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2章 正逆
之前盧毓一直無法想明白的一點就是,陳趙兩家到底是抱著甚麼樣的想法在幹這件事。
這兩家當前的狀態已經非常不錯了,徐州不說是自留地,起碼也是首屈一指,結果就像是莫名其妙的癲了一樣,突然幹出來這樣的事情,盧毓從來的時候就沒有想明白。
做壞事起碼也要有一個動機,更何況這種程度的壞事,陳家和趙家兩家得是甚麼程度的腦癱,才會這麼幹,而現在,盧毓終於有了一個答案。
相比於所謂的人身依附,相比於以前玩的那些東西,現在陳趙兩家從陳曦唸了這麼多年的經法之中,終於構建出了屬於自己的逆法。
這套法,毫無疑問是逆法,而且是那種聽一聽就足夠讓盧毓這些人膽戰心驚的逆法。但不管正逆,經就是經,法就是法,其只要存在於世就有其所對應的價值和意義。
換句話說,陳瑀的這套從陳曦經法之中提煉出來的玩意兒,在漢室這邊是誅九族的大罪,卻並不代表這個法是錯誤的,甚至陳瑀吼出來的那句聽了都覺得犯罪的話,真要說也未必真有錯。
“叔父,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這麼稱您了。”盧毓嘆了口氣看著陳瑀說道,他來的時候也沒想過陳瑀真正的整出來了這麼一套逆天的經法,也沒想過陳瑀會有這麼一套逆天的打法。
“不,子家,救救我,讓我見到陳侯,是他說過的,就算是有私心,就算是揣著自己的私慾,就算有著貪心,但只要方向正確就是可以接受的,這是陳侯自己說的話。”陳瑀大聲地說道,他不是傻子,或者更直接一些,能坐到這個位置的人,從來都不會是傻子。
“我承認我的私心,我承認我確實有貪慾,可子家,我說的是真的,就徐州那些黔首草民,你不將他們逼到這個程度,他們這輩子都會困守在土裡刨食。”陳瑀從牢獄之中伸出自己的胳膊對著盧毓大聲地宣貫著自己的認知和判斷,“可困守在土裡刨食的上限近在眼前,子家!”
陳瑀在哀嚎,但他也在闡述自己的思路,也在講述自己的心理歷程,他不否認自己的貪慾,也不否認自己將私心和未來攪合在一起,但陳侯也從來沒指望過這世間人人盡堯舜啊!
“抱歉,你的問題讓我來回答,我沒辦法回答,我只能告訴你,下令秘衛過來提審的就是陳侯,我只是來查證的。”盧毓搖了搖頭說道,不再將之稱之為叔父,而是平靜的看著已經陷入了某種癲狂中的陳瑀。
“是陳侯嗎?”陳瑀最後的希望被打碎,然後這個人一軟,癱倒在牢房的地面上,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散了七七八八。
不是不知道,甚至在看到秘衛出現的時候,陳瑀就意識到了,但所謂的垂死掙扎就是如此,只是現在盧毓戳穿了最後的可能。
“陳家主,前後的因果我已經瞭解,你以一己之私,凌駕于徐州百姓之上,後續的話,只能由你去給百姓一個交代了。”盧毓嘆了口氣,有些事情知道了前因後果,知道對方的真實心理,尋蹤追跡也就變得容易了很多,只是這個答案,聽起來真的非常嚇人。
與此同時,精氣神徹底散去的陳瑀,看著轉身準備離去的盧毓,突然開口道,身上的癲狂全部散去,留下的只有如同死水一般的寂靜,“盧治中,這案子陳侯會看卷宗吧。”
盧毓駐足,側首看了一眼,沒說話。
“那你如實記錄即可。”陳瑀看著盧毓回望過來的神情,就這麼冷冷地說了一句,隨後當著盧毓的面一頭撞死在地牢的牆上,血濺了一地。
盧毓看著這一幕先是不解,隨後面色鐵青,他知道這是陳瑀自知必死所設下的局,之前他說的那些話是真是假且不說,但明眼人現在都看得出來,百姓絕收之後,進廠打工就是趨勢。
而陳曦一直在努力推動的是產業佈局,是大型作坊、國營工廠,而這些現在的進度為甚麼慢,說句不好聽的就是陳瑀之前說的那些內容,而解決這一問題的答案,陳瑀也拿出來了,卻在回答完問題之後就這麼死了,那問題出在甚麼地方呢?
