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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晉江正版96

2022-07-19 作者:蜀國十三絃

 事情傳到昭陽大長公主府, 大長公主又驚又怒又懼,從未設想此事終有一日會敗露。

 藏了整整二十年的秘密,就是將玉嬤嬤剝皮拆骨,也瞧不出陶氏原本的樣子, 而玄塵神通廣大, 誰又能想到他能煉製出假死之藥?沒想到這原本密不透風的陳年舊事居然被謝危樓查了出來!

 二十年前苦心謀劃,到今日不但毀於一旦, 還累及自身, 大長公主胸口劇烈的起伏著, 揚手一拂, 案几上的琉璃盞噼裡啪啦碎了一地。

 貼身的僕婦知悉全部的真相,在一旁提醒道:“主子莫急昏了頭,您是陛下的親姑母、先皇一母同胞的親姐姐, 當年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提防鎮北王,鞏固先帝和陛下的皇位, 陛下亦對您感激在心,否則如何會讓小縣主進宮封為貴妃?就算鎮北王將此事捅到陛下面前,陛下也不會真對您怎麼樣的,不過是明面上給鎮北王一個交代罷了。眼下最要緊的一樁,鎮北王查到了玄塵頭上,您去求忘心丸之事恐怕是紙包不住火了, 陛下若知曉忘心丸在貴妃宮裡……”

 “是,你說的是。”大長公主緊緊攥著身旁的扶手,氣得打顫的身子這才慢慢平靜下來, 一面命人套馬車準備進宮, 以免往外府門外走, 腦海中急速思索對策,“趁著陛下這會料理不到嘉辰,你速去承乾宮一趟,讓浣溪將帶進宮的丸藥藏好,若是陛下派人來搜,抵死了不認,千萬別讓人搜出來!告訴嘉辰,那藥暫且藏好了,也別計較爭寵不爭寵了,來日陛下真有對付我們祖孫二人的時候,再取出來保命不遲。”

 嘉辰年歲尚小,恐她在宮中孤立無援,大長公主安排在她身邊的都是最機靈的丫鬟。

 謝危樓早先一步進了養心殿。

 主僕二人也匆匆進宮,大長公主倒是不怕當年之事敗露,只恐孫女私藏忘心丸一事被謝危樓捅到皇帝面前,這個皇弟自幼出類拔萃,亦是心狠手辣,被她設計騙了二十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抓到錯處,怎會不趕盡殺絕?

 大長公主才到養心殿外,正欲跪下請罪,那廂汪懷恩躬身迎上前來,“大長公主,陛下請您進去呢。”

 瞧見汪懷恩客客氣氣的,大長公主琢磨了個問法:“陛下今日,可是大發雷霆,氣惱本宮了吧?”

 汪懷恩壓低了聲,小心翼翼回道:“您原本也是為了陛下,陛下又豈會真的惱您?只是此事難辦,鎮北王還在裡頭,陛下這回恐怕要難做了。”

 這麼一說,大長公主反倒覺得奇怪,難道陛下還不知道忘心丸的事兒?

 大長公主提裙進殿,抬眼撞見那道沉穩筆直的身影,立刻收回目光,見到皇帝便是一通聲淚俱下:“陛下!請陛下降罪!”

 皇帝原本以為謝斐是霍澤源之子,卻沒想到大長公主送他的這份大禮竟然牽扯到了玄塵,倘若不是真相被查明,來日謝危樓若有甚麼異動,大長公主一通推波助瀾,放出謝危樓絕嗣的謠言,而欲蓋彌彰收養的兒子還是得道高僧與烈士遺孀苟且所生,到時言官和百姓的唾沫都能將人淹死。

 計謀是好計謀,只可惜時隔二十年還被鎮北王查出來真相,皇帝心中暗暗嘆息,將不忿壓在心裡,對大長公主道:“謝斐的身世,姑母作何解釋?”

 大長公主心道皇帝並非龍顏大怒的模樣,反倒只問謝斐,或許鎮北王壓根沒查出那忘心丸的事。

 或者說,空口無憑,誰又能證明那忘心丸就是她為孫女爭寵準備的?

 先帝一死,這個親侄子就是她的靠山,眼下皇帝還給她鋪好了臺階,大長公主趕忙解釋道:“當年我在頌寧縣隆興寺禮佛,憐惜陶氏孤兒寡母,受盡欺凌,家中頂樑柱一死,朝廷雖有撫卹,可地方官員層層剝削,家中兄嫂再一霸佔,落在這對母子身上還剩幾何?我也是母親,能夠理解陶氏的處境,一時糊塗,想到那霍澤源是為九弟而死,便想著這救命恩人之子若由九弟撫養,定能平安長大,歷來也有撫養戰亡將士遺孤的先例,可當年九弟尚且年輕,我又恐他不願照拂,便為陶氏出此下策……”

 話音未落,卻聽身旁之人冷笑一聲,“皇姐眼中,本王竟是個無情無義之人麼?”

