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課間, 殷殷被輔導員叫去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還有幾位老師,應該是校領導和院領導,還有昨天的保衛科主任。
輔導員安撫了殷殷, 告訴她昨晚的事情、領導們高度重視, 一定會給她一個說法。
殷殷見來了這麼多人,似乎的確很鄭重, 點了點頭。
“我聽同學說,你最近在做兼職?是不是家裡經濟有困難?殷殷同學, 如果你有甚麼需要,或者生活上有甚麼困難,一定要跟院裡說,我們會想辦法替你解決的。”
“謝謝林老師, 我家裡經濟沒問題。”
輔導員望了望領導, 深吸一口氣,對殷殷道:“殷殷同學, 發生昨天那樣的事情,學校真的非常痛心,你放心, 我們一定會給予周茂同學嚴肅的處理, 不會讓你平白受委屈。”
殷殷感激地說:“我相信學校。”
輔導員艱難地開口:“聽說周茂同學的手機在你這裡, 他父母挺擔心的,你也不好一直拿著他的手機、能不能請你把手機還給他呢?”
“可是手機裡的照片…”殷殷為難地問:“照片怎麼辦?”
“你放心, 照片不會讓任何人看到,你現在就可以把它們刪的乾乾淨淨,刪掉之後再把手機還給他。”
殷殷從書包裡摸出了那個黑色的手機, 即便平復了心情,現在看到它, 心頭也還是會湧起強烈的噁心不適之感。
“殷殷同學,快把照片刪掉吧。”輔導員期待地望著她。
殷殷秀氣的眉頭輕輕蹙了蹙,有些踟躕:“可…學姐說這些都是證據。”
“殷殷同學,你想清楚,這些照片影片,一旦流傳到網路上,不僅僅是學校的聲譽,還有你自己名譽,就全毀了。”
此言一出,殷殷嚇壞了,哆哆嗦嗦地將翻開了手機相簿。
她之前一直沒膽量細看,現在翻開,卻見手機相簿裡…可不僅僅是她一人的照片,還有好多張女生的偷拍照和影片。
見殷殷神色大變,輔導員走了過來,掃了眼手機螢幕,頓時頭皮都麻了。
“殷殷同學,快把手機給我。”
殷殷下意識地退後了兩步,將手機緊緊攥在手裡。
“老師,學校準備怎麼處理周茂?”
領導們對視一眼,說道:“這個需要學校開會研究決定,畢竟給予同學處罰,這不是小事。”
“會開除學籍嗎?”
“我們現在沒有辦法給你一個準確答覆。”輔導員說道:“殷殷,開除學籍是非常嚴重的處罰,會毀掉他一輩子的前途,這必須要慎重考慮。但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給周茂同學一個嚴正的教訓,還你公道。”
殷殷咬著牙,又問道:“那…會全校通告批評嗎?”
輔導員深吸一口氣,耐心地勸道:“殷殷,你肯定不希望這件事鬧大吧。你是女孩子,肯定不想這件事成為你一生的汙點。”
“我的汙點?我…我被人偷拍就成了我的汙點了?”
殷殷氣得嗓音打顫,眼睛都紅了。
她想到了昨天殷流蘇的話,想到了她一貫對她的教育——
只有勇敢的人,才能昂首闊步。
她的手緊緊攥了拳頭,丟失了很久很久的勇氣、在激憤中…好像重新找了回來。
“我不能刪掉照片,這些都是證據。”
保衛科肖主任氣呼呼道:“甚麼證據!你還想怎樣,你還想報警鬧得人盡皆知嗎。”
“我就是要報警…”
話音未落,忽然有同學急匆匆趕了過來,敲門對保衛科主任道:“肖老師,你去看看吧,有兩個男的在八教打起來了,有個男的快被打死了。”
“誰啊?”
“有一個好像是政法學院的新生,軍訓結業扛旗的…叫劉聞嬰好像…”
殷殷聽到劉聞嬰三個字,心臟都揪緊了,不等所有人反應,率先衝出了辦公室。
八教樓下圍聚了很多人,但是沒有人敢上前拉架,因為劉聞嬰太過於暴躁,戾氣橫生,抓著周茂按在牆上,又踹又揍——
“活膩了是吧!搞我的人!”
周茂臉上落了淤青,毫無還手之力,只能躬著身艱難抵擋。
周圍有幾個男生躍躍欲試想來拉架,劉聞嬰不問青紅皂白一拳揮過去,對方連連後退,不敢再上前。
卻見他眼睛裡滿布血絲,額間青筋暴起,儼然如殺紅了眼一般。
“劉、劉聞嬰,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說,你再這樣我們報警了!”
