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4章 筵席

2022-05-01 作者:春風榴火

 送別了陶子和林璐莎, 謝聞聲孤身一人留在了廣城。

 他不再寄希望於別人,每天一大清早就會去廣城最大的勞動市場找工作。

 作為沿海很早的開放口岸,廣城的工作機會的確比南城多, 勞動市場的人數…也是南城市場的好幾倍。

 不過, 謝聞聲一連好幾天都無所獲。

 這裡以廉價勞動力居多,大多數都進了工廠, 工資其實很低廉。

 雖然謝聞聲的高中學歷,比周圍這些初中小學甚至無學歷的競爭者好很多了。

 但這裡的低薪工作崗位, 有的甚至比不上他在南城賺的多。

 這樣的話,來廣城打拼又有甚麼意義呢。

 一個偶然的機會,謝聞聲看到有廣告位寫著:【招聘高空清潔作業者】。

 其他招聘位人滿為患,偏這個位置…詢問的人寥寥無幾。

 謝聞聲揣著手, 漫不經心地溜達了過來, 仔細閱讀著海報上的工資欄。

 本以為這工作肯定是因為薪酬低才無人問津,卻不想, 工資欄明明白白寫著——

 200日結。

 謝聞聲指著海報詢問招聘人員:“200一個月?”

 招聘的男人端著碗熱氣騰騰的泡麵,不耐煩道:“日結,知道啥叫日結不!”

 謝聞聲驚訝地問:“所以…一天200?”

 這比他以前在金獅夜總會的工資還高了!甚至比勞動市場99%的崗位工資都高!

 這樣的工作, 不應該被人搶破頭嗎, 為甚麼門庭這般蕭條冷落。

 他湊近了吃泡麵的男人, 低聲問:“你這工作,合法嗎?”

 泡麵男打量了謝聞聲一眼, 見他身板還挺結實,又年輕,應該符合招聘要求, 這才解釋道:“絕對合法,有國家正規執照。小夥子, 有興趣?”

 “有有有。”謝聞聲立刻道:“只要合法,我甚麼都能幹。”

 “擦玻璃會不會。”

 “太會了!我們家的玻璃窗都是我負責。”

 “行,那你在椅子邊坐會兒。”泡麵男看了看手錶:“再過一個小時,我帶你們去見見老闆。”

 謝聞聲來到了招聘位後面的遮陽棚裡。

 這裡已經做了六七個面板黝黑、身板結實的年輕男人。

 他對他們點頭笑了笑,憨憨的。

 有個嘴角有媒婆痣的男人,坐到謝聞聲身邊,低聲問:“你…你有恐高症不?”

 “恐高症?沒有啊。”

 男人看起來有點不安:“哦…”

 “這工作,是幹甚麼啊?”

 “你沒看牌子上寫的嗎,高空作業清潔工。”

 “這是甚麼?”

 “你不知道還有膽子來?”

 “這不是…”謝聞聲不好意思笑了笑:“我在勞動市場晃了幾天了,沒見過比這工資更高的。反正只要合法、我就幹!”

 男人嘴角抽抽,心說真是要錢不要命了。

 不過仔細想象,坐在這裡的人,有幾個不是要錢不要命的,包括他自己…

 他摸出了女兒的醫藥費單子,緊緊攥在手裡。

 一個小時後,泡麵男帶著謝聞聲等人,坐麵包車來到了翱翔清潔公司。

 負責人給他們發了清潔工具——

 “我是公司經理,這幾天我們接了個大單,做國貿大廈的外窗清潔維護,臨時缺人才招你們來。所以你們只有兩天時間培訓,後天就要正式上工,這兩天好好學著!不要打馬虎眼,掉下去是要命的事!”

 謝聞聲舉手,不解地問:“經理,擦個窗玻璃還能要命啊?”

 經理冷笑:“一般的窗玻璃,我還能給你們一人一天200,做夢呢。”

 “那…那是擦甚麼窗戶啊?”

 半個小時後,經理將謝聞聲他們幾人帶到了一棟幾十樓的高空建築之下,對他們道:“這就是國貿大廈。”

 謝聞聲抬頭,後腦勺都彎成了直角九十度,看到樓上有不少工人繫著繩子,在百米高空之擦拭著大廈的玻璃,一個個宛如蜘蛛俠一般掛在半空。

 看著他們,謝聞聲感覺自己都要快眩暈了。

 果然,他就知道這錢沒那麼好掙。

 這真是要命的事啊!

 很快,這幾個新人被帶到了樓頂的作業場。

 樓頂有機器吐著繩子、掛著穿黃色反光制服的工人們,一點點地將他們放了下去。

 從樓下往上看,還不覺得有多恐怖,但是站在百米高的樓頂往下看——

 風聲呼呼,樓下來來往往的行人,宛如密集的螞蟻點。

 真是要命了。

 謝聞聲年輕膽子大,倒也不覺得有多害怕,只是他注意到身邊那個媒婆痣男,已經嚇得雙腿都在發顫了......

 經理說道:“最後給你們一次機會,不想幹的現在就可以走,想幹的就穿上制服去培訓。”

 在場有十來人,陸陸續續差不多走了一半。

 雖然這活兒錢多,但真犯不上玩命去掙。

 謝聞聲其實也想走,但轉念一想,來都來了…

 看這樓上還是有不少工人在作業,雖然看著嚇人,但安全性應該還是能夠保障的。

 一天200呢!

