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聞聲一整晚都站在陽臺上,拿著望遠鏡觀察著從小區大門進入到單元樓的那條小路。
終於,晚上他看到了女孩纖瘦的身影。
她一邊走路還在一邊打電話,真是非常忙碌。
謝聞聲緊張了起來,在房間來回踱步幾圈,趕緊將望遠鏡藏進櫃子裡,然後躺到了沙發上,假裝睡著了。
幾分鐘後,大門的密碼鎖傳來了叮叮的開啟聲。
殷流蘇開門進了屋、利落的換了鞋走進客廳。
她看到男人躺在沙發上似乎睡著了,於是放輕了步伐,去臥室取來了她的格子披風,蓋在男人的身上。
忙碌了一天,連晚飯都還沒來得及吃。
殷流蘇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趕緊去了廚房,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可以充飢的零食。
當她並沒有懷多少期待開啟冰箱時,卻看到冰箱裡有好幾盤沒有開動的大菜,紅燒肉、水煮魚、糖醋排骨……
“哇!”
殷流蘇趕緊將飯菜端出來,放進微波爐裡打熱。
回過身,她來到了客廳沙發邊,蹲在了謝聞聲身邊,細細地看著他。
謝聞聲自然也感覺道女人的靠近。
心跳驟然加速。
她在看甚麼!
是不是嫌他老了,是不是面板沒有以前好了?
過了會兒,他敏感地察覺到女人伸出細長的指尖,溫柔地勾勒著他的五官輪廓。
像羽毛一樣撫過。
他跳動不安的靈魂,也在這樣的輕撫中,漸漸平息了。
殷流蘇看著他,平日生意場上的殺伐決斷消失得無影無蹤。
除了溫柔,只有溫柔。
他真的長大了。
雖然作為藝人,謝聞聲的五官和身材會受到公司嚴格的管理,看著仍舊年輕。
但鋒利的眉眼輪廓間,那股成熟氣質是遮掩不住的。
流蘇嘴硬不後悔,但此時此刻看著他已然不再青澀、不復少年的臉龐。她心裡真的有點後悔了。
她錯過了深愛之人最美好的年齡。
然而又很慶幸,此時此刻,他們交錯而過的人生…有了最美好的相遇。
儘管非常短暫,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珍惜。
流蘇輕輕的俯身,吻過了少年的額頭、眉眼和高挺的鼻樑。
吻他的時候,是她生命裡最幸福的時候。
謝聞聲意猶未盡地張開了嘴。
就在這時,微波爐傳來叮的一聲響,殷流蘇趕緊來到廚房,端飯上桌,香噴噴的吃了起來。
謝渾身有點無語。
她真是一有了吃的…就把甚麼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很快飯菜的香味傳了過來,謝聞聲的肚子咕咕咕咕的叫了起來。
他一整晚都等著她,也沒有吃晚飯,這會兒正餓著呢...
殷流蘇聽到他胃裡傳來躁動不安的“抗|議”,瞭然一笑:“別裝了,過來陪姐姐吃飯。”
謝聞聲仍舊死要面子,一動不動。
殷流蘇也懶得管他,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幾分鐘後,謝聞聲假裝甦醒,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望向她:“你回來了?”
“嗯。”
殷流蘇仍舊笑著。
雖然他拍了幾部口碑電影,演技有所提高,但她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了這小子是在裝睡。
她去廚房拿了碗筷,放在了對面的桌邊。
謝聞聲走過來,一言不發地低頭吃飯。
吃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到殷流蘇不夾菜,筷子攪動著米飯。
他問道:“不好吃啊?”
殷流蘇搖了搖頭:“沒有你的手藝一直很好,還是以前的味道。”
“那你怎麼不吃啊?”
她笑了:“我在等你給我夾菜呀。”
謝聞聲無語,喃了聲:“想得美。”
看到她仍舊不夾菜,他終於不爽又氣悶地提起筷子,給她夾了一塊糖醋排骨。
殷流蘇也給他夾了菜,兩個人這一頓飯...吃的非常溫馨。
雖然一句話都沒有說,但這種繾綣的氣氛,卻讓他們長久以來懸而未定的心、都收穫了安寧。
這樣的安寧,只有彼此才能夠相互給到,這是任何人都沒有辦法取代的默契。
“小哥,以後我都在家裡陪你好不好。”殷流蘇溫柔地說:“直到你的病好起來。”
“你陪我?”他悶聲道:“你整天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
她抬腳踢了踢他:“但是我的心和你在一起啊。”
“謝謝,不需要。”謝聞聲撇撇嘴,仍舊一言不發地吃飯。
吃過晚飯後,殷流蘇要出門散步消食,問謝聞聲:“小哥,你跟我一起出去嗎?”
“不。”
“你整天呆在家裡,都不出門呼吸新鮮空氣啦?”
“不想出去。”
殷流蘇聽殷殷說起過,他病情嚴重的時候,能在家裡宅一整月。
她也沒有勉強他,換了身衣服,補了個精緻的妝容。
謝聞聲探頭望過來:“晚上出門還化妝。”
“我樂意。”
他又掃了眼她這一身宛如夜店裝的小裙子,撇撇嘴,卻也沒有多說甚麼。
殷流蘇拎著小包下了樓,回頭,看著跟在身後鬼鬼祟祟的少年——戴了口罩、壓低了鴨舌帽。
她嘴角揚了揚,故意轉身朝他走去。
謝聞聲見女人忽然折返回來,嚇得轉身就走。
殷流蘇三兩步追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不放心我啊?”