還是就這麼自殺了,在這種情況下,是自殺,還是被自殺,沒人能說清楚,可是從道理上講……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哪個更貼近現實呢!
“救他!”盧毓反應過來的第一時間大聲地下令道,但陳瑀已經死了,而且頭都撞碎了,若是三大神醫在場,或是陳瑀擁有超速再生尚且可活,可現在這種情況,唯有一死。
“死了?”盧毓顫抖著看著腦袋裂開,趴在地上,血流了一地的陳瑀,整個人的神色從之前的淡定,儒雅,以及瞭解了事情前因後果後的鎮定變得猙獰,甚至癲狂了起來。
這一刻盧毓完全理解了甚麼叫做辦事不力,甚麼叫做我就算是死,也不會讓你們好過。
手上沾著血的盧毓緩緩地從地牢站了起來,整個人身上散發出來了深沉的冷意,原本對自己師父賈詡的些許疑惑在這一刻終於豁然開朗。
“這裡關押的都是陳氏和趙氏五服之內的成員是吧。”盧毓起身之後,雙眼一點迷茫都沒有了,有的只是冷漠。
“是的,盧治中。”一旁的秘衛持劍半禮回答道。
“不用審了,全殺了吧。”盧毓冷漠地說道。
秘衛聞言也沒多言一句,陳曦給他們的任務就是來平叛抓人,抓完怎麼處理就看盧毓的最終批示,而現在盧毓給了批示。
來的時候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來了之後見到了徐州絕收現狀的秘衛早就沒有一點猶豫了,他們之前沒動手清剿,只是因為有軍令,不能隨意下手,所以才會在下邳陳氏投降之後停手,進行抓捕。
可這並不代表這些秘衛沒有殺心。他們基本上都是底層百姓出身,是見證過亂世的老兵,在加入秘衛這個團體之前,早就經過了層層審查,完全清楚自己該做甚麼。
就算是陳瑀在這裡面喊出來了他自認為的最大的秘密,自詡是跟隨在陳曦身後,是陳曦最大的追隨者,是在為陳侯掃平阻礙,為漢室興建更為美好的未來,這些秘衛也沒有絲毫的動搖。
因為這些人無比的清楚,陳侯真想這麼幹的話,根本輪不到下邳陳氏,有的是人願意來當這個手套。
更重要的是,陳曦也曾經吐槽過,自己的政策是阻擋自己推動漢室發展最大的阻力,但就算如此,他依舊認為自己曾經的政策是正確的,建設漢室,興建未來,是為了甚麼,是為了百姓,構建漢文化圈是為了甚麼,是為了未來的百姓能不遭受到歷史的屈辱。
陳曦詳細地給劉備闡述過自己的目的,劉備並不能完全理解,但劉備認同了這個目的——為了讓這些遭受了無數苦難的百姓過上好日子。
這個,才是目的。
至於其他的任何與這個目的相沖突的計劃,都是需要退讓的。
所以才會有陳曦吐槽漢室百姓安居樂業之後,不思發展,但說歸說,陳曦也不會主動去打破這種美好,時代是會自動推進的,新生代自然會追求屬於他們的美好,自然會有人沿著陳曦設計好的路線繼續前行。
何須讓這一代人吃兩代的苦,80後有80後的美好,90後有90後的追求,到了一定程度,雄鷹自然會飛出自己的巢穴展翅高飛,而不是打著為了別人好的名義,去毀掉他們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美好。
既有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自然也有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也。
