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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幽燕長風(4)

2022-04-10 作者:側側輕寒

  森冷的汗,從所有人的背後冒出來。

  一個人,可以佈置下甚麼樣的陣法,讓一座近百萬人的城市,須臾間化為烏有?

  在進入地道之前、甚至就在那些箭矢射下來的前一刻,他們都還不相信,這世上會有哪個陣法,擁有這樣的力量。

  但如今,他們看著滾滾的大片濃煙,看著已經開始灼燒的煤屑,相信了。

  這地下的煤炭深厚如海,綿延不斷,怕不有億萬石之多。這麼多的煤一旦被引燃,必將持續燃燒幾年、甚至幾十年,順天城將就此化為一座火窟,再也無法保留任何生機。

  “讓傷員們立即出去。”朱聿恆盯著面前騰起的火苗,那一向淡定沉穩的嗓音,也在面罩後顯出一絲微顫來,“上去後,稟告聖上,儘快疏散京城所有人,一個也不能留!”

  諸葛嘉早已無法維持那清冷的眉眼,他看看那已經開始燒起來的火,再看看朱聿恆面罩後決絕的面容,單膝跪地拜求道:“請提督大人先行離開,此地交由屬下等應付!”

  朱聿恆沒回答,轉頭便朝著火海而去,一邊走一邊脫下自己身上的錦緞華服。

  諸葛嘉起身追上去,聲音失控,以至於聽來有些嘶啞:“提督大人,此等險地,萬萬不能久留!”

  “下來之時,我就已抱了必死之心。”朱聿恆的腳步頓了一頓,聲音反倒沉下來了,“人固有一死,但至少,可以選擇死得有價值些。”

  “可您肩負重任,還要為聖上分憂、為社稷謀福啊!”

  “聖上會理解的。”朱聿恆說著,掄起手中銀線暗花的錦衣,撲打向了離他最近的一簇火苗。

  望著他毅然決然的身影,諸葛嘉只能令下屬立即帶著傷員出去求援,然後他也學朱聿恆的樣子,脫掉外衣,撲打地上的火苗。

  下面的火在燃燒,周圍的箭矢依然根根射下。

  朱聿恆剛剛滅掉一簇火苗,火光中只見一點銳光閃現,一支箭正向他迅疾射去。

  朱聿恆正彎腰拍火,根本無法調整身體來躲避箭矢,倉促間只能掄起衣服,要將它拍落。

  可那疾勁的暗箭,怎麼會害怕區區一件衣服,眼看就要穿透錦緞,直插入他身上。

  只聽得破空聲響,流光乍現,是正在關注他的阿南,抬手間以流光將那支箭勾纏住,倏忽間將其撩開,反手一揮,射回了巖壁去。

  朱聿恆轉頭看向她,而阿南朝他點了一下頭,說:“安心,這些箭交給我!”

  她手中的流光快捷如風,將射向他和諸葛嘉周身的箭矢一一勾住甩出。

  見此情形,就連一直縮在河道邊的楚元知,也脫下了自己的外衣,開始幫他們撲打火苗。

  畢竟六十年的機括,射不多久,箭矢數量開始零落,勢頭也早已大減。但煤洞如此巨大,她能護住的僅是他們身邊一部分,更遠的地方,即使已經燃起半人高的火焰,也無力顧及了。

  而葛稚雅,看了看上頭還在零星下落的箭矢,又看看那些頑固的火焰,站在河道邊冷笑道:“白費功夫。煤炭燃的火,可比普通的火熱多了,你們這點小打小鬧成甚麼氣候?”

