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的公交車上, 謝聞聲摸出手機,聯絡了秦肖。
這次秦肖的電話接得倒很快,拖著懶洋洋的調子問:“上火車了嗎?”
“沒有, 你到了清潔公司嗎?”
“你不是都走了麼, 我還來甚麼來啊。”
“你現在…你現在馬上去公司對面的飛揚網咖,我把錄影拷在網管電腦上了。”
秦肖站在清潔公司門口, 指尖旋著鑰匙扣上的u盤:“老子是要當超級英雄蜘蛛俠的男人,速度第一流, 還用得著你說,錄影已經拿到手了。”
謝聞聲鬆了一口氣,又問道:“你怎麼拿到的?”
“清潔公司正對面就是一間網咖,我猜你肯定會去這家。”秦肖忿忿地說:“這網管, 還收了我五十塊。”
“五十?你傻啊, 我跟他談的三十,我已經付了十塊了, 你怎麼給五十!”
“暈,你不早說!”
“你又沒問!”
“算了。”秦肖揉揉鼻子:“只要能安全拿到錄影,給點錢也沒甚麼。”
“那你見著梁大橋了嗎?”
“沒呢, 還在等。”
“等他下班嗎。”謝聞聲想了想, 說道:“看他昨天那狀態, 估計今天不會出工,你們可以工棚找他。”
“不是, 等你。”
他愣了愣:“等我...幹啥?”
“你老闆肯定給了你不少好處吧。”秦肖笑了笑:“不過當你踏上火車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而是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 我猜你肯定不會走的。”
謝聞聲嗓音訕訕的:“你以為你很瞭解我?我真就要上火車了,票都買了。”
“那輛火車是把你帶向愛人身邊, 我想你不會讓自己面目全非地跑回去吧。”
“蜘蛛俠,你變成詩人了嗎?”
“那倒沒有,嘿。”秦肖輕鬆地問:“你還有幾個站啊,老子都等一上午了。”
“快了。”謝聞聲從包裡抽出了那張支票,心疼地放在眼前:“秦肖,問個問題,如果你是我,你怎麼選?”
“當然選擇回來咯。”
“為甚麼?”
“因為我是蜘蛛俠。”
……
謝聞聲下車前,撕掉了那張支票,重新回到工棚,找到了梁大橋。
看到謝聞聲重新回來,他滿臉詫異:“謝小哥,你不是今天上午的火車嗎?咋了,沒趕上火車啊?”
謝聞聲慚愧地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說道:“經理不在吧?”
“不在,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很少來員工區。”
“你跟我來。”
謝聞聲帶著梁大橋離開宿舍區,一路鬼鬼祟祟避開了其他員工,拉著他去了對面商業區的咖啡廳。
梁大橋見他鬼鬼祟祟的樣子,有點犯怵,又看他是要帶自己去從來沒有涉足過的高檔咖啡廳,立馬停住了腳步:“謝小哥,到底甚麼事你直說吧,你這樣…我心裡沒底,有點慌啊。”
謝聞聲終於跟梁大橋坦白了事實真相,包括他如何收了經理五萬塊支票,決定一走了之不再參與這件事的全過程。
說話間,他慚愧的面頰羞紅,根本不敢看梁大橋的眼睛。
“我知道這樣做很不道義,尤其是…你…你這段時間一直這麼照顧我,我偷懶的時候,你把我要做的活兒都做了,還…還給我塞饅頭,我真是太混蛋了!”
話音未落,梁大橋一把抓住了謝聞聲的衣袖,激動地問:“這麼說,真的有記者來了?這麼說小美有救了!”
“嗯。”謝聞聲用力點頭:“記者就在咖啡廳等著,你可以把小美的事好好跟他們說說。”
梁大橋興奮地抱住了謝聞聲:“太好了!你可真是小美的救命恩人!”
“那…你不怪我嗎?我都準備走了…”
“嗐,這有啥,你幫我是情分,不幫是本分。”
謝聞聲眼睛有些紅了,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快進去吧,跟記者好好說。”
“嗯!”
秦肖帶來的記者採訪了梁大橋,瞭解到了這些年他和妻子為了救助絕症女兒,賣掉了家鄉的房子,背井離鄉來到廣城。
妻子每天在醫院照顧女兒,丈夫則在外面打工,甚麼髒活累活苦活都幹過,為了掙到這筆救命錢,幾乎是拿命在拼。
這些內容,僅從梁大橋口述來看,是沒有甚麼說服力的。
但是配合上謝聞聲用手機拍攝的那一段驚心動魄的“空中秋千”畫面,就極具震撼人心的力量了。
後來謝聞聲跟著秦肖和記者,還去市醫院的病房裡見到了梁大橋的女兒——梁美美。
小姑娘因為長期化療,頭髮已經脫落,戴著很可愛的小貓貓線帽。
縱然臉色蒼白,但她嘴角卻還掛著甜美的微笑,在爸爸的介紹下,很乖地一一叫了人。
“謝叔叔,我知道你,我爸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還叫我認你當乾爹呢!”
