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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晉江正版42

2022-05-16 作者:蜀國十三絃

 沈嫣這幾日一直處於前所未有的恍惚狀態, 白日渾渾噩噩,夜晚半夢半醒。

 那個夢一直在持續,幾乎吞噬了她所有的意志, 黑夜中一閉上眼睛, 從前模糊的人臉清晰地刻畫成鎮北王的模樣。

 戰事告捷,千里歸京路上,她被馬車顛簸得沒了脾氣,整日懨懨的,夜裡抱著他不放, 好像只有枕著他健碩緊實的手臂,才能帶給她片刻的好眠。

 夜裡他轉過身來, 緩緩靠近, 近到與她呼吸相接。

 兩人之間不再像從前一樣隔著冰冷堅硬的盔甲, 薄薄一層中衣沾染了濃稠的溫度,溫熱的氣息在脖頸間流連,愈發不受控制。

 她被酥酥麻麻的癢激得一顫,下意識咬緊貝齒, 卻擋不住男人破軍殺將的野心。

 他唇才靠過來, 她慌忙去躲, 潮紅著臉無奈道:“幾日沒洗澡,髒。”

 她說的是自己。

 大軍晝行夜歇,風塵僕僕,她又是女子,不能與男人們一同下河洗澡, 已經好些日子沒洗過一次舒舒服服的熱水澡了。

 他卻不管, 撥開她面頰的碎髮, 溫軟的嘴唇緩緩貼上來, 不輕不重的吸吮讓她戰慄不已,那氣息裡也像染了蠱惑人心的笑意,透骨沁髓而來。

 “不髒,吾妻甚甜。”

 這般說著,大掌扣緊她後頸,緩緩覆上她嫣紅柔軟的唇瓣。

 ……

 一連幾次,夢中都是這般旖-旎的場面,醒來時全身猶如被下了麻藥,三魂七魄都纏上了他的氣息。

 那晚他的話,一字一句猶如在她心口燙了一個洞,灼熱的疼痛時時刻刻提醒著她,那是她前世的愛人,是與她歡海痴纏、溫柔繾綣的男人。

 昔日和離帶給她的打擊,亦遠遠不及夢中前世帶來的方寸大亂和措手不及。

 清醒不下來,她控制不住地去想。

 一閉眼就是那英挺的肩背、結實的塊壘、汗珠滾動的喉結,神魂顛蕩,無法自抑。

 也終於想通,為何抓周禮上偏偏讓她選中那隻金蟬,為何在鎮北王府第一眼看到他時會莫名其妙地心痛和暈眩,為何他能和她做一樣的夢,為何她在玉佛寺玄塵大師處,腦海中第一個迸出來的“安”字,竟是他前世的名字……

 凡此種種,原來都是宿命的必然。

 夢中他是她唯一信賴和愛慕的男人,可沈嫣不敢去想,這一世她對他能抱有怎樣的態度,他畢竟是謝斐的父親。

 天道倫常在上,她曾經的公爹一邊雲淡風輕地說,讓她不要耿耿於懷,卻又在字裡行間提醒她,他們早已突破男女大防,絕不是普通的男女關係。

 沈嫣越想,心緒就越亂。

 自家的主子從出宮那日就情緒異常,雲苓看在眼裡,詢問多次,卻只換回姑娘不願啟齒的搖頭。

 可雲苓卻意外地發現,姑娘每日醒來,一雙眼都朦朧縹緲,氤氳著一層薄霧,像哭過似的,可雙頰卻泛著不正常的緋色,

 雲苓原以為是進宮那日姑娘在風中走了許久,怕是犯了頭疼腦熱,請了大夫來瞧,大夫又說無礙。

 雲苓嘆了口氣,歸根到底,恐怕還是和離一事鬧的姑娘心情不愉。

 當日用過午膳,二郎媳婦陳氏就約大郎媳婦景氏一起到漪瀾苑來給老太太請安,順道陪沈嫣說說話。

 陳氏自知若自己一人貿然前來,恐怕像極了世子爺的說客,畢竟上回勸沈嫣回王府的也是她,而她丈夫沈二郎巴結世子人盡皆知。

 儘管不情不願,但還是拉著景氏一起來了。

 景氏聽聞世子爺對七娘還有挽回之心,心下驚喜不已,這才徹底相信了是七娘主動提的和離,七娘再嫁之身哪裡還能尋得世子爺那樣的良配,稍一推波助瀾,兩人勢必還能像從前那般琴瑟和鳴,茵姐兒的婚事也就有了盼頭。

