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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認識你很高興

2022-05-01 作者:春風榴火

 很快, 謝聞聲和梁大橋便被天台的工友拉了上去。

 梁大橋驚悚地發現,那根吊著他的牽引繩已經被磨得只剩了內芯。

 他雙腿一軟,跪倒在了地上, 激動又惶恐, 控制不住情緒,嚎啕大哭了起來。

 謝聞聲強撐著身體, 將他扶回了工棚休息。

 回到簡易工棚宿舍,窗外已經下起了瓢潑的暴雨, 稀里嘩啦,密密麻麻。

 梁大橋宛如生了一場重病般,躺在大通鋪上,將被子緊緊裹住身體, 瑟瑟發抖。

 謝聞聲拿起遙控, 開啟了電視機。

 本地頻道有新聞報道了今天下午的狂風,說颱風即將在夜間登陸, 讓市民不要出門。

 “媽的。”謝聞聲扔了遙控器,氣沖沖去了三樓經理的辦公室。

 辦公室門前已經圍聚了不少人,都是今天下午出工、僥倖撿回一條命的工友們。

 他們堵在辦公室門前, 問經理要一個說法。

 然而經理的態度卻非常傲慢:“你們又沒受傷, 要甚麼賠償啊, 走走走,別擠在這兒。”

 “今天下午這事, 差點就沒命了!賠精神損失費!”

 “對啊,我們是玩命做工啊!”

 經理罵道:“貪得無厭,我給你們一天開200的工錢, 這裡面就包含了風險費了。不過就是起了點風,你們就鬧著要賠償, 我這生意還做不做啦?”

 一番辯駁讓笨嘴拙舌的工友們無話好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如何是好。

 謝聞聲擠進人群裡,質問道:“你一早就接到了颱風預警吧,為甚麼不立刻叫停,還讓我們繼續出工!”

 此言一出,工人們立又圍聚了過來,要討一個說法。

 經理面紅耳赤,強辯道:“我沒收到甚麼通知,沒有!”

 “電視臺都播了,說氣象局昨天晚上就釋出了颱風預警,今天所有戶外作業都叫停了!我不信你沒有收到。”

 經理惡狠狠地看著謝聞聲:“年輕人,我勸你別胡亂出頭,否則吃虧的是你自己。”

 “你們為了趕進度,不把人命當回事,你還要辭退我啊!”

 “我辭退你怎麼了!你以為你是誰,還要賠償。放心,你們要死了我肯定賠,又沒死,鬧個屁啊!你們出去看看,哪兒還能找到200一天的工作,不好好珍惜,還在這裡瞎鬧。”

 工人們頓時群情激奮:“我們是玩命給你幹活,賺的錢也都是我們應得的,別說得好像你就是我們的大恩人一樣。”

 “吃人不吐骨頭!”

 經理拍桌而起:“不想幹可以走啊!我又沒攔著你們。”

 謝聞聲是少年意氣,脫下了自己身上的馬甲工作衫,重重地砸在了經理的臉上:“老子不幹了!”

 其他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沒有勇氣脫下制服離開。

 經理看著謝聞聲的背影,扔了工作衫,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啐:“還挺衝,自以為是…這時代可不是為你這樣的人準備的。”

 ……

 謝聞聲回到了工棚,推了推還在床上“篩糠”似的梁大橋。

 “別哭了。”

 梁大橋坐起身,眼含熱淚,委屈巴巴地說:“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還不能哭一下了。嗚嗚,太可怕了,我要做一輩子噩夢。”

 “把眼淚留著,到鏡頭前哭去。”

 梁大橋不明所以:“啥、啥意思?”

 謝聞聲摸出了手機,開啟影片遞到梁大橋眼前。

 影片中,他被狂風吹得在高空“盪鞦韆”的刺激畫面。

 雜音呼呼,除了風聲和撞擊聲,還能聽到梁大橋殺豬一般的叫喊聲。

 梁大橋大驚失色,痛斥道:“老子都要死了!你還有閒心看熱鬧,還…還把老子這麼狼狽的畫面拍下來,你快刪了!千萬不能被別人看見,不然老子臉都丟盡了!”