“不是。”謝聞聲矢口否認:“我下樓買啤酒。”
“一起一起。”
“誰要跟你一起。”謝聞聲滿臉倔強、甩開了她:“別拉拉扯扯。”
殷流蘇笑了起來,加快步伐走在小區碎石子路上,謝聞聲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
她回頭:“你能不能別像個老人家一樣,走得這麼慢。”
謝聞聲望著少女的纖瘦靈動的背影,她已然不再是與他初見時的憔悴難堪的模樣了。
此時的她擁有了青春、活力和美貌,也擁有了人生最寶貴的年華歲月。
而他和她,終將逆向而行,走向光陰的反面。
“我老了,走不動了。”他拉長調子、老氣橫秋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多動症…”
殷流蘇時而走花臺,時而走草徑,身影靈活如鳥:“謝聞聲,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可比我多動症嚴重多了,上竄下跳,房子都要讓你和殷殷拆了。你記不記得,你還倒掛在門廊上練腹肌。”
回想到以前的事情,謝聞聲眼底多了些柔和:“所以我們註定不能在同一頻道了。”
殷流蘇想了想,道:“沒關係,以後我給你養老送終。”
“甚麼養老送終,是我將來老了,還要撫養你這死小孩吧。”
殷流蘇笑了起來:“那你豈不是要當我爺爺啦?”
“嗯,快聲爺來聽聽。”
“想的美。”
殷流蘇轉過身去,掩住了眸子裡的某種戚然和哀傷。
逆向而行的人生裡,他們的時間所剩無幾。
謝聞聲看著她忽然安靜的身影,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悶聲喚道:“誒。”
“幹嘛?”
“其實我無所謂了。”
“甚麼無所謂?”
“能不能白頭偕老,我真的無所謂,以後我會照顧你的,你不要擔心。”
“甚麼呀。”殷流蘇嚥下喉間上湧的酸澀,回頭說道:“誰照顧誰還不一定呢。”
“我的意思就是說…”謝聞聲雙手揣兜,腳尖踩著一塊碎石子:“我會一直陪著你,照顧你,像親人一樣。”
他們本來就是親人,從她將孤苦無依的他和小殷殷領回家的那一天,他們就是親人了。
“哎呀。”殷流蘇像是在花臺邊扭了腳,痛苦地蹲下身。
謝聞聲飛撲了過來,蹲在她面前:“讓你跳來跳去,怎麼樣?扭傷了?”
卻不想,殷流蘇趁機攬住他的脖子,跳起來宛如八爪魚一般纏著他:“揹我!”
謝聞聲知道自己上當了,罵了聲:“可惡!”
“誰可惡?”
“你…”他頓了頓:“我,我可惡,md。”
殷流蘇笑著,仍舊扒拉著他:“快點,我要掉下去了。”
“殷流蘇,你多大的人了!”
“我是少女。”
謝聞聲終於托住了她的臀,將她穩穩地背了起來:“想去哪裡?”
“我想去哪兒,你都揹我去嗎?”
“嗯。”
“世界的盡頭?”
“走吧。”
殷流蘇見他走出了小區,朝著十字路口的方向走去了,不多時,來到了江邊……
江邊風大,人不多,波光粼粼的江面倒映著對岸商業區的繁華燈火。
不過十多年,人間卻已經換了嶄新的面貌。
謝聞聲不由得想到十多年前他站在廣城的江流邊,看著那座繁華的城市。
他們親手創造了時代的繁華...但時代卻不屬於他們這樣的小人物。
而今再回首,只剩無盡的唏噓和感慨。
如果沒有殷流蘇,也許他現在還是那個一事無成的謝聞聲。
她給了他一個溫暖的家,也給了他面對未來的勇氣。
殷流蘇緊緊地攬著他的脖子,和他一起望向城市燈火。
“小哥,這些年一個人真的好孤獨。”她深深地呼吸著他的味道,眷戀又貪婪地依偎著他,很難得地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是你自己要走的。”謝聞聲略帶負氣地說。
“是我要走的,我也很捨不得,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謝聞聲有個怪物女朋友,殷殷有個怪物媽媽。謝聞聲,我沒那麼堅強,也有害怕的事情…”
這句話,讓謝聞聲心軟了。
她第一次向他示弱。
他微微偏頭,側臉對著她。
“幹嘛?”
他一本正經地說:“允許你吻我一下。”
殷流蘇失笑:“你好狗啊,誰要吻你。”
謝聞聲放她下來,拉下口罩要吻她,殷流蘇趕緊止住:“你想別人看見啊!”
謝聞聲頓了頓,眼神有點憋悶。
殷流蘇隔著口罩、吻了吻他的唇。
他顯然意猶未盡,卻又無可奈何,用鼻翼輕輕颳了刮她的鬢間臉頰:“我還沒有原諒你,你好自為之。”
“嗯嗯嗯,知道了,我們家小哥還在生氣。”
殷流蘇牽起了他的手,和他十指緊緊相扣。
餘生若能如此,也不失為另一種完滿與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