  聽她這麼說,阿南收了手,回頭盯了她一眼。

  朱聿恆知道她不是好脾氣的人,以為她會和冷嘲熱諷的葛稚雅動手,誰知他剛停手,便卻聽阿南說道:“你說得對,這樣做不成。”

  說完,她幾步跨過來,抓過朱聿恆手中已經破掉的衣服,一把扔掉:“衣服燒完了,人也累死了,不能用這麼笨的辦法。”

  幾人上到乾枯河道中,眼看一停手後,撲滅的火又漸漸燃起來,頓覺疲憊不堪。

  楚元知直接脫力地跌坐在地上,也不管燙熱了,問:“南姑娘,接下來可怎麼辦?”

  “就算現在勉強能控制火勢,可薊承明說子時此陣發動,到時候這地下,必定還有其他變化。”阿南咬住下唇,轉頭對諸葛嘉說,“你把那張地圖,再拿出來給我瞧瞧。”

  諸葛嘉把地圖展開給她看。她的手指順著眾人所處的圓形凹洞一直向前而去,在那個旋渦的標記上重重點了點,說道:“這個旋渦,不知道是甚麼意思,但肯定,是午夜之時就要發動的,那個最核心的機關。”

  這一點,眾人都是深以為然,畢竟,最終的路途通向那邊,那裡必定是整個陣法的關鍵。

  “我懷疑,這個旋渦,代表的是水。”阿南的手指定在那個旋渦之上,思忖道,“這裡盡是乾枯的地下河道,那麼原來的水去了哪裡呢?或許那旋渦的標誌,就是指水改道去了那邊。”

  “嗤,你這推斷未免太過荒唐了。”葛稚雅抱臂看著他們這群一身煤灰的人,嘲譏道,“人人皆知水火不相容,關先生布下的是火陣,他為何要在機關的盡頭給你留一片水,來破自己的陣?而且你說這是旋渦就是嗎?在我看來,說不定是雷紋呢。”

  “無論是與不是,我們都得過去。”阿南一指上方,說道,“我不信這就是關先生設下的殺陣。地下煤炭起火雖然可怕,但燃燒到地面並非一時一日,地面只會逐漸成為焦土。我認為,我們應該要破的死陣,指的絕不是這裡。”

  朱聿恆望著面前的地下煤洞,看見在黑色的凹地上,亮起的一片片紅斑,就如一匹黑緞,被火星灼出星星點點的破洞。

  等到這些小小的破洞連在一起,灼燒成大洞,一切,就再也迴天無力了。

  “憑我們的力量,已經無法控制火勢了,煤炭已開始復燃。”在這悶熱的地下,朱聿恆的聲音,卻越發冷靜與果斷,“既然此處已無力拯救,我們唯一的機會,就是去核心機關那裡,賭一把。”

  阿南見他毫不猶豫選擇相信自己,心下愉快,朝他點了一下頭,將地圖捲起來,握在了手中。

  朱聿恆見她不將地圖交還諸葛嘉,馬上便知道了她的用意。他轉頭對諸葛嘉道:“諸葛提督,你留守此處,等援兵進來,立即組織人手滅火,千萬不得有失。”

  諸葛嘉見他們要繼續往陣法腹心而去,頓時大急,衝口而出:“提督大人,屬下誓死追隨您左右!”

  “你是朝廷官員,一切應以大局為重。”朱聿恆拍拍諸葛嘉的肩,說道,“等援手到來,你須得好好排程,儘快撲滅煤火。此事你責無旁貸,若有閃失,地下火焚燒順天城,後果不堪設想!”

  諸葛嘉看著周圍騰起的熊熊火焰,終於咬牙低頭道:“是,屬下……遵命!”

