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中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鷺之宮真序。
少女海藍色的眼睛裡面充滿了瑩潤的液體,看上去幾乎要哭出來,乍如北極海面破冰,光滑柔順的墨色頭髮混在泥土裡,瓷白的臉上染上塵土,旁邊的擦痕緩緩滲出血來,狼狽不堪。
重力壓在頃刻間解除,中原中也立刻後退。
他下意識地看向地面,原來是少女前臂的地方,本來白皙纖細的手臂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變成了血和塵土混合物,白色骨骼被折斷,從傷口處口伸出來,染上猩紅的血液,在陽光下閃著尖銳的寒光。
看起來就很疼。
中原中也頓時心裡一滯,目光所及白色的骨骼碎片好像紮在他心上,稍微牽扯就散發出尖銳的疼痛,恐慌和愧疚湧現出來,伴隨著憤怒。
鷺之宮真序靜靜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她沒有說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過疼痛而開不了口,也沒有其他任何動作。自從中原中也被攻擊之後,她再也沒有動過,不知道是不是防止他再次攻擊所採取的措施。
血液從斷臂處的傷口氤氳開,染溼了她白色的襯衫,也染紅了她散落的髮絲,在地上塗抹出慘烈的畫面。
中原中也幾秒鐘回過神,如果不盡快處理鷺之宮真序的傷勢,她就殘廢了——中原中也造成了粉碎性骨折。
他猛然衝上前,拎起走私商會負責人,“把你們這裡醫生喊過來!”
走私商會負責人也很懵。
這個情況是怎麼回事?
不是說要血債血償嗎?不是說要見識重力嗎?不是說要殺人嗎?
負責人滿腦子疑惑。
沒見過黑手黨打傷別人還要給人治療的啊!這位幹部怎麼回事?
他都做好了看著別人血濺當場的準備,打好了準備朝對方解釋出賣鷺之宮真序的腹稿,結果,就這?
他不知道港黑的這位幹部在發甚麼瘋,為甚麼沒有殺死他的合作物件反而開始找醫生。商會負責人用餘光環視四周,港口黑手黨的人包圍了這裡,他們根本跑不掉。
下一秒鐘,中原中也發現了他這個小動作,直接扼住了他的脖子,從喉嚨裡面嘶啞發音:“快點!別想耍甚麼小花招!”
走私商會負責人:“咳咳……是!”
怎麼對他就是這麼殘暴呢?難不成因為對方是女孩子所以才手下留情???
他一邊覺得不可思議地心想著,一邊行動起來找屬下喊醫生。
鷺之宮真序確實在自己受到攻擊那一刻就懵了,她沒想到區區幾年不見,中原中也的異能力就成長到這種程度,疼痛只是片刻衝擊了她的理智,隨即她就切斷了前臂那一塊的痛覺神經傳遞,但是因為受到衝擊波而感到眩暈的感覺還存在。
她的傷勢看起來很可怕,但是其實折斷手臂對鷺之宮真序來說不算甚麼,像這種常備的肢體跟關鍵性的器官,她一般都存有備用,平時切下來隨便換著玩都沒有問題,切除了部分痛覺之後,現在也只有流血和衝擊波帶來的負面影響。M.bIqùlu.ΝěT
問題在於,她現在跟中原中也遇上了,這個事情有點麻煩。
從他折斷她手臂的力度上來看,中原中也對她總體上來說是種負面的情緒,簡單來說就是恨,所以下手這麼狠。鷺之宮真序心想。
中原中也的恨意在鷺之宮真序的意料之中,
她不想跟中原中也正面對上,對方的殺傷力太大,雖然她不是沒有辦法,但是殺敵一千自傷八百,跟中原中也戰鬥最後的結局可能是她失去過多的底牌,讓自己處於非常不安全的狀態,這對於鷺之宮真序來說是沒辦法接受的事情。
所以她沒有動,不僅出於對方可能因為她再次動作而再次攻擊,而且還是想觀察對方的舉動,以此隨機應變。
如果中原中也一心想要殺掉她,鷺之宮真序絕對完全不會客氣。
如果對方不想殺她,那麼她就用別的應對方法……雖然鷺之宮真序認為這個可能性很小。
她一直保持這種想法,直到中原中也為她找醫生。
中原中也威脅完負責人找醫生之後就又走向鷺之宮真序,重力在他身上浮現,他現在的表情看上去很不好,臉色轉而黑的嚇人。
他一把將鷺之宮真序從地上撈起來,動作看起來粗暴,實際上卻用重力把她受傷的胳膊輕微托起,連一點震盪都沒有。
“在這裡等著醫生過來。”中原中也語氣硬邦邦的。“別亂跑!”