 說罷,他便伸手要搶手機,謝聞聲揚起手,沒讓他搶到:“這是你一舉成名的機會,你不是說沒人肯給你女兒捐錢嗎,現在有了這段畫面,上了電視,讓全市、甚至全國觀眾看到,小美爸為了給絕症女兒籌醫藥費有多玩命、有多危險,到時候說不定就會有人給小美捐錢了。”

 梁大橋詫異地盯著謝聞聲,黯淡無光的渾濁眸子裡綻了光芒:“這這這…能行嗎?”

 “總要試試。”謝聞聲淡淡道:“我認識電視臺新聞部的朋友,我先問問他。”

 梁大橋一把抓住了謝聞聲的手,緊緊攥著,用力到手都在顫抖:“小美的命…就交給你了,如果能成,你…你就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

 謝聞聲抽走了手,說道:“你別抱太大希望啊,我也不知道這事兒上不上得了新聞,也許人家壓根不報道呢。總之,我先問問再說。”

 說罷,他離開了工棚,出門給秦肖打電話。

 秦肖都忙瘋了,外面掛了一下午的妖風,領導讓他出門採集颱風素材,最好是能報道一些老百姓颱風來臨前的日常生活。

 秦肖跟著攝像小哥東奔西走一下午,拍的要麼是菜棚被吹走的畫面,要麼是滿天飛的內褲拖鞋,卻完全不能當新聞素材。

 接到謝聞聲的電話,他很不耐煩:“哥們,這會兒忙著呢,有事後面說,掛了。”

 謝聞聲急切道:“等下,我這裡有個新聞,你看能不能用。”

 秦肖很不屑一顧:“你能有啥新聞。”

 謝聞聲便將剛剛的事情敘述了一遍,這下輪到秦肖激動了:“你說啥!你…你不僅親身經歷了,你還拍到錄影了?”

 “是啊。”

 “父親為救絕症女兒,不顧危險高空作業,險些命喪颱風!”秦肖激動得快要跳起來了:“媽耶!這絕對能爆!這能做專題新聞啊!絕對頭版頭條!”

 這可比他平時拍的那些“幫大嬸找貓”、“調解大爺大媽吵架”的新聞好多了啊!絕對能爆!

 謝聞聲的關注點卻在小美的病情上:“這新聞出來了,能讓社會各界愛心人士捐款不?”

 “絕對能!放心吧!”秦肖自信滿滿地保證道:“以前我們做過類似的專題,節目播出之後也收到了社會各方的愛心捐款,數目說不準,但肯定有幫助。”

 謝聞聲鬆了口氣:“那你甚麼時候過來,我把手機給你。”

 “等一下,這件事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呃,梁大橋知道,就是絕症女孩的爸爸,沒有其他人了。”

 謝聞聲說著,挪著步子來到宿舍門前。

 萬萬沒想到,梁大橋喜上眉梢、逢人就說——

 “我女兒有救了!我要上電視了!”“全靠小謝啊!”

 “年輕人腦子還是靈活啊!”

 謝聞聲:……

 “現在,有很多人知道了。”

 秦肖連忙道:“聽我說,我現在不能立刻過來,得回臺裡跟主任彙報一下,主任同意了就能安排記者和攝像師過來採訪。”

 “有譜嗎?”

 “放心,這樣的新聞肯定能過,最遲也要明天早上了。”

 “那我等你。”

 “聽我說,你手機裡的錄影很重要,你必須想辦法備份,萬一手機被人偷了拿了,就前功盡棄了。”

 “我現在去網咖備份。”

 說罷,謝聞聲掛了電話,匆匆跑出工棚,冒雨來到了街對面的網咖裡,將手機遞到網管面前:“哥們,我能在你的電腦上備份個錄影嗎?”

 網管是個黃毛小夥兒,懶洋洋睨他一眼:“h片啊?”

 謝聞聲紅了臉:“不、不是。”

 “那不行。”

 “……”

 “我給你錢,行嗎?”

 黃毛這才來了興趣,獅子大開口:“30。”

 “這麼貴!”

 “愛給不給。”

 “行行行。”事出緊急,謝聞聲只能把手機和usb線遞過去,讓他將影片傳輸到了電腦上,然後摸出10塊錢遞過去。

 “不是說好30嗎!”

