鷺之宮真序沒有說話,或者說,她找不到甚麼話好說。
對於太宰治,她實在是沒有辦法,她能夠依靠恐懼震懾人心,能夠白手起家建立自己的組織,能夠任意將整個城市玩弄在手掌心,但是她無法讓太宰治感到更痛苦。
鷺之宮真序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點。
對太宰治來說,活著這件事本身就足夠痛苦,其他事情只不過是在傷口上撒水所造成的痛苦,只是讓他稍微皺眉,卻不能致命。M.bIqùlu.ΝěT
“我很期待你將會怎麼報復我。”太宰治像是期待新奇玩具的孩子一樣說出這樣的話。
鷺之宮真序和他一樣,自從第一次見面他就知道了,少女身上彌散著和他相同的遊離於世界之外的感覺,她不把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看在眼裡,不在意任何東西。
但是她身上也有極致的矛盾,明明心理完全不在意,卻偏偏要去插手,並且為此表現出極大的執念。太宰治很好奇,這樣的矛盾是怎麼在一個人身上體現的。這是他從開始就對少女感興趣的原因。但是隨著他對對方的逐漸瞭解,知道的越多,就越好奇。
鷺之宮真序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太宰治轉頭看了她一眼:“……”
“請不要這樣做,小真序,這個世界已經足夠無聊,只有你還有點樂趣。”他說道。
“不要對我抱有甚麼錯誤的期待,我本來就是個無聊的人,如果想要追求甚麼生命的光輝,看拼盡全力活下去的人的話就去擂缽街附近的貧民窟看看吧,那裡有很多想要活下去的人。”
鷺之宮真序回答。
“太宰治,你把生命當成甚麼了?”
太宰治短促地笑了一下。
“別人的話當然有資格這樣問我,但是你有嗎?”
潛臺詞:身為一個用人類作為實驗體的傢伙,你有甚麼資格教育我生命寶貴。
鷺之宮真序:“我發自內心地知道生命的寶貴,他們的價值無與倫比。”
“研究價值嗎?就像這樣。”太宰治戳了戳還在昏迷狀態的中原中也的臉頰。
“我好奇的也有這一點。”
“那些貧民窟的人當然掙扎著想要活下去,因為那是人之常情,源於人性本質的求生欲刺激他們活下去,但是你不一樣。”
鷺之宮真序沒有說話。
“希望你沒有忘記我當初在總部大樓上的話,你身上體現著非常強烈的矛盾,既漠視生命又珍重生命,既把人當工具利用又對他投以感情,既想要製造混亂又想要‘維護正義’——不是別人所強迫的正義,而是你發自內心自我遵守的準則。人性的糾結往往比單純的生存**更讓人感興趣,或者知道了這一點,我就能找到人為甚麼活著的意義了。”
太宰治直視鷺之宮真序。
鷺之宮真序嘆口氣:“那你還真是無聊啊,居然無聊到會思考這個問題,那我就把答案告訴你好了,太宰君,沒有那麼複雜,我既是個木原又不是木原,這就是一切矛盾的開端,我想要成為‘異端科學’本身,又想成為人。”
“我既做不到病理姐姐那麼瘋狂,又做不到唯一姐姐那麼純粹,還沒有亂數哥哥那麼愚蠢,也做不到加群哥哥那麼幹脆利落。說句很難聽的話,我是變異的‘木原’,是亞雷斯塔所製造的全新木原品種的一種,我自始至終都被人操控著人生,規劃著前進方向,甚至連未來該處於哪個位置都準備好了。”
“我知道。”太宰治說。“你很勇敢。”
正因為相似所以感興趣,無論是遊離於世界之外,還是看到了自己的命運,知道了前方會有甚麼存在。
但是因為不同,所以更感興趣。太宰治因為知道了前路而孤獨,鷺之宮真序卻因為知道了未來而奮起——即使那本來就是她應該承受的命運。
命運對太宰治來說過於無聊,就像一條站在起點就可以看到終點的直線,所以無論是正義的陣營也好還是邪惡的陣營也好都無所謂,沒有區別。既然不會出現任何超出他預料的東西,沒有任何樂趣,那麼他用甚麼來面對早已被劇透的人生?
因為了解所以孤獨,他找不到存在的生命價值,也因此遊蕩在人群之外。
既然知道了前方的道路會怎樣,那鷺之宮真序為甚麼還會那麼積極地去面對這一切呢?她不會覺得無聊嗎?她不會覺得孤獨嗎?她難道認為這樣的人生是有價值存在的嗎?
太宰治想不明白的也是這一點。
跟他比起來,少女確實有直面命運並且一直走下去的勇氣,即使她知道前面會有甚麼。
“活著還是死亡,這是我能夠決定的事情,也是我能背離那種稱之為命運的東西的最大的機會,我最後選擇了活下來。”
“雖然我知道,如果活下來的話,就是我輸了,但是我還是要活下來。”鷺之宮真序同樣短促地笑了一下。
“順著這條路,從被害者變為加害者,現在的我已經沒有資格去思考正確還是錯誤了,我只能沿著我之前規定好的路走下去,沒辦法再回頭。”
“好奇的話就告訴你。”
“太宰治,你有朋友嗎?如果沒有的話,可以去交一個試試,是真正的朋友那種啊。”
“這就是我能夠堅持下來的秘密。更何況,我跟你不一樣,你是自己看透了自己無聊的命運,我卻是看見了別人為我安排好的命運,即使只有十億分之一的機率,我也要去賭那唯一一個成功的可能性,活著,然後反抗。”
“總有一天我要破壞掉無聊大人們定下的所有秩序,所以你如果叫我亂序,我會答應。”
太宰治似乎第一天認識她那樣用嶄新的眼光打量她。
“你說的這些話裡面,有多少是真話,又有多少是假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