他用重力將碎石堆在一起,構成座椅的形狀,然後將鷺之宮真序輕輕放上去。
鷺之宮真序對這個態度感到詫異,這跟她想的有點不一樣,她本來以為對方恨她,現在看來似乎沒有那麼嚴重。
所以她決定先試探一下對方的態度,再決定之後怎麼做。
示弱。
鷺之宮真序垂下頭,用很輕到脆弱的聲音說:“中也,好疼。”
實際上甚麼感覺都沒有,鷺之宮真序早就遮蔽了那邊的痛覺。
鷺之宮真序清晰地看見中原中也背對她的身影,在她說話後停止了一刻。
有用!
中原中也雖然生氣,但是他內心對於弄傷她的愧疚所佔的比例卻遠遠大於他的憤怒。而且對方生氣的點似乎不在她之前欺騙利用他的屑事上,而是她消失了這麼久。
“忍著,醫生馬上就來。”中原中也轉過身,快步走向鷺之宮真序,他脫了手套,把鷺之宮真序受傷的那隻手抬起來,用重力清理她的傷口,細心地去除周圍的骨頭渣子。
在常年的戰鬥中,他學會了簡單地包紮。
不過,中原中也似乎忘記了,鷺之宮真序本來就是搞醫療的一把好手,區區斷肢對她來說不算甚麼,根本不存在甚麼處理不了的問題。
鷺之宮真序乖巧地點了點頭。
中原中也沒有問她怎麼出現在這裡,又是怎麼對芥川龍之介下手的,她也就不提這個話題。
“頭暈嗎?”中原中也沒好氣地問她。
“有一點點……你好厲害,中原幹部,這麼多人都是你調動的。”鷺之宮真序看著周圍的黑西服男說。
中原中也語氣複雜:“你如果沒有走,你會站的比我更高……”
“更高是甚麼?我當時就已經是幹部了……如果更高的話就是首領了吧,你認為在這個前提下,森鷗外會讓我活下來嗎?與其像太宰治一樣被人捏住軟肋,差點失去重要的人才決定叛逃,不如一開始就直接行動。”
“現在看起來很有效對吧。”鷺之宮真序這時候才抬頭看向中原中也。
“因為你現在已經成長到現在的地步了,恭喜你,中原幹部。”
鷺之宮真序面帶笑意,彷彿她受的傷完全不存在。
任何一個人看了,都會認為她在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重要的人……是指他嗎?!
中原中也猛然看向鷺之宮真序。
大限度激發對方的內疚,倒果為因,將自己的行動冠上“為對方好”的理由,利用中原中也傷害了自己的愧疚,扭轉立場,反客為主。
真的假的不重要,中原中也會相信的,因為這是他想相信的。
鷺之宮真序默默心想。
人總是更喜歡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
但是……
明明被她欺騙利用了那麼多次,但只要她稍微露出一點脆弱、再加上巧妙的話術哄騙,中原中也就仍然相信了她。
明明中原中也並不是那麼笨的人,說到底——只是因為那是她說的,是中原中也自己想要相信的,所以他才會那麼輕而易舉、一而再再而三地悶頭撞進鷺之宮真序織就的網中。
好蠢啊。
鷺之宮真序這麼想,她在心裡大聲嘲笑中原中也,似乎想要壓下無端生出的心悸,指尖卻無意識地緩緩收攏了。
……真是太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