 陳氏真是看不慣她這副殷勤樣子,勸她將面上的喜色收一收,“一會先別提世子爺要見她,七娘要是嚇得不肯跟咱們出門,此事可就泡湯了。”

 景氏連連頷首:“放心,我豈會如此蠢鈍。”

 屋裡燒著炭,兩人進門就看到暖塌上鋪著柔軟的雲龍捧蝠坐墊,老太太和七娘兩人各坐一邊,老太太喝茶,七娘寫字,一屋子其樂融融。

 老太太見兩個孫媳還算有心,叫人搬了凳子,請兩人坐下喝茶用點心。

 陳氏便從紫檀炕桌上的剔彩福春果盒裡抓了把點心糖拿在手上吃,先誇了老太太的氣色,又誇沈嫣寫的字,景氏更是絕口不提一句謝斐,先是將老太太在玉佛寺那幾日府上發生的事情挑了幾樣說,又說到幾個孩子過年放焰火的趣事,逗得老太太直笑。

 說到最後,話題終於切入來日的上元燈會。

 陳氏笑道:“珵哥兒吵著要看雜技,非讓我帶他去呢。“

 老太太喝了口茶,緩緩道:“上元熱鬧,朝廷也是一年比一年辦得用心,光是那座十三層的鰲山燈,就不知耗費多少人力物力財力。”

 陳氏道可不是,“前兒我出府去,正好看到工匠在試燈,八仙慶壽,真是好大的氣派!這還只是試個亮堂,到明晚煙火齊鳴,得熱鬧成甚麼樣!”

 景氏一進門就看到沈嫣情緒淡淡的,這會終於露出了淺淺的笑意,立即插嘴道:“明日我帶瓚哥兒和茵姐兒出門,七妹妹不如同去?”

 沈嫣眉心一跳,下意識就要拒絕。

 短時間內,她是真不想出門,一來心裡裝了太多事,這幾日一直睡不好,沒有賞燈的精神。二來,上元那日王侯貴女盡數出動,路上大概不少熟面孔,她也生怕應付,尤其……她害怕遇到謝斐。

 自從他去了衛所,沈嫣有意無意會記著他回府的日子,儘量不挑他在京中的時候出門。

 上元這樣的日子,又逢他回京,迎面撞上不是沒有可能。

 陳氏見當事人情緒不高,趕忙朝老太太發力:“祖母,您讓七娘跟我們出去散散心吧,看看歌舞百戲,逛逛燈會,買買小玩意兒,總比悶在家裡好啊!您瞧我整日歡歡喜喜的,就是喜歡逛街買衣裳首飾,銀子花出去,我心裡就暢快。”

 陳氏才生完芍姐兒坐完月子,就大張旗鼓地置辦起冬衣來,如今過了年,又開始忙前忙後地裁剪春衣,雖然丈夫沒甚麼出息,但二房富裕,只要真金白銀進了口袋,陳氏就能眉開眼笑。

 景氏卻在一旁默默翻了個白眼,二房一窩都鑽在錢眼裡,真是沒救。

 不過陳氏話糙理不糙,老太太也覺得有道理。

 雖說前幾日才去了玉佛寺,可年輕的小姑娘老是跟在自己這老婆子身邊吃齋唸佛算怎麼回事,不如跟她們幾個年輕孩子一起出去走走,心情也能鬆快些。

 “聽雲苓說,你這幾日總是夢魘,醒來就坐在窗邊發呆,可有此事?”

