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中也盯著她,眼裡面是鷺之宮真序從來沒有見過的鋒利稜角,還有少許的迷茫,他堅定地站在門口,沒有任何動作,彷彿被時光凍結。
鷺之宮真序仔細地看了看他。中原中也從十五歲到現在的十八歲,五官舒展開,顯得面容更為精緻。他少了一份少年的稚氣,多了一份穩重跟可靠,但是身高還是沒有任何變化。是她熟悉的樣子,卻又不是她熟悉的樣子。他有自己的工作,有信任的上司跟忠誠的屬下,還有一起喝酒的朋友,不再是當初那個眾叛親離,不得不跟隨著鷺之宮真序加入港口黑手黨的少年。
鷺之宮真序突然很快速短促地笑了一下。
中原中也這個人,除了自己不是人之外簡直連一點的不正常都沒有。他不跟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樣,對這個世界抱著高高在上的感覺,也不像太宰治,獨自沉溺於殘忍的孤獨,更不是森鷗外,為了能夠達成目的可以排除一切感情。
他就是個很正常,性格很好的,人。
他的人生除了原本曾經是實驗體之外,幾乎沒有遺憾。
所以他也根本用不著鷺之宮真序再幫他甚麼,她的存在對於對方來說根本不算甚麼,即使沒有鷺之宮真序,對方也能過得很好,倒不如說正是碰上了鷺之宮真序,他才開始倒黴。
太宰治所在世界,鷺之宮真序所在的世界,跟他完全不一樣,她也沒有必要把他拉下水。
於是就到此為止吧。
她已經厭倦再利用中原中也,再這樣下去,她都快要被改變了。身為“木原”的成分一次又一次被磨損,就好像機器長時間使用會被磨損一樣,鷺之宮真序也是有極限的。
主動劃清界限,將兩個人的關係變成仇恨,對中原中也來說是好事,對鷺之宮真序來說同樣是好事。中原中也不必再受她連累,她也不用再為對方考慮甚麼,可以專心致志地朝著自己的目標努力。
鷺之宮真序拉長語氣,放輕聲音:“這麼久以後終於發現了嗎?中原君……”
聽見這句不對勁的話,中原中也瞳孔驟然收縮:“你——”
“森鷗外說的沒錯,我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你,欺騙你。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嘛——因為我沒有想到你這麼容易被欺騙,這真是太好玩啦,我一直在想你甚麼時候能夠自己發現呢,居然到現在為止才發現,真是太蠢了。”
鷺之宮真序用溫柔的語氣說出殘忍的話語。
鷺之宮真序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過分,子彈不能傷害到中原中也,但是她的話卻能把對方弄得遍體鱗傷,可是她就是要這樣說。
“所以,甚麼最重要的人……都是騙我的?”中原中也反應過來。壓抑的憤怒爆發,他強忍著衝動,表情還是憤怒的,眼神卻漸漸迷茫,像是失去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明明都已經是港黑的高位幹部了,卻偏偏露出了小孩子受到傷害時候的神情,脆弱地讓人心動。鷺之宮真序心想。
鷺之宮真序用腳指頭都能想到,中原中也出現在這裡肯定是森鷗外的詭計。當鷺之宮真序說自己要考慮一下的時候,對方大概就知道,她不會再為他所用,於是為了斬斷自己手下最強的刀的背叛的可能性,森鷗外利用鷺之宮真序設了局。
他知道鷺之宮真序絕對會製造混亂出逃,同時中原中也也不是笨蛋,鷺之宮真序本來出現的場景就是在叛逃港黑的勢力裡面,這種情況下,當中原中也看見逃走的鷺之宮真序,就能把事情串聯起來,這時候,之前他跟中原中也隨口說過的,關於鷺之宮真序的一些事情就能派上用處,比如羊的背叛事件的細節問題。
中原中也雖然沒有太宰治足智多謀,但是他也不是笨蛋,有些事情他只是不願意去想,並不是想不明白。