 大長公主也不在意,兀自繼續道:“我也是被矇在鼓裡,直到玄塵贈藥之後才知那孩子竟不是霍澤源的親生!可那時候九弟竟也不曾深究細查,直接帶著孩子回了京城,封為世子,全天下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個孩子,一旦身世暴露,皇家血胤豈不任人譏嘲?我只得將真相暫且瞞下。陶氏服用假死藥,身體大不如前,這孩子生母求到我府上,跪了三天三夜,亦讓我想起同為母親懷胎十月的艱辛,只好應了她的請求,安排她在王府做了那孩子的乳母。”

 皇帝皺眉,捕捉話中的重點:“姑母當時不知玄塵才是謝斐的生父?”

 大長公主含淚點頭:“千真萬確,玄塵侵-犯陶氏一事被我身邊的碧環瞧見,那丫頭一開始沒敢告訴我,後來一再逼問下,這才支支吾吾說出了真相。只能說玄塵自己破戒,心中有鬼,怕我將此事昭告天下,有辱他一世美名,這才對陶氏予取予求!”

 皇帝面上瞭然,如此說來,便撇開了威脅玄塵的嫌疑,他遲疑地看向謝危樓。

 謝危樓側身看著大長公主,唇邊掛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皇姐避重就輕、顛倒黑白的本事還真是嫻熟啊。”

 大長公主臉色發黑,心中忌憚他,面上卻表現出十分的強硬:“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幫她完全出自同為母親的同理心,我能得到甚麼好處?”

 謝危樓笑意冰冷如刃,“為著皇姐的同理心,本王卻要替人養一輩子的兒子,皇姐慷他人之慨,倒怪起本王冷血無情,聯合外人給本王設套,竟是本王失察的罪過了?倘若不是今日查實真相,皇姐還打算一輩子誆瞞本王,誆瞞陛下嗎!”

 語聲一句句加重,最後一句擲地有聲,大長公主一時間只覺肝膽都在震顫。

 這個人的目光太過凌厲,以至於勾起大長公主少時一些不愉快的經歷來。

 她是太宗皇帝的長女,比這個九弟年歲大出許多,甚至還年長先帝兩歲,大長公主出降前,謝危樓才四五歲的年紀。

 那日宮中大宴,林閣老帶著孫子進宮,那是父皇為她挑選的駙馬人選之一,家世容貌都是一流,只可惜身體孱弱。

 她不喜此人,想教他斷了尚公主的心思,途經御花園,身邊的丫鬟故意使計引林閣老之孫落水,見那清瘦少年在水中掙扎不停,主僕二人這才喚人前來施救。

 待林閣老之孫被人抬走,她卻感受到背後一道鋒利目光直射而來,怔怔回頭,才發現自己那個小小年紀的九弟,神色冰冷地站在她身後。

 她從沒有在一個孩子眼中,看到過那般鋒利冷酷的眼神,有種被當場抓包的恐懼、羞愧和惱怒。

 謝危樓沒說甚麼,轉身離開後,大長公主才驚覺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林閣老之孫雖然當下無甚大礙,回去之後卻一病不起了。

 儘管父皇沒有懷疑到她身上,謝危樓也未曾向父皇告狀,可大長公主就是莫名慌亂,林閣老之孫死後,她夜夜夢魘,總能回想起謝危樓那雙冰冷厲目。

 皇家沒有親情可言,更何況還是同父異母的弟弟。

 大長公主很早就知道,將來父皇一死,她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那個一母同胞的兄弟。只有扶他坐穩太子之位和皇位,才能保證自己一世的安穩和榮華。

 後來先皇登基,謝危樓雖無異心,可大長公主仍舊不放心,這個九弟鋒芒過盛,深得民心,隨時都有可能威脅皇位。偏偏他文治武功雄韜大略,手上還握著兵權,暫且動他不得,大長公主只得從長計議,想出這個放長線釣大魚的法子。

 事到如今,只能說二十年辛苦毀於一旦,大長公主恨得咬牙切齒,又懼怕謝危樓伺機報復。

 戰戰兢兢十餘日,好在沒等到嘉貴妃私藏忘心丸的訊息。

 玉嬤嬤在牢中將當年之事和盤托出,念在其被人玷汙不知情,淫罪可免,最後欺君之罪與投毒罪並罰,賜以絞刑;

 其兄嫂二人隱瞞軍官之妻與人私通的事實,亦以欺君之罪論處;

 謝斐因對身世並不知情,只褫奪世子之位,貶為庶民。

 玉嬤嬤行刑這一日,眼看著謝斐因鞭傷難愈,昏迷之中被獄卒帶走,玉嬤嬤到死也沒聽兒子喚一聲“母親”。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身體,就算不被判處絞刑,這具身子可能也活不了太久了。

 這些年來,疼痛心悸愈發頻繁,脾氣也跟著身體的變化變得躁動無常,最後那幾日在牢中,許是知曉死期將近,她竟然意外地平靜很多。

 死之前,腦海中最後想到的不是照顧了二十年的兒子,而是二十年前洞房花燭那一晚。

 蓋頭緩緩掀開,一張英俊颯爽的面容映入眼簾,喜婆婆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誇他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白綾覆上脖頸,玉嬤嬤緩緩閉上眼睛。

 耳邊一片鼓譟,像極了成親那日鼎沸喧天的鼓樂聲。

 ……

 至於大長公主如何處置,皇帝思慮再三,罰其上繳封地三年地租與賦稅入庫,加禁足公主府半年,而謝危樓則以失察之罪,停職三月。

 汪懷恩到府上宣旨時,大長公主登時拍桌而起,不敢置信:“陛下要禁本宮的足?!”