 沈嫣乜了眼雲苓,放下了手中的紫毫,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總不能說,昨天她又夢到自己扒拉著公爹不放,而公爹對她又親又抱。

 老太太一直知道她喜歡把事兒藏在心裡,和離這種事,放在誰身上都不可能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揭過去。

 “你隨她們去吧,總是悶在家裡,人都能悶出病來,”老太太想起一事來,續道:“你姑姑昨兒來信,說等湖南大雪停了再啟程歸京,這一晃又是幾個月,祖母知道,你想跟她出京走走,可這幾個月,總也不能一直在漪瀾苑待著,這麼熱鬧的日子,去散散心總是好的。”

 一屋子人滿臉期待地等她的回應,沈嫣找不到理由搪塞,只得應下。

 大不了到時候她兩眼放仔細些,遠遠瞧見了就躲開。

 回到東廂,沈嫣正要追究雲苓多嘴,後者興致沖沖地道:“明日世子不會出門的,姑娘放心!”

 沈嫣詫異地看著她,雲苓立刻道:“我聽底下人說,世子也不知道在衛所犯了甚麼事,前幾日就回來了,還帶了一身傷,聽說被罰了軍棍,下不來床了!”

 松音聽了也高興,從妝奩內取出一條細金流蘇的珠簾面紗到沈嫣面前比了比,“世子爺不能出門更好,姑娘到時候再戴這條面紗,便是熟人也未必認得出來。”

 沈嫣無奈地笑了笑。

 其實她想躲著的,又豈單單謝斐一人?

 ……

 正所謂“有燈無月不娛人,有月無燈不算春”,今年的上元恰恰月明如晝,華彩-金碧,天上人間,錦繡輝煌。

 華燈齊上的一瞬,恰似仙人手中金樽漏下的瓊液觸及秦腔的噴火絕活,霎時金鼓喧闐,人語馬嘶,沸反盈天。

 成福門外,百尺鰲山燈拔地而起,幾乎傾人間萬里山河燈火光耀於一身,雙龍戲珠、八仙祝壽的燈景尤為輝煌煊赫,塔身更有十萬盞燈點綴其間,璀璨的煙火隨著聲聲鼓點在幾近緋紅的夜空中煊煥綻開,層層燈塔上皆有窈窕美人長袖揮舞、琴簫和鳴,高唱“太平萬歲”,鰲峰萬疊排雲起,火樹千枝賽月明,紅燭照華筵,風吹燈如雨。

 而鰲山燈下,自成福門外到東陽街尾,恍若一道絢麗燈河蜿蜒人間,各種雜技、鼓樂表演穿插其中,熙來攘往,車水馬龍,喧鬧的雜劇聲、器樂聲、人聲、車馬聲交織一處,身邊人談話皆要湊耳才能聽聞。

 人群中摩肩接踵,尤其靠近百戲節目的地方擁擠異常。

 芍姐兒還太小,陳氏今日只帶了珵哥兒出門,景氏帶了茵姐兒,家裡其他的孩子都得了允許,可以和自己的姨娘一道出門賞燈,瓚哥兒則與學堂的幾個公子哥約好了猜燈謎。

 陳氏和景氏怕多生事端,都沒有帶貼身的丫鬟,珵哥兒還小,到處竄得厲害,一會要看扒竿登梯一會要看神仙索,陳氏和景氏也忙不迭地追在後面,又時不時留意身邊的沈嫣,她不會說話,若是弄丟了人,世子爺那頭就不好交代了。

 好在茵姐兒聽話,得了母親的指示,一直跟在沈嫣身邊,拉著小姑母一起追珵哥兒。

 上元連著三日沒有宵禁,平日這個時候,老百姓都已經安置了,哪像今日,一切熱鬧都才剛剛開始。

 沈嫣跟著兩位嫂嫂四處遊逛,直到酉時末分,陳氏非常自然地領著她行至鰲山燈下。

 一座百尺高的鰲山燈非常有看頭,也是上元遊人最為集中的地方,看歌舞和雜技的前簇後擁,燈塔四周還有拜文殊菩薩和普賢菩薩的,人群中,景氏不知在哪喊了一聲,茵姐兒跳起來應和,三步並作兩步跑出了沈嫣的視野。