製造這個機會很簡單,只要騷亂髮生的時候,不交給中原中也任何任務就行了,於是沒有任務的中原中也就會遵從自己內心的想法去看望鷺之宮真序,從而發現這是她引起的騷亂的事實。
森鷗外同樣能夠察覺出,鷺之宮真序對中原中也留手了,她不想讓中原中也知道自己的另一面,不想跟對方破裂關係,所以森鷗外偏偏就要鷺之宮真序暴露自己。
他利用這個打擊鷺之宮真序,報復對方在與謝野晶子事情上讓他吃下的暗虧。
如果鷺之宮真序再花言巧語,能夠勉強掩飾過去,但是猜忌的種子已經在中原中也心裡面埋下了,他不會再無條件信任鷺之宮真序,他們兩個之間也會產生裂痕。
而如果他們兩個決裂,這是最好的局面,森鷗外就能得到一個完完全全,心無旁騖的最強的刀,不用再擔心鷺之宮真序對中原中也的影響。
無論那種局面他都能獲利。
森鷗外原本以為鷺之宮真序會再次花言巧語地掩飾過去,維持跟中原中也的關係——他看得出來,中原中也對鷺之宮真序的影響已經到了可以左右鷺之宮真序決策的程度了。
只不過,他沒想到的是,鷺之宮真序是個狠人,她對自己同樣狠毒。筆趣閣
她沒有如同森鷗外想的那樣受到打擊卻強撐著用謊言掩飾,而是將計就計,就此斬斷她跟中原中也的關係,推翻一切感情。
她本來就是那種會讓自己私人感情為目標讓步的人,這點上,森鷗外跟鷺之宮真序是同類人。區別在於,森鷗外一開始就不會產生感情,而鷺之宮真序足夠狠到完全斬斷自己的感情。
他們兩個都不會後退一步。
這些當然還不夠——
鷺之宮真序再次開口:“對了,就是這個表情,這個痛苦的表情,我開始高興了,太好了,這件事情果然能讓我開心很久啊。”
“不會吧,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喜歡你嗎?騙你而已,還當真了?我可是從頭到尾都沒有明確說過,我喜歡你這句話,你不要自作多情啦。太宰治早就知道我是甚麼人了,就連森鷗外也知道,就只有你還是傻乎乎的,所以我現在宣佈,我厭倦了,我不想再陪你玩了,遊戲到此為止。”
“羊的背叛身後有我的手筆,龍頭戰爭是我一手誘導,跟你糾纏戰鬥的御坂美琴和鈴科百合子是我的屬下,港口黑手黨現在的混亂是我造成的,我根本不是你想的那個人,我自始至終都是在騙你。”
“甚麼為了你加入港口黑手黨啦,甚麼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啦都是騙你隨便說的話,實際上是因為我提前加入了港口黑手黨所以把你也坑進來的。”
“聽懂了嗎,中原幹部,這對我來說算不上甚麼,所以希望你也不要把它放在心裡面去。到此為止,我出現在那個現場確實是因為我在背叛港黑,不是別的誤會甚麼的。”鷺之宮真序補充道。
“都是假的,所以請你全都忘記了吧。”
她說這些話其實是很冒險的舉動,因為過度的刺激可能讓中原中也直接出手,傷害到她,但是鷺之宮真序卻依舊堅持這麼說。
所以從我編制的美夢裡面醒過來吧,所以開始恨我吧,所以……攻擊我
吧!
只有中原中也開始攻擊她,她才能夠放下心,確定中原中也真的放下過去,開始恨她。
中原中也始終沒有攻擊她,儘管他身上猩紅的重力起起伏伏,儘管他腳下的水泥板已經全部碎裂,儘管隨著鷺之宮真序說話的時候,他徒手捏碎了門框。
過了一會兒,中原中也用壓抑到極致的聲音說。
“你走吧。”
甚麼?鷺之宮真序下意識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下次再見面,我不會對你手下留情,現在,趁著我還沒有改變主意,快從我眼前消失。”
“你不想殺了我嗎?”鷺之宮真序問。
中原中也反駁道:“……你以為我不想嗎?!”
“可是我就是無法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