“報警是吧!不用你,老子自己自首。”劉聞嬰摸出了手機,指尖顫抖地撥了110:“南市大學,我打了個流氓。”
掛了電話,他瀟灑地地扔掉手機,還要上前動手。
殷殷見勢不對,跑了過去,緊緊地抱住了他緊攥成拳的右手臂:“小蚊子,住手!”
劉聞嬰下意識地又想踹,卻見是殷殷,才收住了動作:“你怎麼來了?”
“你瘋了嗎,你要打死他嗎!”
“他為甚麼捱揍心裡清楚!”
提到這個,劉聞嬰又是一股子邪火直往腦子裡衝,又要抬腿踹他。
殷殷用盡了力氣拖著他:“劉聞嬰,你不要再打了!”
“我幫你出氣,你還拉著我,又像以前一樣打落牙齒和血吞是吧!甚麼爛好人你都當呢?”
殷殷死死抱著他的手臂,眼淚都流出來了:“我才不是爛好人,我怕你吃虧。”
最後那句“我怕你吃虧”,宛如給他注射了一劑強效的鎮定劑。
劉聞嬰頓時停下了動作,雙手緊緊握拳,憤恨地望著周茂,卻也不再動手了…
周茂如臨大赦一般,癱坐在了地上,也沒有力氣開溜了。
保衛科主任和輔導員、領導們趕了過來,殷殷連忙將劉聞嬰護在身後,防備地看著他們。
“都是大學生了!打架?啊?竟然打架!”保衛科肖主任氣呼呼地走上前來:“你們想被開除嗎!”
劉聞嬰:“那偷拍會被開除嗎。”
“甚麼偷拍!你不要胡說八道!”
輔導員也趕緊走上前來,壓低聲音道:“劉聞嬰,這裡這麼多同學,你不要鬧了,鬧大了對誰都不好,尤其是殷殷。”
劉聞嬰下意識地將殷殷護到身後,冷冷地看著他們,卻也無話可說。
殷殷的事,他沒有辦法理直氣壯。
殷殷卻拉了拉他的袖子,認真地說:“劉聞嬰,我沒有做錯事情,應該感到羞愧的不是我,我們報警。”
劉聞嬰詫異地望向了殷殷。
在他的印象裡,這小姑娘從來都是怕事兒的,沒甚麼自信,別人欺負她,她不會據理力爭;別人找她幫忙,也總是學不會拒絕。
大概因為父親是警察的緣故,劉聞嬰自小就有英雄主義的情結。
他一直覺得保護這個失去了媽媽的小姑娘免受傷害、是他的義務。
這麼多年來,他也一直這樣做,像個小金剛一樣擋在她身前。
誰欺負她,他就加倍地對付回去。
此時此刻,他卻在小姑娘眼底看到了其他的東西。
不再柔弱,她又恢復了勇氣。
……
警局裡,殷殷將黑色手機交給了警方。
她不再害怕了,那裡面所有的證據,都會用來制裁犯了錯誤的人。
她沒有任何錯處,真正應該感到羞恥的人、絕不是她!
警方在審訊中得知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周茂不僅僅是偷拍了很多女生,而且這些偷拍內容還會被他放到網路上進行出售。
如此一來,事情就大了。
警方和學校迅速溝通,開除學籍已經算是最輕的了,這還涉及到刑事犯罪。
並且周茂也已經年滿十八,是成年人了,他必須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很快,小劉警官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看到劉聞嬰坐在問詢室裡,劉自強氣不打一處來,走上前抬腿踹他:“讓你打人!老子教你格鬥搏擊,是讓你見義勇為,你用來揍同學!你氣死老子了!”
劉聞嬰見老爸氣得臉紅脖子粗,知道凶多吉少、趕緊躲到了殷殷的身後。
殷殷張開雙臂擋住了劉自強:“叔叔,你不要打小蚊子!”
“殷殷你別管!”劉自強捲起了袖子,抄起桌上的警棍朝劉聞嬰擊來,結結實實打在了他後背上:“讓你打人,你還自首,我叫你囂張!”
其他民警見狀,趕緊上前攬住了小劉警官:“哎哎,我說這小子怎麼一言不合就踹人呢,原來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劉警官,你也控制控制你這脾氣,孩子不聽話,大人好好說,別動手。”
劉聞嬰一向叛逆,劉自強這些年沒少被他氣得暴跳如雷:“甚麼孩子,這都成年了,媽的,我今天非要打死你!”
殷殷趕緊護著劉聞嬰:“不要打他了。”
劉自強見她這樣抱著劉聞嬰,也怕棍子不長眼、傷著她,指著劉聞嬰惡狠狠道:“今天看在殷殷的面上,我饒了你,週末回來,老子給你好看!”
“我不回來!”
“你還犟嘴!”
“老子就不回來!”
“你跟誰老子老子的!”