 “先交個定金,等我明天來取的時候,再給你20。不然萬一你把我的錄影刪了,我上哪兒哭去。”

 “行吧行吧。”黃毛收了錢,懶懶道:“年紀不大,還挺精。”

 謝聞聲走出網咖,鬆了一口氣,心裡謀劃著明天叫秦肖來取影片,剩下20就讓他付了。

 等他重新回到工棚,天色已晚,傾盆大雨伴隨著呼嘯的狂風,嘩嘩啦啦地衝刷著大地,似要將一切罪惡洗淨。

 不想謝聞聲剛進屋、還沒來得及換下溼潤的衣服,便被人叫到了經理的辦公室。

 經理一改方才兇狠無賴的模樣,對他笑臉相迎,甚是客氣:“小謝來了,坐坐坐。”

 “我明天就收拾行李離開。”謝聞聲沉著臉,不自然地說:“今晚颱風,我再呆一晚上。”

 “不急不急。”經理親自給謝聞聲泡了一杯茶,遞到了他手邊:“我聽人說…你今天干活的時候,拍了一段錄影啊?”

 “…..”

 他在心裡暗罵梁大橋那個藏不住事兒的傢伙。

 不想經理竟從抽屜裡取出了一張支票,遞給了謝聞聲:“小謝,你這段時間辛苦了,這是給你的獎勵。”

 謝聞聲詫異地接過支票,赫然看到上面寫了好多好多的零!

 他一一數過來:“個十百千萬…”

 足足五萬塊!

 “小謝,這些錢買你的手機,怎麼樣?”

 “我…我手機才、才900不到。”

 經理冷笑了一下:“你當然知道我要買的是甚麼。”

 謝聞聲腦子快速地轉動著,想到如果那段錄影披露給了媒體,經理這清潔公司肯定會被牽連。

 因為氣象局早就釋出過颱風預警了,但他還是堅持讓工人上工,這要是被曝光,就是大問題了……

 “你想用這五萬塊,買我的錄影?這…這不可能。”謝聞聲下意識地拒絕。

 “小子,你可好好考慮清楚,五萬塊,都可以在小縣城裡買一套房了。”

 謝聞聲嚥了口唾沫,再度望向了那張支票。

 白紙黑字,五萬塊。

 “你…你不會騙我吧。”

 “你現在就可以去銀行,看我有沒有騙你。”

 五萬塊,他不吃不喝打工一整年,都不一定能賺到這麼多。

 五萬塊,回南市雖然買不了豪華大宅,但做點小本生意肯定沒問題。

 到時候他就不是謝聞聲,而是謝老闆了。

 落魄的人生也許可以由此啟航……

 背井離鄉所有的努力,不都為這一個目標嗎?

 他又想到了梁大橋,想到了第一次見他時…他緊張地問他——

 “你有恐高症嗎?”

 他為了救女兒,連心底最深處的恐懼都克服了。

 如果電視臺把這些做成專題報道,也許真的有全國各地的善款湧向這個困窘的家庭。

 也許,真的能救他女兒的命。

 可…這關他甚麼事!

 他這些年一路走來,受過多少騙,捱過多少打!他容易嗎!

 這個時代,不屬於他,不屬於他們這些宛如螻蟻般的小人物…

 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謝聞聲心底的惡魔小人,終於戰勝了天使小人,他咬了咬牙,攥緊了那張輕飄飄的支票,揣進了包裡。

 “今晚讓我住一晚,明天我走的時候,把手機給你。”

 “行行。”經理也不著急。

 反正只要他人在這兒,跑不了。

 ……

 晚上,謝聞聲回到員工的大通鋪宿舍,梁大橋滿心喜悅地找到他:“我剛剛去外面副食店給孩子她媽打了電話,她把我罵了一頓,說我不要命了。嘿嘿。”

 謝聞聲有氣無力地說:“捱罵了還這麼高興?”

 “當然高興,我女兒眼看著有救了,能不高興嗎?”