  穿過燃燒的煤層凹洞,他們跟著地圖的指引,選定了道路,迅速趕往前方。

  進入地下已經多時,這一路黑暗之中曲折環繞,也不知道自己進入了多深的地底。

  這裡已再不是空曠河道,空氣流通不暢。遠離了起火的煤炭之後,他們繼續在黑色的礦層中疾行,只覺得悶熱壓抑。

  “地下或有毒氣,而且煤層之中見明火極易爆炸。”楚元知從隨身包袱中掏出幾條蒙面巾,一一分發給眾人,示意大家系上,“拙荊縫製的,裡面有我調配的防毒炭末。”

  眾人一一接了,最後一個發到葛稚雅時,楚元知停了停,終究還是將手伸入了包中。

  卻聽葛稚雅冷哼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個厚實的蒙面布罩,套在了口鼻之外,說:“我葛家防火防毒的面罩,比你這種大路貨可強多了。”

  楚元知扭過頭,不再理她。

  阿南示意眾人滅掉火把,免得下面存了瘴癘之氣,被明火引燃。

  葛稚雅踩滅了火把,問:“我們待會兒就在黑暗中摸索前進?”

  “我帶了夜明珠(注1),勉強照著行走吧。”阿南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塊雞蛋大的石頭。那石頭在黑暗中發著熒熒綠光,只能照亮身邊三尺地方。

  朱聿恆看著,說:“我有顆更亮的,下次拿給你吧。”

  “好呀,我在海上尋了這麼久,最好的也就這樣了,看來我以後要靠你了。”阿南朝他一笑,耳邊卻忽然想起葛稚雅那句嘲諷的話——

  “靠男人吧,他挺喜歡你的。”

  碧光幽微,她看不清身旁朱聿恆的面容和神情,只分辨出他俊逸的輪廓剪影,和一雙凝視著她的雙眸,黑暗亦難掩裡面的清湛光彩。

  心口微跳,一種自己也不明白的緊張,讓她趕緊回過了頭,舉著夜明珠走在最前頭,照亮周圍的狹窄洞壁。

  楚元知身體最弱,漸漸落在了後面,有時候不得不小跑幾步才能跟上他們。

  他不敢跟朱聿恆商量,只能小聲叫著:“南……南姑娘,我們要不……坐下來休息一下?”

  阿南聽著他急促的喘息,略遲疑了一下,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塊略微寬闊的空地,便示意眾人走到那邊後,停下了腳步,鬆懈下來靠在了土壁之上。

  楚元知如釋重負,順著洞壁滑坐在地上,喘了幾口氣。

  “廢物。”葛稚雅冷笑一聲,看著他道,“一個大男人,這就撐不住了。”

  “那是因為你剛剛袖手旁觀,沒有和我們一起救火。”阿南自然站在楚元知這邊。

  葛稚雅冷冷道:“我可不像你們,白白做無用功,浪費時間又浪費體力。”

  “你怎麼知道是無用功?我們當時將大半火苗都已撲滅了,等援兵趕到時,至少不必再面對迴天無力的場面。”

  葛稚雅翻了個白眼,沒再說話。

  楚元知開啟自己的包袱,將裡面幾個幹餅子拿出來,掰開來分發給阿南和朱聿恆。

  在地下折騰這麼久,阿南確實餓了,拿過來在手中看了看,笑問:“這該不會是你夫人在杭州做好,你一路帶過來的吧?”

  “不不,我昨天在路邊買的,又乾又硬,扛餓。”楚元知對阿南露出一個苦笑,“但是我背不動水,就這樣吃吧。”

  幾人身上都是煤灰,掰開的餅子上自然也都留著手印。但到了此刻,就連朱聿恆都沒嫌棄,拉下面罩,把餅子上面的黑灰颳了刮,也就吃了。

  只是地下悶熱,餅子乾硬,吃起來確實艱難。阿南一邊嚼著,一邊換了只腳支撐自己的身子,把另一隻腳抬起來撐在牆壁上,緩解疲乏。

  就在腳蹬上洞壁的時候,她感覺到有點不對勁,便轉過身,將手中夜明珠用力摩擦了幾下,以求更亮一些,再照向後方土壁。

  在珠光照耀下,後方壁上閃爍著一片金光,夾雜在黑沉沉的煤炭層之間,煞是迷人。

  葛稚雅沒有餅吃,正站著發呆,此時看見金光閃爍,便問:“那是甚麼?煤炭中夾生金子?”