 “姐兒回來,不要亂跑!”雲苓驚得大叫。

 這一聲叫喚不出所料地淹沒在茫茫人海之中。

 畢竟是自己看著的孩子,沈嫣怎能不急,匆忙在人群中尋找茵姐兒和景氏的身影,雲苓挽著自家主子的手臂寸步不離,混亂中忽然被人撞到手腕,又被湧動的人潮一擠,當即與沈嫣隔開了些距離。

 絢麗的燈海如同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而人群便是那魚鱗般的人流湧動下看不清輪廓的小小光點。

 百丈之外,醉和軒三樓雅間,一雙漆黑如墨的鳳眸微微眯起,視線落在一個稱得上毫不起眼的、著紅色繡金襖裙的姑娘身上。

 若是平日著硃紅色的衣裙,以她的容貌,恐怕會豔得令人心窒,可今日上元處處繁光縟彩,她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倒顯得不那麼奪目了。

 周遭所有的喧鬧聲都被模糊成一個符號,唯有她,安安靜靜地走在街上,硃紅裙襬上細碎金光隨著緩緩蕩起的弧度輕盈滾動著。

 像墜落人間的月亮,與塵世間的煙火格格不入。

 思緒慢慢飄遠,想到前世他曾帶她到佛寺上香,大師口中那一句“火內栽蓮,潔己不毀”也給她帶來了莫大的勇氣,後來她將這幾字繡在貼身的衣物上。

 謝危樓遠遠望著擾攘人群中的沈嫣,忽然就想到“火內栽蓮”這句話,倒是極為襯她。

 但很快,謝危樓眸光掃過一人,面色立刻沉了下來,手掌默默握緊了身前的木質軒榥。

 “王爺!您瞧那是不是世子爺!”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比尋常人看得更遠。

 荀川攀在窗牖邊沿,夠著頭往外瞧,看到熟悉的人影伸手一指,再回過頭來,卻撞上男人夜色般沉寂而凌厲的的目光。

 霎時背脊一寒。

 原來王爺早就看到世子爺了?臉色還如此陰沉,怕是動了怒意。

 不過今日過節,世子爺出來走走也不算甚麼不可饒恕的大過吧……吧……

 才想到這裡,下一刻,荀川就在那鰲山燈下看到了另一個熟悉的人影,當即悚然一驚。

 世子爺竟然……強行拉著一名女子躲到了巨大的福祿壽燈景後面。

 再定睛一看,那女子身形竟與從前的世子夫人極為相似!

 荀川想到和離後世子爺整個要死要活的狀態,也不難理解今日這樣的盛會他會想方設法與夫人見面,只是……

 看這情況,夫人明顯不願意啊。

 荀川心中暗暗籲口氣,狀若無意地摸了摸下巴。

 世子爺原本說好安心在家中養幾日傷就去國子監,沒想到竟然跑出來糾纏夫人,還被王爺當場抓包,這是甚麼運氣!

 就算不瞧身邊人的面色,荀川也能感覺到凜冽的寒意從後背一點點滲入骨髓。幾個下屬站在謝危樓身後,看到樓下的情況時,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喘了。

 沈嫣原本回頭去找雲苓,卻被一隻忽如其來的手掌握住手腕,強勢地拉到一旁的福祿壽燈之後。

 身後撞到竹節纏枝的花燈,微微的刺痛讓她蹙了蹙眉心,再抬眸看到熟悉的面容時,心口霎時一緊。

 謝斐望著日思夜想的女子,心內的瘋狂幾乎壓制不住,“阿嫣,阿嫣……”心裡藏了太多的話,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她今日真的很漂亮,謝斐很少看到過她穿這麼嬌豔的顏色,極細的金線繡成大片團花的紋飾,襯得雪膚嬌嫩瑩澈,白得晃人眼睛,珠簾面紗輕輕搭在她秀挺的鼻樑,一雙清凌凌的眼眸之下,亂瓊碎玉般的流蘇垂落下來,明豔不可方物。