謝聞聲從揹包裡摸出了一個金髮的公主洋娃娃,送給了小美:“這是給我妹妹買的,現在我決定不給她了,我要把娃娃送給我乾女兒。”
“謝謝叔叔,你真好。”梁美美將公主洋娃娃抱在懷裡,很寶貝地蹭了蹭:“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的。”
“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努力讓自己好起來,戰勝病魔。”
“嗯!”
看著面前這個柔弱如草的小姑娘,謝聞聲彷彿看到了殷殷。
殷殷也和她一般年歲,如果她的生命不久之後便要終止於此,謝聞聲的心…都要碎了。
五萬塊…不,五十萬、五百萬都換不來小妹在這個世界上多活一天。
他再度堅定了自己選擇的正確,再不會耿耿於懷,更不會惋惜後悔了。
幾天後,這則新聞在電視臺播放了出來,引發了社會的強烈反響。
尤其是那段在空中盪鞦韆的錄影,宛如好萊塢特效大片一般,讓每一位觀眾的心都懸了起來。
這段影片背後的故事,更讓人唏噓感慨——父愛如山。
無數捐款從全國各地紛湧而來,注入了電視臺公佈的賬戶裡。
這個賬戶是一個慈善基金會賬戶,在善款全部籌足之後,便停止了接收善款。
而清潔公司這種不顧員工安全、只一味追進度的做法也受到了社會各方的強烈譴責,高層被一一問責,那位出言不遜的經理也被開除了。
經理開除之後,公司重新對人事進行了整頓,除了對臺風當日出工的工人予以經濟撫慰之外,還加強了安保防護措施,改善了工人的食宿條件。
同時,公司為了平息不良的社會輿論影響,也重新錄用了謝聞聲。
……
那天下午,殷流蘇騎著摩托車穿過葫蘆巷。
經過Y-sui的時候,花臂衝她喊了聲:“老闆娘,你來看看。”
“怎麼,店裡有事嗎?”
“不是,是電視上,你看電視上那個人…像不像你家小哥。”
殷流蘇將摩托車靠邊停著,利落地走進店裡。
電視機里正在播報廣城颱風的新聞。
新聞特別報道了一位感人至深的父親,為了給女兒籌夠醫療費用,從事高危作業,在臺風中險象環生的那一幕。
後來記者跟隨這位父親去了醫院拍攝身患絕症的八歲小女孩,並且對女孩的父母進行了專題的採訪。
畫面中,梁大橋指著陽臺上一抹酷似謝聞聲的身影道:“我要真心地感謝我的工友謝小哥,全靠他幫助我,我還要讓我的女兒認他當乾爸。”
攝像頭轉到了謝聞聲身上,謝聞聲立馬跳起來閃躲開,戴上連衣帽、遮住了臉:“別別,不是說好不拍我的嗎!別拍我!”
“你們這些媒體,怎麼不講信用,說好了不拍我!”
說罷,他逃出了攝像鏡頭的範圍。
從那抹身影的動作體態和嗓音腔調來看,殷流蘇幾乎就可以斷定,那小子就是謝聞聲。
花臂解釋道:“這兩天電視臺經常播報這條新聞,聽說是高空窗戶玻璃的清潔公司為了趕進度、違規操作,結果颱風來臨,好些個工人都被風吹得在半空蕩起了’鞦韆’,別提有多嚇人了。”
說話間,新聞鏡頭一轉,播放了謝聞聲拍攝的那段錄影畫面。
畫面裡的男人在半空中被狂風吹得顛來倒去,慘叫聲、嘶吼聲與呼呼的風聲交織,讓人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這段影片是一個工友拍攝的,真牛逼,吊在半空還能摸出手機拍東西。”
殷流蘇走出Y-sui,太陽穴突突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謝聞聲在廣城究竟做甚麼,但從她和他電話通話的隻言片語可以得知,這傢伙找了份非常賺錢的工作。
看完新聞,殷流蘇已經明白謝聞聲在廣城做甚麼工作了。
影片裡那段驚心動魄的畫面,讓她的血液都快逆流了。
她無法想象這大半年…謝聞聲每天都在如此高危的環境裡工作,更加不敢想象在臺風天裡,他會面臨甚麼樣的危險。
殷流蘇大步流星地朝著巷外走過去,經過許春花的雜糧煎餅攤的時候,她衝她喊了聲:“春花,晚上幫我去接一下殷殷。”
許春花見她神色焦急,問道:“你去哪兒啊?”
“廣城,我要去把謝聞聲揪回來。”
聽她這樣說,許春花頓時面露喜色:“誒!好好好,你儘管去,殷殷交給我照顧,不用著急回來。”
“……”
殷流蘇知道許春花老早就“覬覦”她家小妹了。
她願意照顧殷殷,殷流蘇其實挺放心的:“那這幾天殷殷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許春花手足無措地熄了火:“我這就收攤,馬上去接殷殷!”