 他還是選擇留下來,換上了工作服,認認真真參加培訓。

 培訓的時候,他看到那個腿軟發抖的媒婆痣男也跟來了,問道:“嚇成這樣,你不會有恐高症吧。”

 “有…有一點。”

 “那你還不走?”

 男人嚥了口唾沫,深沉地說出五個字:“富貴險中求。”

 謝聞聲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伸出了手,敬佩道:“好漢,交個朋友,謝聞聲。”

 “梁大橋。”

 ……

 殷殷得知陶子哥哥回來了,連作業也顧不上寫,飛奔下樓,衝進了Y-sui店裡:“鍋鍋,有沒有給我帶禮物呀!”

 店裡,大夥兒臉色不太對勁。

 劉穗花看了眼陶子,陶子艱難地搓了搓手,又望向了林璐莎。

 林璐莎只好走到殷殷面前,蹲下身對她道:“小妹,你哥哥他…他…”

 殷殷見她欲言又止,又看到周圍人臉色這般難看,心底早已有了猜測,眼睛頃刻間滾了出來:“我鍋鍋死了嗎!”

 “……”

 陶子連忙道:“啊,這倒不是!你哥哥沒死,他活得好得很。”

 “你不要騙我了,嗚,鍋鍋,你死得好慘。”

 “不是,他真的沒事。”陶子擰著眉頭,解釋道:“他只是留在廣城打工,暫時不回來了。”

 聽到這句話,殷殷才愣愣地收了眼淚:“真的嗎?”

 “是啊。”

 “他為甚麼不回來呢?他不想我和媽媽嗎。”

 林璐莎說道:“你哥想賺大錢,廣城機會更多些。”

 殷殷雖然不哭了,但還是很失落,低著頭想了想,問道:“媽媽呢,她知道嗎?”

 “她在二樓。”

 “我去找她!找她把鍋鍋帶回來!”

 劉穗花拉住了衝動的殷殷,溫柔地安慰:“小妹,媽媽心情也不好,你讓她一個人呆會兒,好嗎?”

 “鍋鍋不知道被人騙了多少回了,這麼蠢,還留在廣城…肯定又會被人騙。”殷殷咬牙道:“我要去把他找回來!”

 說完,她便往店外衝,劉穗花沒拉住,讓她衝了出去。

 “你不要亂跑啊!”

 這時,殷流蘇大步流星地下了樓,站在門後衝她喊道:“殷殷,回來。”

 殷殷回頭,望向她。

 她穿著開春的長衫裙,頭髮紮在頭頂,落成一個丸子,絲絲縷縷地垂下幾縷在鬢間,黑眸平靜無波瀾。

 “媽媽,我們快去把鍋鍋帶回來!”殷殷走過去牽起了殷流蘇的手:“現在就買車票去廣城。”

 殷流蘇得知訊息,也難受了很久,甚至也很衝動地想要買機票去廣城、把那個傻子揪回來。

 但她一個人靜了很久、想了很多,終於還是說服了自己,接受這一切。

 她對殷殷道:“哥哥是成年人,他有自己的選擇。”

 殷殷的眼淚順著臉頰流淌著:“可我想和鍋鍋在一起,我不要和他分開。”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殷殷也要學會接受別離。”

 殷殷哭得更厲害了,上氣不接下氣地啜泣道:“那…那有一天媽媽也會離開我嗎?”

 “遲早有一天,媽媽…哥哥,還有你身邊的很多人,他們都會離開你。因為人生本就是一場漫長而孤獨的旅程。”

 劉穗花走過來,拉了拉殷流蘇的衣袖:“殷殷還小,你跟她說這些…”

 殷流蘇固執道:“我懂得這些的時候,比她還小。”

 她自小便是孤勇獨行,從無邊無際的暗黑中撕開一條裂縫,這才窺見天光。

 這也影響了她對孩子的教育,她必須告訴殷殷:要勇敢地面對現實,而不是耽於眼前美好的泡沫。

 她伸手擦掉了殷殷的眼淚,認真說道:“殷殷,你必須學會接受愛你的人的離開,謝聞聲也有自己的追求和夢想。他不僅僅是你的哥哥,他還是他自己,你要學會尊重他的人生選擇。”

 殷殷傷心至極、號啕大哭,狠狠甩開了殷流蘇的手:“才不是,鍋鍋是因為你才走的!是你不要鍋鍋,他才走的!”

 殷流蘇頓時無言。

 殷殷哭著跑回了單元樓裡。

 劉穗花推了推花臂,花臂抓了一把罐子裡的棒棒糖,追了上去。

 殷流蘇深呼吸,平復了心緒,回頭望向了店裡傻愣愣盯著她的員工們。

 “看完了,該做甚麼做甚麼去。”

 眾人立刻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卷頭髮的卷頭髮,美甲的美甲......只是時不時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瞥向殷流蘇。

 殷流蘇強忍著胸腔裡的那陣空落落的失措感,獨自走到了巷子口,背靠著凹凸不平的牆面。

 彷彿還能想起第一次帶那少年回家時的情形。

 他笑起來的樣子,就像風吹過大街小巷,帶著一股夏天的味道。

 殷流蘇顫抖地摸出女士煙,低頭點燃。

 抽了兩口,她將打火機用力投擲了出去——

 “混蛋!”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