 在玄塵一事上,大長公主幾乎把自己摘了個乾淨,但欺君隱瞞之罪卻是逃不脫,大長公主原以為皇帝念她苦心孤詣為他籌謀,只會在明面上罰些封地收成,卻不想竟是整整三年,還禁了她的足!那她豈不是半年都無法進宮看望孫女?

 汪懷恩忙將大長公主摔在地上的雲紋金盞撿起來,放回原位,拱手讓她消消氣:“您也知曉陛下的難處,倘若不罰您,便更沒有理由罰鎮北王了,削權降職的機會少之又少,您就當是為了陛下暫且忍耐,半年一晃就過去了,陛下定會補償您的,嘉貴妃您不必擔心,還有陛下和老奴照應著呢。”

 汪懷恩一走,大長公主氣得渾身發抖,又摔碎一個白玉八仙執壺、幾個雕花蓋碗。

 碧階小心翼翼走上前,寬慰道:“公主息怒,眼下那忘心丸未曾暴露,加之玄塵一死,再沒人能查得出貴妃藏了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貴妃地位穩固,來日誕下皇子,您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大長公主冷冷一笑,目光寒涼:“他要削謝危樓的權,卻拿他姑母當墊腳石,真是本宮的好侄兒!”

 鎮北王府。

 荀川沒想到自家王爺能睡這麼久,亥時從武定侯府回來,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算得上幾十年來頭一回了。

 底下人端了早膳上來,荀川嘀咕道:“屬下讓您多休息您聽不進去,夫人才提一句,您就視作金科玉律似的……”

 謝危樓瞥他一眼,坐下來,不緊不慢地呷了口茶,“我不聽她的話,難道聽你的?”

 荀川:“……”

 這戀愛的酸臭味兒。

 不過自家主子自從卸了差事,朝中大小事不用操心,背地裡那些齷齪齟齬都有負責情報的暗衛隨時稟告,南北直隸盡在掌控,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看上去不像三十多歲的人,頂多二十七八。

 荀川調侃:“您知道您這樣像甚麼?”

 謝危樓頭也沒抬:“甚麼?”

 荀川輕咳兩聲:“像養精蓄銳,待嫁閨中的小媳婦兒。”

 說完一個滾燙的茶盞扔過來,荀川慌手慌腳地接住,燙得齜牙咧嘴地放回去,謝危樓乜他一眼,居然也沒有真的生氣。

 荀川的高興寫在臉上,夫人還沒嫁進來,主子連冷臉都少了,來日若是嫁進來,鎮北王府豈不得換人當家做主了。

 不過想到自家王爺閒賦在家,荀川還是幽幽嘆口氣:“陛下可算抓到您一個錯處,不惜嚴懲大長公主也要給您停職三月,聽說大長公主鼻子都氣歪了,對付您呢,陛下更是打了一手好算盤,趁著您前朝缺席,光是常打交道的那幾位大人,不是明升暗貶便是調離京城,這是想讓您孤立無援呢。”

 謝危樓閒適地抿口茶,並不在意。

 真正的自己人又豈會在明面上親近來往,放幾個煙霧彈罷了,可惜皇帝性急,短短三個月就想將他一網打盡,來不及徹查,只得先將人支出去再說,如此反倒幫他解決了幾個棘手的。

 皇帝吃相雖難看,卻不敢正兒八經管他要兵權,面上停職,私底下還得安他的心,大長公主一事上,他刻意示了個弱,哪有受害者還得重罰的道理呢?

 荀川想起一事來:“昨兒個汪公公親自入府說的事兒,您考慮得如何了?擷芳殿那三位皇子,還等著您教授功課呢。”

 謝危樓冷哼一聲:“考慮甚麼?給人養兒子養上癮了?”

 這是要拂了陛下的面子了,荀川瞧他不緊不慢的樣子,毫無往日那種緊迫威嚴的氣勢,不禁問了句:“所以這三個月,您還有別的打算麼?”

 難道就這麼歇著,白天吃飯睡覺,夜裡偷看媳婦?

 您可是鎮北王!

 那個宵衣旰食、馬不停蹄的鎮北王哪去了?!

 謝危樓擱下茶盞,面色如常道:“養精蓄銳,等夫人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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