殷流蘇在街口攔了輛計程車,朝著南市火車站駕去。
……
謝聞聲和工友們坐在天台的階梯邊吃盒飯。
工友們一個勁兒誇讚謝聞聲——
“這次多虧謝小哥了。”
“工資也漲了,哈哈哈,每天上午下午交接班,活兒也輕鬆了。”
……
謝聞聲也跟著笑,晃了晃他掛在頸子上的手機:“我沒那麼優秀,但我這手機真是厲害,牌子貨。”
“是是是,全靠你的好手機。”
“來,一起拍個照。”
謝聞聲開啟了拍照功能,翻過手機,將後置攝像頭對準了自己和幾位工友,拍下了一張大家夥兒吃飯的大合照。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殷流蘇。
謝聞聲立馬將手擱在唇邊,示意大家噤聲。
工友們也很配合他,不再說話。
謝聞聲接聽了電話:“姐姐,怎麼這時候打電話?”
“問問你在做甚麼?”
“我在…”謝聞聲抬頭望了望當空的烈日:“我在辦公室吹空調。”
“辦公室?”
“嗯,我之前跟你說,我找了個打字員的工作。”
“你還會打字啊?”
“誰還沒網聊過,我還有扣扣呢,要不要加一個,我的扣扣號是2342……”
殷流蘇打斷了他:“辦公室舒服嗎?”
“舒服,吹著空調,還有小秘書給我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謝聞聲話音未落,手機就被人奪了過去。
他回頭,逆著光,看到殷流蘇站在他面前。
女人穿了件簡單的杏色綢質襯衫,下搭寬鬆西裝褲。
她的髮型也正是那個年代席捲大陸的港風蓬鬆短髮,溫柔中透著性感。
幾月不見,殷流蘇模樣氣質都有了極大的改變,很有幾分摩登女郎的味道。
謝聞聲盯著她,看呆了。
他從來沒見過女人越活越年輕的…但認識殷流蘇這才一兩年,她宛如換了金蟬脫殼、破繭成蝶一般。
真是變年輕了!
“打字員,這就是你的辦公室?”
謝聞聲反應過來,轉身要跑,殷流蘇敏捷地揪住他的衣領,扯回來一腳踹向他的膝蓋。
工友們端著盒飯,眼睜睜看著謝聞聲直接跪在了女人面前,一個個都傻了,嘴裡的飯都忘了咀嚼。
“謝聞聲,你騙我?”
謝聞聲自知理虧,老老實實地跪好,挺直身板、果斷道歉:“對不起,再也不敢了。”
殷流蘇抱著手臂,胸口起伏著,也是被他氣得不輕,但考慮到他身後還有那麼多工友,多少給他點面子,沒好氣道:“你給我起來。”
“你原諒我先。”
“我不原諒你,你就一直跪著?”
“嗯。”
“你給我起來。”
殷流蘇火氣散了些,將他拉起來,見他額上全是汗,於是伸出手背給他擦了擦。
工友們笑著起鬨:“謝聞聲,你媽來了啊?”
“你們瞎了吧。”謝聞聲回頭道:“我有這麼年輕漂亮的媽嗎,這是我女…我姐!”
工友們看著謝聞聲脹紅的臉,越發來勁兒了:“那到底是你女朋友還是你姐啊?”
“吃你們的飯吧!”
殷流蘇沒理會他們的目光,徑直走到了作業區,看著牽引繩子的大型機器裝置,又來到樓臺邊,朝樓下望了望。
樓下行人宛如螞蟻,穿梭的車流也如線條一般,看得她心驚膽戰。
“這有多高?”
“聽說有八十多層。”
“這繩子就係在你身上?”
“嗯。”
“看著挺細。”
“這是特殊材質,刀都割不斷。”謝聞聲見她感興趣,於是興致勃勃地解釋道:“你還真別說,套上這個,就跟蜘蛛俠似的。下午你別走,去樓下看著,我給你表演個飛簷走壁,特好玩。”
殷流蘇似乎對他的“飛簷走壁”並不感興趣,只冷冷道:“你跟我來。”
說罷,朝著樓道口走去。
謝聞聲只能訕訕地跟上去,來到了無人的樓道轉角處。
殷流蘇伸出手,他下意識地雙手格擋,卻見她翻了個白眼,伸手捏住了他的下頜,左右掰了掰:“曬黑了。”
“廣城這日照,難免。”
“不好好保護自己的臉,怎麼當明星。”
謝聞聲輕笑了一下,眸光斜睨著牆邊,不敢正視她:“你真覺得我能當明星嗎。”
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你還邀請我去看你的演唱會,我等著呢。”
殷流蘇從包裡摸出了防曬膏,擠了一點在手上,然後給他塗抹著那張英俊的臉龐:“別讓我失望。”
然而就在她抽回手的那一瞬間,少年幾乎本能地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猝不及防間,殷流蘇跌入了他硬實而熾熱的胸膛裡。
謝聞聲用力抱著她,很緊很緊,緊得肌肉都在顫抖——
“其實每天晚上都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