殷殷使勁兒拽他衣袖,劉聞嬰這才稍稍冷靜些,視線側向一旁,磨皮擦癢地站著。
小劉警官和其他民警去審訊室瞭解案情,殷殷則拉了劉聞嬰在走廊邊的椅子上坐著。
“劉叔叔下手也太狠了吧。”她扯開劉聞嬰的衣領看了看,看到他黝黃的後背讓劉叔叔的警棍打出了淤青:“你在家裡也這樣捱打啊?”
“偶爾吧。”
“等會兒去校醫院看看,擦點藥。”
“哦。”
她看著少年一臉不爽的樣子,五官越發顯得狂野,尤其是那兩道眉毛,真是野得沒邊兒了。
靳白澤是溫潤如玉,而劉聞嬰絕對是粗糙如頑石。
“劉聞嬰,我一直懷疑一件事。”
“甚麼?”他狹長的丹鳳眼掃向她。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裝了竊聽器?”
“……”
“你當我甚麼人啊!”
殷殷淺淺笑了下:“開玩笑的,我就覺得…好像我想甚麼你都知道,我發生任何事,你也知道…”
“老子看著你長大。”劉聞嬰活動了一下脖頸的肌肉,單手攬著她肩膀:“你屁股一抬,我就知道你要……”
“你不準對我用這麼粗俗的比喻!”
“好好好。”劉聞嬰也笑了:“你是仙女。”
殷殷輕哼一聲,又問道:“那你怎麼知道周茂的事?誰告訴你的?”
“殷流蘇。”劉聞嬰揚了揚手機:“她加我了。”
“誒?”殷殷大惑不解:“她加你幹甚麼呀?”
“誰知道,興許…”劉聞嬰笑著說:“看上我了?”
“亂講!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你懷疑我的魅力啊?”
殷殷想到那晚在酒吧,殷流蘇親口說過,她倒更喜歡劉聞嬰。
不是吧!
她奪過了他的手機,翻開了倆人的聊天對話方塊。
對話只有兩段,很簡短,殷流蘇把偷拍的事情告訴了劉聞嬰,劉聞嬰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奇怪咧,她幹嘛要把這事告訴你。”
“我哪兒知道。”劉聞嬰聳聳肩:“不過我倒覺得,今天的殷殷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
“有嗎?”
“嗯。”
他很認真地看著她:“以前你不管遇到甚麼事,下意識的反應就是逃避。但今天,你沒有逃避,好像一瞬間就長大了。”
殷殷低頭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感覺好像她來到我身邊,我頓時又充滿了力量和勇氣,真的,甚麼都不怕了。”
“你說那奇怪學姐啊。”劉聞嬰咧咧嘴:“真拿人家當媽了?”
“我不是拿她當媽媽,她就是我媽媽!”殷殷非常篤定地說:“就是。”
“你拉倒吧。”劉聞嬰揉了揉鼻子:“我警告你,那女人不是吃素的,下手比男人還狠。你管人家當媽,仔細她知道了揍你噢。”
“她才不會呢。”殷殷摳著自己牛仔褲的破洞,忽然說道:“劉聞嬰,我的《從前有座山》又可以更新了。”
“你不是斷更快半年了?”
“現在有靈感了。”
“行啊,快畫,我去給你打賞。”
《從前有座山》是殷殷高中的時候在個人微博上連載的漫畫,裡面畫的就是小時候葫蘆巷的那些事,包括她哥哥、媽媽、劉穗花、許春花、花臂大叔……
風格是可可愛愛的日常流,沒甚麼讀者,非常冷清,評論裡日常就是劉聞嬰在下面撒花催更。
漫畫情節一直連載到媽媽離開,她長大了…生活彷彿越過越沒有滋味,再加上高三課業繁重,殷殷的漫畫也就停更了。
大學不過一個月,卻發生了這麼這麼多的事情。
因為那位酷似殷流蘇的學姐的忽然闖入,她的生活宛如打飯的水彩瓶,又變得有滋有味了起來。
晚上殷殷回去,便又開始了漫畫的連載,將年輕版的媽媽畫了進去。
仍舊沒幾個人評論,只有劉聞嬰的馬甲號在評論區瘋狂蹦迪——【超愛看漫畫的小蚊子】。
【超愛看漫畫的小蚊子】:
“我呢?沒畫我?”
“我不配在你漫畫裡佔據重要位置,是吧?”
“沒有我,你能長這麼大嗎?”
“快把我畫上去!”
因為不滿,他開始瘋狂刷屏。
【超愛畫漫畫的謝小妹】:“我畫了呀!”
【超愛看漫畫的小蚊子】:“哪裡?”
殷殷給劉聞嬰發了一個截圖圖片,圖片裡用紅筆圈出來:女主角的肩膀上,爬了一隻非常不起眼的【蚊子】。
劉聞嬰:…….
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