 梁大橋攥著謝聞聲來到了自己的床鋪前,從床底下翻找了半天,翻出了一個布包,然後從包裡摸出一個報紙包裹的盒子,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沓碎零錢。

 有幾張百元的,但多數都是幾十、幾塊的面額,甚至還有硬幣。

 “我攢的錢都寄回去給小美買藥了,還剩了這些。”他將盒子遞到了謝聞聲面前,不好意思地說:“只有五百多了,就當…就當感謝費。”

 謝聞聲喉頭一酸。

 此時此刻,他褲包里正揣著那張伍萬元的支票,就像是烙鐵一樣,貼身燙著他的面板。

 “我不要。”

 “你千萬別嫌少,這事我們全家都要感謝你,等小美病情好些了,我讓小美認你當乾爸。”

 強烈的羞愧,讓謝聞聲猛地站起來,連帶著盒子裡的碎零錢也灑落一地。

 他背過身,不敢看他:“沒轍了,我電視臺的朋友說,這算不上甚麼新聞,不給上。”

 “啊。”梁大橋眼底的光芒頓時煙消雲散了,又重新變得晦暗起來:“這…這樣啊。”

 謝聞聲不想再看到他失望的面龐,翻身兀自矇頭睡了過去。

 被窩裡,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張五萬元的支票,分明應該高興。

 可心裡卻是說不出的難過和倉皇。

 第二天清早,宿舍空蕩蕩只剩了謝聞聲一人。

 今天仍舊大雨滂沱,梁大橋他們去進行室內培訓了。

 謝聞聲起床收拾了行李和揹包,推開門,狂風呼嘯著拍打在他的臉上,吹得他睜不開眼。

 幸而沒有陽光,因為內心藏著陰暗,他不敢見著太陽。

 他去了趟經理辦公室,將手機給了他。

 經理開啟了相簿,刪掉了那一段半空懸掛的影片,重重舒了一口氣。

 確定再沒有遺留之後,他將手機重新還給了謝聞聲,嘲諷地冷笑:“回你的老家去吧,這些錢,夠你在老家做點小生意了。”

 謝聞聲沮喪地走出了清潔公司,沒有撐傘,徑直走進了滂沱大雨中。

 坐上公交車,他的手機響了起來,兩個字——秦肖。

 “喂,謝聞聲,我們記者現在就要過來了,你讓你的工友做好準備。嗐,這大雨…我們在室內採訪啊。”

 “沒有新聞,沒有采訪了,我要回家了。”

 “啥?你說啥?”

 “我現在就去火車站,你們不要過來了。”

 “不是…咱不是說好了嗎!”秦肖急了:“我們採訪之後,電視臺會加急播出,說不定今晚就能出新聞,你的工友很快就能獲得社會捐款啊。”

 “那你們自己去找他吧,他叫梁大橋。”

 電話那端,秦肖沉默了片刻,終於似明白了甚麼。

 長久的無言,讓謝聞聲窘迫又羞愧,他正要結束通話電話,忽聽秦肖輕笑道:“要回家了?”

 “嗯。”

 “行,朋友一場,那我祝你前途無量。”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謝聞聲能明明白白聽出諷刺的意味。

 但他並不生氣,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

 謝聞聲坐在了候車室,火車的鳴笛聲近在耳畔,檢票口也已經開啟了。

 但是他無論如何都抬不動腳。

 他怎麼能讓如此齷齪不堪的自己,乘著火車回到殷殷和殷流蘇身邊。

 可是…可是包裡裝得那張五萬支票,卻是實實在在的啊!

 謝聞聲翻找著揹包裡的支票,找了半晌還以為弄丟了,最後終於在夾層裡找到了。

 看著支票,他鬆了口氣。

 錢終究是錢,吃過苦的人,都知道這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卻在這時,他注意到揹包裡除了衣服之外,好像還有其他的物件。

 謝聞聲伸手掏了掏,從揹包底部,掏出一包油紙,裡面塞了幾個軟軟的白饅頭。

 饅頭用油紙嚴嚴實實裹了起來,摸著尚有餘溫。

 外面的油紙上,歪歪斜斜寫了幾個字——

 “謝小哥,如果我女兒將來能治好,你還是要給她當乾爸喲,認識你很高興,後會有期——梁大橋。”

 謝聞聲的心理防線瞬間決堤了。

 他拿出饅頭,瘋狂地往嘴裡充塞著,一邊吃,一邊眼淚洶湧而出。

 周圍不少人見他異樣,都紛紛探頭觀望。

 謝聞聲渾然不覺,嘴裡嚼著饅頭,躬著身子嚎啕大哭了起來。

 他從來未曾有一刻這般憎惡過自己…感覺自己過去的那點兒陽光和清涼勁兒,全沒了。

 現在他變成了和經理一樣的人,變成了年少的他...曾經最深惡痛絕的那種人。

 終於,在檢票口關閉的一瞬間,謝聞聲用力擦掉了眼淚,決然地衝出了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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