於陳曦而言,推動漢室的發展程序很重要,推動漢文化圈的建設也很重要,但陳曦的目的是這些嗎?不,陳曦的目的是庇護這些吃了很多苦的漢室百姓,在這個無比生草的人類程序之中,過一段還算美好,值得銘記的好日子,至於其他的內容,本質上只是過程罷了。
漢室的程序是過程,漢文化圈是過程,甚至漢世家的辯經和鬥爭都只是過程,最終的落點是甚麼,是陳曦讓萬民少吃了很多的苦,讓他們在某段時間真正享受到了他們希冀的生活,並且將之銘刻在歷史之上,讓未來的無數人可以沿著這條路繼續往下走。
而不是甚麼為了偉大的漢文化圈而犧牲一切,更不是為了漢室的大局犧牲小民。
陳曦並非不能接受犧牲,陳曦需要的是有價值的犧牲,而很明顯,陳曦不需要這些多餘的犧牲就能做到。
盧毓站在地牢的門口,聽著地牢裡面的慘叫,從癲狂刺耳到最後再無聲息,再到像是沾了水的膠靴踩在地上的吧唧聲,盧毓沒有回頭,就那麼帶人走了出去。
“全部斬首完畢。”秘衛回稟道,盧毓沒有發聲,就這麼離開。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將所有的事情如實給陳曦進行彙報,不加任何個人情感,陳瑀說了甚麼犯天條的話,都如實記錄下去,轉交給陳曦,這件事之中陳家的是是非非已經了結,剩下的繼續查證就是。
江陵,披上魔神外套和魔神單挑的方式有效的遏制了賓屍魔神的移動,每天一百多到兩百的擊殺數量,讓暴露出來的賓屍魔神就此消失變成了時間的問題,陳曦原本擔憂的東西已經消散了七七八八。
“君上,徐州來信。”秘衛持劍一禮,對著陳曦開口道。
“徐州啊。”陳曦有些混沌的雙眼在瞬間變得銳利了起來,接過密信看著上面盧毓記述的內容,面色無有絲毫的變化,甚至在看到陳瑀如此言語的時候,還有些嘲諷的意思。
“讓周公瑾來一趟。”陳曦將密信看完,命令秘衛前去通知周瑜,和之前秘衛沒來之前,由何圓等人作為護衛的情況不同,秘衛到來之後,這些身著敦厚堡壘般甲冑,只露出來兩個眼睛,看不出來身份的秘衛完全接管了陳曦的安保體系。
“是,君上。”秘衛躬身離去。
很快周瑜就被兩位秘衛保護著送到了陳曦所在的正廳,說實話,被這麼請來,周瑜是非常不悅的,但沒啥好說的,陳曦的秘衛都動了,周瑜也不想招惹,只能跟著來了。
更何況,最近一段時間沒見陳曦的周瑜,也想要了解一下徐州的近況,畢竟聽說徐州趙氏和陳氏已經全部被拿下了,後續相關的東西,周瑜就不是很清楚了,所以多少也有些好奇。
“公瑾,你看看吧,也算是明個心。”陳曦將盧毓的密信抽出來幾張遞給周瑜。
“嘖,還有甚麼不能讓我看的內容?”周瑜帶著幾分調侃的語氣,但也沒要其他幾張,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便翻看了起來。
看著看著周瑜額頭的汗水就滲了出來,甚麼叫做據查證,天地精氣稻穀的種子來自於扶桑,他媽的,誰要陷害我。
“公瑾,看完有甚麼感想?”陳曦平靜的看著周瑜詢問道。
“我……”周瑜沉默了好一會兒,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幾次想要從椅子上離開,卻感覺到一陣威壓,將他死死的釘在椅子上,隔了好一會兒之後周瑜長嘆了一口氣,“我這邊有甚麼能賠償的你全部拿走吧,確實是我的失職,各大世家偷偷摸摸從扶桑進口點天地精氣稻穀熬粥這個,我確實是睜隻眼閉隻眼。”