 天知道他想要見她一面要耗費多少心思,早前派遣隋安找沈二郎通氣兒,怕她不願出門,又特意派人暗中散播他重傷未愈的訊息給她的兩個丫鬟,讓她以為自己下不來床。

 沈嫣試著掙開他的手掌,卻實在擺脫不了男人的力道。

 四處望去,哪裡還有陳氏和景氏的身影?雲苓也不知去了哪,她說不了話,連喊人都喊不出,周遭的嘈雜聲響如同海水般將人淹沒其中,明亮的燈火裡只有謝斐,一雙桃花眼灼灼地鎖視著她。

 喧鬧的鑼鼓聲敲擊著耳膜,謝斐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好好地對她說:“阿嫣,是我糊塗了,柳依依被我警告過,日後再也不會來煩你,至於那個賭約,我不否認,但我可以告訴你,從我見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真真切切地喜歡上了,此後費盡心思娶你為妻都是我心甘情願,我可以保證,我謝斐這輩子最愛的只有你,阿嫣,原諒我好不好?”

 沈嫣淡淡地看著他,內心沒甚麼波瀾。

 其實她與前世有一個相似之處,愛一個人時是竭盡全力的愛,恨一個人就是刻骨銘心的恨,一旦心灰意冷了,再滾燙的誓言也捂不熱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也許這並不是好性子,但她如今就是這樣的狀態。

 謝斐不喜歡她無動於衷的模樣,好像他在苦苦哀求似的,滿京城找不出他這麼卑微的丈夫。

 不過事到如今,只要她還肯跟他和好,他便是求她又有何妨。

 他顫抖鬆開她的手腕,雙手握住她肩膀,望著她的眼睛,“跟我回去好嗎,我們忘掉所有的不高興,從頭開始好嗎?你嫌我不用功,明日我就去國子監,遲早掙個功名回來,讓你面上有光。你喜歡孩子,我們都還年輕,遲早都會有孩子的……”

 沈嫣被他搖晃著肩膀,無奈地搖頭,只能無聲地告訴他:“和離就是和離,好聚好散不行嗎?我們回不去了,往後也不要再見面了,好嗎?”

 謝斐盯著她的口型,尤其是看到“回不去”這句,繃緊的身體像是驟然斷了根弦,幾乎要支撐不住。

 喉嚨裡有一股苦澀的血腥味猛地衝上來,他手掌有些顫抖,卻更加用力地握著她,彷彿在尋找甚麼支撐。

 良久,頹然間狠厲一笑:“別任性了好嗎?你想讓我父王面前掃我的臉,在天下人面前將我的尊嚴踩在腳底,如今你做到了,你還想怎麼樣啊沈嫣?你說啊!”

 沈嫣對他無話可說。

 這麼多年遍體鱗傷的都是她,一紙和離書,卻成了她碎他尊嚴和臉面的任性妄為,如果他一定要這麼想,她就算解釋一千遍一萬遍又有何用?

 他永遠不會知道,倘若不是那個夢,她現在就已經死了。

 不光是她,還有他們的孩子,她的祖母,全都因他的過錯而受到無妄之災。

 她咬緊後槽牙,艱難地用力去掰他的手掌,只要找到雲苓,她就可以回家,她不想再這麼無意義地糾纏下去了。

 謝斐手掌上還有傷,竟是被她這麼奮力一推,險些將人放跑了。

 他立即轉身將人拽回來,扣緊她小小的身子,躲開人群,又帶回這巨燈之後的隱蔽處。

 傷口上的血蔓延開來,他眸光暗下去,呼吸也更加急促,狠狠將她按在懷裡,咬牙道:“我既然有辦法讓你出來,自然不會那麼輕易放你走!”

