煩皇叔多多費心。”

 謝危樓當然知道謝烆對大皇子寄予厚望,否則不會到今日只有三位皇子,並讓他親自教導,但骨子裡的柔弱是很難矯正過來的。

 謝危樓只淡淡道:“臣自當盡力。”

 派出去秘密打探訊息的錦衣衛還未回來稟告,但今日玲瓏繡坊那一出好戲卻傳到了皇帝耳中。

 皇帝半開玩笑道:“朕聽聞阿斐又去找沈七娘了,朕沒想到這一向放浪不羈的人竟能對那沈家七娘念念不忘,倒真是難得。”

 謝危樓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下來,不過他向來控制得很好,只是俊朗的輪廓愈發鮮明,唇線繃著沒有說話。

 “皇叔也莫要對他太過嚴厲了,您這些年不在上京不知道,阿斐胡鬧歸胡鬧,對這個妻子卻是尤為上心的,這些年來從來沒有納妾的打算,朕開玩笑說要送他美人,他也是斷然拒絕的,兩人時常一同入宮,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朕也沒想到,他二人竟然鬧到和離的地步,”皇帝嘴角露出一絲笑,試探著道:“朕看阿斐這回也是誠心認錯,皇叔不如給他一次機會,朕為他二人再賜一次婚也未嘗不——”

 “陛下!”

 皇帝還未說完,便被謝危樓冷聲打斷。

 皇帝既已派錦衣衛來查他,橫豎已經知道他與沈嫣關係匪淺,也沒有瞞的必要了。

 今日皇帝故意拿沈嫣激他,他也不介意開誠佈公,兵來將擋。

 謝危樓薄唇勾起,笑了下,漆黑的鳳眸泛著凌光:“陛下既然知道臣的態度,又何必隱約其辭。”

 皇帝臉色一白,彷彿又回到幼時被這位直言不諱的九皇叔教誨之時,這是在說他陰陽怪氣?

 他面色不虞,壓抑著心底湧起的惱怒,嘴角一扯:“皇叔這是甚麼話?”

 謝危樓唇邊笑意不減,聲線卻既冷又硬:“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暗中監視臣,臣不敢有怨言,但臣也有想要保護的人。”

 皇帝聽到“監視”二字,嘴角已經僵得笑不出來了。

 昨日才派出去的人,竟然都已經被他發現了?

 是他精心培植的錦衣衛太過飯桶,還是說,皇叔手中還有他不知道的雄厚勢力?

 謝危樓腳步停下來,面對自己這個侄子,眼裡有對帝王的敬意,但即便是臣服,也從來不卑不亢,“當年皇后娘娘遭人毒手,失去腹中的胎兒,陛下是如何做的?臣也一樣。今日臣的女人被人在暗中監視一舉一動,臣自然也要護她周全,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

 他聲音放得很輕,甚至是帶著笑意的,但語調極沉,每一個字都透著威勢,竟讓皇帝在連番難以消化的詫異之中,不覺有些膽寒。

 看來他猜得不錯,原來皇叔與沈家七娘當真暗通款曲。

 他甚至還低估了皇叔對沈家七娘的感情,得多深的情愫,才讓他篤定地使用“臣的女人”這四個字來描述她。

 當年他為皇后腹中胎兒狠狠處置了蘭嬪,難不成皇叔也要為一個女子與他刀兵相見?

 皇帝腦海中一瞬間兵荒馬亂,甚至想到了叔侄兵戎相見那一日。

 鎮北王號令三十萬大軍,都是整個大昭最精銳的兵馬,那才是真正能夠開疆拓土、搴旗斬將的大昭鐵騎,勢不可擋!而他這個皇帝能夠調動的幾十萬大軍,數十年來只斷斷續續剿匪除寇,論起戰鬥力,六十萬大軍恐怕還不及他這三十萬鐵騎。

 所以即便是開啟天窗說亮話,謝危樓也毫無顧忌,甚至在威脅他!

 皇帝神色幾經變換,腦海中無數複雜的念頭湧上,最後居然回嗔作喜,父子共爭一女的戲碼,好啊!

 他壓下心裡的不安狂躁,緩緩一笑道:“皇叔誤會朕的意思了,朕是沒想到,皇叔也會喜歡上一個女子,此事原本值得高興,只是這沈家七娘畢竟身份尷尬……”

 謝危樓似笑非笑道:“臣的事,臣自有主意,還讓陛下替臣瞞著,到了合適的時候,臣自然會昭告天下,只是不是現在,眼下此事若是抖落出去,臣的威嚴蕩然無存,反倒落得身敗名裂,人人指摘的下場,到時不但累及皇室的臉面,臣也沒有顏面做三位皇子的老師了。”

 皇帝面色一陣青白,暗暗握拳,扯出一絲笑意:“既然皇叔早有決斷,朕當然會替皇叔瞞著。”

 謝危樓眼中讓人如墜冰窖的寒意褪去,又恢復了平素淺淡的笑意,“那臣就多謝陛下了。”

 皇帝一路回到養心殿,錦衣衛指揮使馮瑭已經在殿內等著了。

 “陛下,派出去監視鎮北王和沈家七娘的錦衣衛一個都沒有回來,恐怕是……遭了意外!”

 皇帝胸腔憋著氣,心煩意亂,眼裡有滔天的氣焰,大手一掃,將桌面的奏章、茶盞盡數拂落於地,“廢物!一群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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