“你認就行。”陳曦點了點頭沒說甚麼,五年前,這事兒就發生過了,但還是那句話,陳曦對這事兒的態度也是睜隻眼閉隻眼,搞點天地精氣稻穀自己吃的話,陳曦也懶得管,畢竟真要嚴防死守,需要的基層管理人員太多,支出太大,反倒還不划算。
最簡單的一點,如果某地區收稅所需投入的管理成本比收上來的稅還要高,除非該地區有其他戰略價值,否則一般只有放棄一條路可選。
“徐州這邊的損失,我這邊會想辦法在三年內全部補上,失職的問題,用舒侯爵位頂上。”周瑜也是無奈,他也沒想過會出現這麼大的紕漏,可事已至此,陳曦也當面擺出來了,周瑜除了伏法認罪,沒有別的選擇,總不能還有人認為陳曦真要收拾周瑜,周瑜能從這屋裡跑出去吧。
我陳曦能讓周瑜死而復生,那也就能讓你周瑜再死一次。
“後續你自己上書進行陳述。”陳曦看了一眼周瑜,也沒再多言,然後將剩下的幾張卷宗遞給了周瑜。
“這是?”周瑜不解地接過這東西,仔細地看了起來,很快就看到了陳瑀那驚世的語錄,不由得一愣,隨後條件反射地想要縮回去,只是面對陳曦那雙冷漠的眼睛,周瑜硬挺著看完了。
“甚麼想法?”陳曦面無表情地看著周瑜。
“一派胡言。”周瑜不假思索地說道。
“那你之前縮甚麼?”陳曦帶著幾分嘲諷詢問道。
“看多了你不正常的時候,看到這個描述,代入一下,發現你做這種事情挺恐怖的,但隨後一想,倒也犯不著。”周瑜實話實說,騙陳曦沒有意義,而且陳曦也確實不好騙。
“還行,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抄寫這個密信,給天下世家人手一份。”陳曦點了點頭,不置可否,然後給周瑜佈置了一個任務。
“?”周瑜一臉古怪地看著陳曦。
“對你的一點懲罰,以及讓某些這麼想的家族好好掂量一下。”陳曦平淡地說道,下邳陳氏能想到這一點,那漢室之中的某些家族恐怕也想到了,雖說這條路是地獄路線,但不可否認,這條路真的能推動工業化的程序,屬於已經被驗證的“正確”路線。
陳曦和陳紀當初的閒聊證明了一個事實,那就是雙方都不通道德,哪怕雙方在道德層面堪稱完美,不管是陳曦還是陳紀都屬於道德君子這個級別,但兩人在言及道德時候,都有幾分敬而遠之的意思。
“這條路是正確的?”周瑜皺眉對著陳曦詢問道。
“一件決定民族命運的事情,一件涉及芸芸眾生、涉及萬民的事情,如果簡單到能拋開時代,被對錯定義,那你就要好好想想,別人為何這麼教育你了。”陳曦搖了搖頭,沒有否認正確這個答案。
“漢世家太聰明瞭,我不將這事兒擺在桌面上,自然會有人揣著明白裝糊塗,公瑾,你將這個抄好,發給各大世家,他們自然會明白。”陳曦平淡地看著周瑜說道,“不要困於所謂的對錯,當問題高度從個體上升到民族國家的時候,用對錯來判斷問題,太過淺薄了。”
周瑜聞言若有所思,但想一想要抄多少遍,也是頭疼。
“抄吧,抄完就發,別耽擱了。”陳曦指著一旁的筆墨紙硯,示意周瑜別浪費時間了,至於說盧毓滅了陳家滿門這件事,剛好也可以靠周瑜抄的東西給平了。
默默地不說話,趴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