 抱得太緊,她玉軟花柔的身子隨時都能讓他狠狠沉溺進去,他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氣,感受她玲瓏的身段貼著自己的身體,慾望壓不住地往外湧。

 沈嫣被他摟得喘不過氣,心慌如麻,卻又實在掙扎不過,甚至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氣和苦澀的藥味。

 “阿嫣,你聽我說完,我是愛你的,你為甚麼就是不肯相信呢?”他語氣很急,呼吸不斷往外冒著熱氣,滾燙的嘴唇貼著她的後頸,“你現在這個狀態能好到哪裡去,難不成真想著來日隨便找個鰥夫嫁了?你家裡那幾個兄長嫂嫂都盼著我們重新在一起,你不會不知道吧?”

 原來如此。

 陳氏和景氏邀她一同出門,這會又齊齊消失,原來都是他一手設計好的。

 沈嫣貝齒咬得唇色發白,終於繃不住,眼裡泛起無助的水光。

 好像除了祖母,這世上所有的人都在將她往懸崖邊推。

 所有親人、所有寬慰的話、所有善意的笑容都是假的,全都是為他們自己謀出路的手段罷了。

 謝斐的呼吸急促,依舊抱著她不肯鬆手:“父王才回京,他不知道我這麼愛你,更不知道你也喜歡我,你向他解釋解釋好嗎?他連玉佩都給你做信物了,只當你同我胡鬧一次,不會怪你的,只要你回來,只要你回——”

 話音未落,猝不及防的刺痛自後背傳來,霎時脖間青筋爆出。

 沈嫣手裡攥著尚在滴血的金蟬簪,猛地將男人推開,提著裙襬往人多的地方逃。

 那一簪恰好刺在謝斐後背的棍傷上,疼得他大腦都空白了一瞬,額頭冷汗直出。

 他往後跌跌撞撞直揮手:“還不快把人追回來!”

 此話一出,凌安和藏在碩大的八仙過海燈後的幾個長隨立刻跑出來找人。

 凌安一眼就看到謝斐後背血跡蔓延開來,在牙白織金的錦袍上尤為醒目,嚇得渾身一冷:“爺,您還好嗎?屬下先帶您回府,請大夫來瞧一眼吧。”

 他們原本只躲在遠處的燈後,想來世子爺挽回夫人恐怕會說些肉麻的話,他們幾個遠遠看守就行,哪能想到夫人竟狠得下心對世子爺動手。

 謝斐已經沒甚麼理智了,雙眼赤紅,扯著凌安的肩袖就往外推,另外那幾人都被他踹出去了:“還愣著幹甚麼,快去找人!”

 “你們快去!”

 凌安當然不能把世子爺一人扔下,讓那幾個隨從先去追人,自己扶著謝斐往街上走。

 荀川在醉和軒上看完這齣好戲,張開的嘴巴就沒闔上過,儘管聽不到他們說甚麼,但世子爺那種近乎瘋狂的執著與夫人離開的決絕都被他看在眼裡。

 身邊的鎮北王已經很久沒聽到動靜了,荀川悄悄往身側的方向瞥了眼,目光觸及那雙冷目,嚇得立即將視線收回。

 男人唇線抿直,下頜繃緊,那雙寒潭般深邃漠然的鳳眸中,藏著寒冬臘月裡最冷的冰,冰稜一般刺進人的面板裡。

 荀川緊張得都快忘了呼吸,不知是不是被恐懼控制了心神,眼前的鰲山燈似有幾分晃眼,遠遠望去,像是在寒風中輕微地晃動。

 他揉了揉微微酸脹的眼睛,再去看不遠處的燈塔,瞳孔猛然一震!

 還未等他開口,身後緊跟著傳來侍衛惶急的驚呼:“那燈塔是不是在晃!你們看到了嗎!那鰲山燈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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