  “是黃鐵,很多不識貨的人確實會認成金子。”阿南道。

  葛稚雅“哼”了一聲,別開了臉。

  朱聿恆見阿南一直盯著牆壁看,便走到她身旁,問:“怎麼?”

  “笛子……”阿南將珠子靠近牆壁,說道。

  朱聿恆順著她的目光看起,果然看見在黑色的煤層之中,夾雜著一長條的黃鐵礦,形狀與竹笛一般無二。

  而最令人詫異的是,笛身上還有七個均勻分佈的孔洞,用金絲纏繞的扎線。

  阿南抬手摸了摸,說:“笛身是天然形成的,但這七個孔洞和扎線是後來刻的。”

  朱聿恆則看向了旁邊的一行字,低唸了出來:“春風不度玉門關。”

  這是王之渙《涼州詞》中的一句,上一句是,羌笛何須怨楊柳。

  “這笛子看起來……有點熟悉啊。”阿南說著,與朱聿恆對望一眼,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從楚元知家的天井中取出的那柄金色竹笛。

  那孔洞的分佈、繞笛身的金絲,幾乎都一般無二。M.βΙqUξú.ЙεT

  兩人都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向了葛稚雅。

  葛稚雅瞥著那牆壁上金色的笛子,卻沒甚麼反應。阿南忍不住問:“葛稚雅,你還記得當初嫁妝中的那支笛子嗎?”

  葛稚雅嗤之以鼻,說:“嫁妝?我當時等於是被家裡趕出去的,嫁的卓壽也不過是個邊軍小頭頭,能有甚麼值錢的嫁妝?”

  她說著,又看了牆壁上的笛子一眼,皺眉道:“這麼說的話……當時我的嫁妝中似乎是有一支笛子。但那笛子不過是三四十年前的舊物,因為我娘會吹笛子,還教過我,所以族裡開倉庫讓我選嫁妝時,我也不屑拿甚麼貴重東西,順手就拿了幾樣不值錢的過來湊數。後來它應該和其他嫁妝一起,在徐州驛站被燒掉了吧?”

  楚元知埋頭吃餅,一聲不吭。

  阿南則若有所思:“當時三四十年的笛子……到了現在,那就是五六十年了。”

  “與這機關的時間,差不多。”朱聿恆說著,又示意她將珠子往旁邊移了移。可惜土層風化,這一處盡是新塌的斷口,看不出原來是否有甚麼東西。於是阿南再將夜明珠移向右邊,他們終於看到了另一個圖案。

  朱聿恆臉色微變,碧綠的珠光在他的睫毛上略微一顫,讓他眼中滿是陰翳。

  阿南看著那上面的圖案,也是錯愕不已。

  那上面的煤層,被颳去了一部分,修成了幾座黑色山巒形狀。而那山峰之中,黃鐵礦正生成金色怒濤,衝擊著黑色的山峰。

  旁邊也有一句詩,刻的是“咆哮萬里觸龍門”。

  這是李白《公無渡河》中的一句,上一句是,黃河西來決崑崙。

  而那被修出來的黑色山巒,朱聿恆與阿南,都無比熟悉——

  那正是開封暴雨之中,河堤坍塌的一段。

  阿南頓了一頓,立即快走一步,向著更右邊走去。

  在黃河的旁邊,是黃鐵礦中的巍峨城池。金色的黃鐵被人用利器闢出如火般的形狀,將整座城包圍在其中。

  “這是……順天?”阿南看著那城池,聲音略有乾澀。

  朱聿恆搖了搖頭,說:“不,這座城池沒有北垣,西北也未缺角。這是大都,元大都。”

  在這焚城的影象之旁,也有一句詩,寫的是杜甫的“風吹巨焰作”。

  阿南立即高舉手中的夜明珠,尋找四壁其他的影象。

  可惜,不知是由於六十年來四壁風化,還是因為一開始就沒刻上,只有這三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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